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冬末春初，寒意未退，但权力中枢的气氛，比天气更加肃杀。自昌平归来的陈默，没有举行任何凯旋大典，甚至没有公开露面。他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已激起汹涌潜流。）
（陈默行辕，议事堂。气氛凝重如铁。）
“主公，名单在此。” 孙传庭将一份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声音带着疲惫，更带着决然。“吴、王逆案牵连，查有实据者一百三十二人，其中，六部郎中以下官员四十七人，南京各寺、监属官二十八人，应天府、上元、江宁两县官吏及胥吏三十九人，勋贵、将门不安分子弟及其门下清客十八人。证据、口供、往来文书，均已核实。”
（陈默接过，并未立即翻阅，只是放在案头，手指轻轻点了点。） “你办事，我放心。涉事者，依律严办，该夺职夺职，该流放流放，该杀头的，不必手软。空出来的缺，政事堂会同吏部，即刻从国子监新科进士、地方历练有成的干吏、以及北伐军中有文才功绩者中，择优选补。十日之内，我要看到新的名册和履职方略。”
“是！” 孙传庭肃然领命，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这不仅仅是一次清洗，更是一次彻底的新陈代谢，将旧势力盘根错节的网络，连根拔起，换上新鲜且绝对忠诚的血液。
“郑大将军那边，” 陈默目光转向一旁沉默如山的郑成功，“东南海防，水师整训，尤其对瀛洲（台湾）、琼州（海南）及南洋诸藩的商路护航章程，要尽快拿出条陈。陆上暂时无大战事，水师的力量，必须加强。”
（郑成功抱拳，声音沉稳有力：“末将领命！水师新舰督造已毕，水手操练未曾懈怠。对南洋商路，末将已拟定‘以舰护商，以商养舰’之策，条陈不日即可呈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经上次王德化之事，末将已对麾下及旧部严加整饬，绝无二心，请主公明鉴。”）
“我信你。” 陈默简单三个字，重若千钧。 “水师是未来的臂膀，好生经营。”
（接着，他看向负责“舆部”的留守主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宫里，还有各衙门，近来有何异动？”
“舆部”主事躬身，语速平稳：“回主公，自吴、王伏诛，相关人等清理后，陛下……深居简出，除每日至文华殿听孙太傅等讲读经史，偶尔召沈自彰询问古籍版本外，几乎不见外臣。沈自彰经上次‘中旨’之事，已胆寒，言行愈发谨慎。宫中内侍，已全部筛换一遍，皆是家世清白、可掌可控之人。朝臣之中，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妄议‘中旨’及新政是非，皆唯政事堂之命是从。”
（陈默微微颔首。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孙传庭的刀够快，血够冷，足以让所有人记住规矩。那小皇帝……经此一吓，又彻底被看管起来，短时间内，应是无碍了。）
“很好。” 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传令下去，自即日起，凡各部司、各省呈报御前之奏章，无论大小，均需先经政事堂审议附议，拟定处理意见后，方可进呈。陛下若对政事堂所拟之议有疑，可发回重议，但不得直接批驳或另发中旨。陛下之印玺，由司礼监与政事堂派员共管，用印需双方核对文书无误后方可。”
（此言一出，堂内几人心中俱是一凛。这是明明白白、彻彻底底的制度性架空了。从程序上，将皇帝的决策权和用印权，完全锁死在政事堂的框架内。朱慈烺，从此将真正成为一座只能点头、最多只能表示疑问的“庙堂泥塑”。）
“另外，” 陈默继续道，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加派可靠人手，‘护卫’乾清宫与文华殿。陛下起居，务必‘周全’。一应饮食、用药、接触人役，需经查验。陛下若问起，便说是为陛下龙体安危计，防微杜渐。”
（“护卫”实为监控，“周全”便是软禁。至此，朱慈烺在政治和人身自由上，被双重禁锢。年轻的皇帝，将被彻底隔绝在真正的权力之外，除了一个尊贵的名号和一些必须他出面的礼仪场合，他将再也触碰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臣等遵命！” 孙传庭等人齐声应道，无一人有异议。经过前番风波，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也是维持“陈默体制”稳定运行、避免再生事端的必要手段。
（就在这肃杀而高效的权力重整接近尾声，陈默正准备布置下一阶段新政推行细节时，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舆部”信使风尘仆仆，未经通报便直入堂下，显然是有最高级别的紧急情报。）
“报——！” 信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变调：“禀主公！南洋急报！吕宋岛（菲律宾）西班牙人，于两月前，突然发难，以‘勾结海寇、阴谋叛乱’为名，在其驻地马尼拉及周边村镇，大肆搜捕、屠杀我大明侨民！已有确切消息，遇害侨民已逾两千，被投入监牢、严刑拷打者不计其数！生还者四散逃匿，部分藏于山中，部分冒险出海。其中数位侨领，倾尽家资，购得海船，九死一生，抵达厦门，泣血上告，呈递万民书，恳求天朝发兵救援，驱逐西夷，为死难同胞报仇雪恨！”
（信使话音落下，议事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吕宋？西班牙人？屠杀汉人？）
（孙传庭、郑成功等人脸色骤变。他们刚刚将目光从北方的冰天雪地收回来，聚焦于内部的整顿与建设，一盆来自遥远南洋的血水，便如此突兀而惨烈地泼到了面前！两千多条人命！这还只是初步统计！而且是以如此暴虐的方式！）
（陈默的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波动，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瞬间凝聚起惊人的寒芒。他缓缓伸手，接过了那封染着海风咸腥气息的密函。）
（拆开火漆，展开信纸。上面是“舆部”南洋司的密报，以及附上的、由幸存侨领联名签署的、字字泣血的万民书节录。描述着西班牙士兵如何冲入华人聚居的“涧内”（Parian），如何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人、杀人、抢劫、焚烧房屋；描述着华人在异国他乡如何辛勤开拓，如何积累财富，又如何在一夜之间沦为被肆意屠戮的羔羊；描述着幸存者如何在血泊中哭喊“大明”、“皇上”、“王师”……）
（陈默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味，印入他的眼帘。议事堂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阅读，一点点凝固、冻结。）
（良久，陈默放下信纸，抬起眼。他的目光扫过堂下诸人——孙传庭眉头紧锁，面露愤慨与凝重；郑成功双拳紧握，虎目含煞，南海之事，触及了他的根本；舆部主事脸色铁青；其余将领、文臣，亦皆怒形于色。）
（陈默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在寂静的大堂中清晰回荡：）
“诸位，都听到了。我大明子民，在吕宋，被西夷屠戮。两千余冤魂，在海上漂着，看着我们。”
（他顿了一顿，目光如刀，缓缓从每个人脸上划过。）
“现在，如何应对，需要拿出个章程。救，还是不救？如何救？谁去救？”
（他将问题抛了出来，但谁都听得出，那平静语气下翻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凛冽杀意。这不是一个需要讨论“是否”的问题，而是一个需要决定“怎样”和“多快”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陈默的脸上。这位刚刚以铁腕整顿了朝纲、架空了皇帝的无冕之王，此刻，将如何定夺这场发生在万里之外、却牵动着所有人心神的血案？他的决定，将不仅关乎数千海外侨胞的生死，更将决定这个新兴帝国，将以何种姿态，面对浩瀚的海洋与陌生的强敌。）
（陈默的手指，再次轻轻敲击了一下扶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仿佛为这场新的风暴，定下了第一个冰冷的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