(永兴二年,八月末。台湾,热兰遮城下。 当郑成功以最严厉的方式,将南京“政事堂”与永兴帝联合签署的最后通牒(限六个时辰无条件释放人质、开城投降,否则城破之日,参与挟持人质者立斩,总督揆一凌迟)的内容,通过箭书、喊话等方式,一遍遍送入城堡,并伴随着明军舰队完成最后的战斗准备,无数炮口对准城堡,陆师登陆部队在侧翼完成集结时,城堡内荷兰守军的精神,终于被这毫无转圜余地的、混合着道德谴责与毁灭性威胁的最后通牒,以及外部如山如海的军事压力,彻底压垮了。)
(总督揆一并非没有想过顽抗到底,甚至想过“兑现”威胁,屠杀部分人质。但当他看到身边军官们闪烁的眼神、士兵们脸上无法掩饰的恐惧,以及城外明军那森严的阵势和必杀的决心时,他残存的疯狂被冰冷的绝望取代。他明白,一旦真的杀害人质,等待他和所有守军的,将不仅是肉体上的灭亡,更是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甚至可能累及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其他据点。而投降,虽然屈辱,但至少通牒中承诺了“可保性命”,战后交由“朝廷”处置,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并不知道明朝朝廷会如何处置,但总比立刻被凌迟好)。
(六个时辰的期限即将截止前,热兰遮城头终于升起了一面破烂的白旗。一名荷兰军官被缒下城墙,带来了揆一的“有条件投降”请求:
(1. 保证所有投降的荷兰军人、官员、商人、传教士及其家属(约两千余人)的生命安全与基本人格尊严。
(2. 投降后,不施加酷刑,不进行侮辱性示众。
(3. 允许他们携带个人财物(非军事物资、非公司财产)离开。
(4. 提供船只,将他们安全礼送出中国海域,遣返巴达维亚(今雅加达)或荷兰本土。
(郑成功接到这份“有条件”请求,冷笑一声。他立刻召集众将及黑水军代表商议。多数将领认为,红毛夷已是瓮中之鳖,岂能再容其提条件?应勒令其无条件投降。但黑水军派来的参军(代表朝廷)提醒道:“大将军,朝廷最后通牒中,确有‘可保性命’之言。彼等所求,看似无理,实乃恐惧之下,求一线生机。若逼之过急,恐其狗急跳墙,伤及人质,玉石俱焚。不若虚与接受其前两条,断其后两条,以安其心,先解人质之危,拿下城堡再说。”
(郑成功从善如流。他回复荷兰使者:“可暂应尔等所请第一、第二条,保证投降者性命人格。然,第三条个人财物,需经查验,非抢掠所得、非军用物资方可酌情允许少量携带;第四条遣返,非本帅职权所能定,需押送南京,由我皇陛下及朝廷定夺。 尔等若再拖延,或伤一人质,前约尽废,立时攻城!”
(在明军压倒性的武力威慑和这“有限让步”下,揆一及守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消散了。他们不敢再讨价还价。次日清晨,热兰遮城城门缓缓打开。揆一及其主要军官赤手空拳,率先走出城堡,在明军士兵的监视下,跪地请降。随后,荷兰守军鱼贯而出,缴械投降。被捆绑在城头的数百汉民,终于获救,与亲人相拥,哭声震天。至当日午时,大明旗帜插上热兰遮城头,标志着荷兰殖民者在台湾三十八年的统治,正式终结。)
(郑成功一边安排安抚百姓、清点缴获、修缮城防,一边以八百里加急,将“台湾全岛光复,红毛夷总督揆一率众投降,人质悉数获救,仅十余人因先前虐待伤病不治”的捷报,连同“如何处理荷兰降虏(尤其揆一等首脑)”的请示,飞送南京。)
(捷报传来,南京全城欢腾,比之中秋夜的火攻大捷更甚。这是自永乐年后,大明首次在海上取得如此辉煌的、开疆拓土式的完胜,意义非凡。然而,欢庆之下,如何处置这两千多名荷兰降虏(包括数百妇孺),尤其是那个罪大恶极的总督揆一,成为了摆在朝廷面前一个既敏感又棘手的问题。朝野舆论普遍要求严惩,尤其是对揆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正国法。但如何杀?杀多少?杀完之后,对仍在巴达维亚、以及可能前来报复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又该如何应对?这些都是需要慎重权衡的战略问题。)
(当“台湾大捷”和“如何处理降虏”的奏报同时送到永兴帝朱慈烺面前时,年轻的皇帝心中,那团在“人质危机”时被强压下去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起来,且比上次更加灼热、更加明晰。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他可以名正言顺、且极有可能产生影响地介入朝政的机会!处置降虏,尤其是揆一这样的首恶,关乎国法、外交、民心向背,皇帝发表意见,天经地义。而且,此事不像之前的军事决策那样专业和紧迫,他有思考和操作的空间。
(他首先做的,不再是仅仅召见沈自彰私下咨询。他正式下旨,召“政事堂”总理大臣陈默、太傅孙传庭、新任刑部尚书、礼部尚书(涉外交)、以及刚刚因功被召回南京述职、备受瞩目的“镇海大将军”郑成功(若已启程或可快马咨询意见),明日于文华殿,共议“处置红毛夷降虏事宜”。他要亲自听取各方意见,尤其是郑成功这个前线统帅的看法。
(这看似平常的“召见议事”,却是朱慈烺首次在重大政务上,表现出超出“被动听取汇报用印”模式的主动性。他不再满足于看“政事堂”准备好的决议草案,而是要参与讨论过程。这是一个极其微妙但重要的信号。
(在正式召见前,朱慈烺进行了一次更大胆的尝试——秘密笼络。他通过绝对心腹太监李安,以“陛下偶得西洋奇巧之物,闻沈翰林博学,或识其妙”为名,将沈自彰晚间召入内书房。屏退左右后,朱慈烺不再掩饰,直接问道:“沈卿,明日议那红毛夷之事,以卿之见,当如何处置,方能既彰国法,安民心,又顾长远,不至与那红毛夷国结下死仇,遗祸海疆?” 他将自己思考的难点和盘托出,并仔细倾听沈自彰的分析。沈自彰受宠若惊,也更感压力,但依然谨慎地提出了“首恶必办,胁从可缓,区别对待,以观后效”的思路,并建议可借鉴历史上处置外族降虏的成例。
(更关键的一步,朱慈烺将目光投向了刚刚立下不世之功、声望正如日中天的郑成功。他让李安(以其憨厚外表为掩护)“偶然” 在郑成功暂居的驿馆附近,“巧遇”郑成功的一名贴身亲卫,闲聊中“无意”透露:“万岁爷可关心台湾战事了,天天看奏报,还夸郑将军是国之柱石呢。 听说万岁爷对怎么处置那些红毛夷头子,可上心了,明儿还要亲自问郑将军的意思。” 这话很快传到郑成功耳中。郑成功是何等人物?他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皇帝在向他示好,并且在征求他对这个敏感问题的看法,这与他之前接触到的、皇帝基本不干预具体政务的印象颇为不同。郑成功心中不免思量,对这位年轻的皇帝,有了新的评估。
(朱慈烺甚至将触角伸向了都察院。他知道都察院中不乏热血激昂、要求严惩的御史。他让沈自彰(以其清流身份)“偶然” 与几位素有直声、且对陈默某些新政(如对待外戚徐家过于宽厚)略有微词的御史“切磋诗文”,在言谈中“不经意”地流露出“陛下仁孝,然亦重国法。此番红毛夷之事,关乎国体,陛下甚为关注,欲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的意思。这既是在试探都察院的反应,也是在暗中引导舆论,为明日自己可能提出的“严惩”主张铺垫声势,同时微妙地将自己与“明正典刑”的刚正形象联系起来,与“政事堂”可能考虑的、更偏向战略权衡(如不杀揆一以留与荷兰谈判余地)的处置方式,形成潜在区别。)
(朱慈烺的这些举动,依然谨慎,且充分利用了皇帝身份的便利和“关心国事”的正当性。他没有串联,没有结党,只是有选择地、以不同方式,向不同方向的关键人物,传递信息、征求意见、释放信号。他在沈自彰这里寻求智谋支持,在郑成功这里争取重量级功臣的好感与意见,在都察院部分御史那里铺垫舆论和寻找潜在共鸣。他所做的,是在“陈默体制”允许的皇帝活动范围内,最大限度地扩展自己的信息渠道、人际接触面和影响力辐射范围,为明天的“共议”,也是为自己未来可能的、更深入的“介入”,悄悄地编织着一张虽然稀疏、却已初具雏形的“关系与信息网”。)
(他并不知道这张网能有多大用处,但他享受这种主动布局、暗中发力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坐在乾清宫里,等待别人决定一切的木偶。他正在学习,如何以一个皇帝的方式,去影响,甚至驾驭那些手握实权的臣子。台湾的捷报和降虏的处理,成为了他实践这危险而诱人技艺的第一个舞台。)
文华殿的灯火,将为明天的议事而亮。年轻皇帝的第一次“主动出击”,将面临“政事堂”重臣、功臣大将、以及各部尚书的审视。他能否提出令人信服的见解?他的“笼络”与“铺垫”又能起到多大作用?这一切,都将在明日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