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落针可闻。炭火的噼啪声被无形的压力吞噬,只剩下众人或粗重或屏息的呼吸。吕宋岛的血腥气息,透过那薄薄的信纸,弥漫在空气中,与南京城初春尚未散尽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冷得刺骨。)
(陈默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郑成功身上。这位以海为家的国姓爷,此刻胸膛微微起伏,古铜色的脸庞因愤怒而泛起一层暗红。南海,是他的领域;海外的明人,某种意义上,也是他天然的关切与责任。)
“郑大将军,” 陈默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吕宋距我大明海疆,路途几何?西班牙人在彼处,兵力、舰船、据点,你可知晓?”
(郑成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抱拳沉声道:“回主公!自厦门或金门启航,顺风时,快船约需半月可抵吕宋马尼拉湾。西班牙人据吕宋已近百年,其经营重心即在马尼拉。彼等常驻兵力,据末将所知,不过一两千之数,分驻马尼拉城(Intramuros)及圣地亚哥堡(Fort Santiago)等处。其舰船,主力为盖伦大帆船,善于远航载货,然其航速、灵活性不及我福船、广船,更不及新式炮舰。彼等仗以称雄者,无非火器犀利,船坚炮利,加之当地土人仆从军助阵。”)
他顿了顿,眼中厉色一闪:“其屠我同胞,无非是见我侨民善于经营,积聚财富,心怀觊觎,又恐我侨民人多势众,威胁其统治,故寻衅屠杀,以劫财并立威!此等行径,与海盗何异?不,更甚于海盗!此乃国屠!”
(“国屠”二字,掷地有声,带着血海深仇的寒意。众人神色更肃。)
(陈默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又看向孙传庭。) “太傅,朝中若议此事,会如何?”
(孙传庭捻着胡须,眉头锁成“川”字,沉吟道:“朝中议论,必分两派。一派主战,以为天朝子民无辜罹难,若不闻不问,有损国威,寒了天下人心,亦恐南洋诸藩轻视。且西班牙人凶残,若不加以惩戒,恐其得寸进尺,祸及更多侨民乃至东南海疆。另一派必主和,或曰‘羁縻’,理由无非是:吕宋远在海外,蛮荒之地,鞭长莫及;西班牙亦泰西强国,船炮犀利,跨海远征,胜负难料,耗费钱粮无数;北伐方毕,国力有待恢复,不宜再启边衅;甚或言,海外侨民,私自出洋,已非王化之民,朝廷不必为其大动干戈……此类言论,在士大夫中,恐有市场。”)
他抬头看向陈默,语气沉重:“主公,此非简单战和之争。牵扯海外、泰西夷狄、水师远征、钱粮损耗,更关乎朝廷对新政以来‘开海’、‘护商’国策之态度。若处置不当,恐引朝野非议,动摇新政根基。然,若置之不理……” 孙传庭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很明显——人心若失,比钱粮损耗更可怕。
(陈默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似乎快了一分。)
“舆部,南洋诸国,尤其是吕宋周边,如苏禄、马辰等地,土人及我侨民,对此事反应如何?” 他转向情报主事。
“舆部”主事立刻回道:“禀主公,消息传来不久,详情仍在打探。然据旧有情报及此次侨领所言,西班牙人在吕宋倒行逆施,不仅针对我侨民,对当地土人部落亦多压榨欺凌,积怨已久。此次屠杀,土人中亦有同情我侨民者。苏禄国(今菲律宾苏禄群岛)素与西班牙人不睦,或可引为奥援。至于其他南洋藩国,多持观望,惧西班牙船炮,亦畏我天朝兵威,首鼠两端。”
(陈默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扫过堂下诸人,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穿透墙壁,望向那波涛汹涌的南方大海。)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待着陈默的决断。是雷霆一击,跨海远征,用火炮和鲜血为死难同胞复仇,宣示大明海权?还是谨慎持重,以外交抗议、经济制裁(如果这个时代有的话)为主,避免陷入一场可能旷日持久、消耗国力的海外战争?
(时间一点点过去。陈默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侨民是不是王化之民?”
(他自问自答,目光如电。) “他们祖籍何处?说的何种语言?供奉的哪家祖宗?身上流的,是不是炎黄血脉?他们离乡背井,漂洋过海,是为求生,更是为将我华夏之物产、技艺、文明,传播于外邦!他们用血汗挣来的财富,有多少是托人带回故里,赡养父母,养育子弟?他们身在海外,心向故国,如今遭此大难,首先想到的,是向我大明求救!这份心,是不是赤子之心?”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尤其是那些可能持“弃民论”者的心头。)
“他们,就是我大明的子民!” 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般的铿锵。 “西班牙人杀的不是两千个化外之民,他们杀的是我大明两千个忠实的儿女!此仇,不共戴天!”
(孙传庭身躯一震,郑成功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众将更是挺直了腰杆。)
“鞭长莫及?耗费钱粮?” 陈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郑大将军的水师,是摆在海边看的吗?北伐将士,是解甲归田了,还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新政聚敛的财富,是堆在库房里生锈的吗?”
“泰西强国?船坚炮利?” 他看向郑成功。 “郑将军,你的水师,比起西班牙人的盖伦船,如何?”
(郑成功踏前一步,声若洪钟:“末将麾下,既有传统福船、广船之灵便,更有新式炮舰之犀利!近年来仿制、改进西夷火炮,颇有成效,射程、精度、威力,皆不弱于彼!水师将士,求战之心,久矣!若论海战,在远东这片海上,末将有信心,让任何夷狄帆樯,有来无回!”)
“好!” 陈默一击掌,声音不大,却震得堂内梁柱似乎都嗡嗡作响。 “既如此,还有何疑?”
(他站起身来,不算高大的身躯,却仿佛瞬间充塞了整个议事堂,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严与决断力。)
“传我令!”
(堂下所有人,包括孙传庭,不由自主地肃立聆听。)
“第一,以政事堂名义,即刻发布《讨西班牙夷檄》,昭告天下,历数西班牙人在吕宋屠戮我侨民之暴行,申明此仇必报,以慰亡灵,以彰天讨!檄文要写得慷慨激昂,要传遍大明每一处城镇乡村,要让我每一个子民都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海外的兄弟姐妹!”
“第二,擢升郑成功为‘征夷大将军’,总制此次远征吕宋一切军务!即日起,以登莱、南京、厦门、广州四大水师基地为主,抽调精锐舰船,募集敢战之士,筹备粮秣、火药、军械。给你两个月时间,完成备战集结!”
“第三,着户部、工部,全力保障远征钱粮、军械供应。凡有拖延、推诿、克扣者,以贻误军机论处,立斩不赦!”
“第四,着‘舆部’、礼部会同郑成功,速派精干人员,携带重礼,密往苏禄等国,陈说利害,晓以共同抗敌之大义,至少争取其中立,若能引为臂助,或提供补给、情报,更好!”
“第五,” 陈默的目光转向孙传庭,语气稍缓,但依旧不容置疑, “太傅,朝中若有聒噪‘弃民’、‘靡费’、‘不宜远略’者,由你弹压。告诉他们,此非为开疆拓土,乃为复仇,为护民,为正国威!谁再敢妄言,便是与两千冤魂为敌,与天下人心为敌!其言论,记录在案,战后一并清算!”
(孙传庭深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老臣明白!定不让宵小之辈,干扰大计!”)
“第六,” 陈默最后道,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更重的分量, “告诉那些逃回来的侨领,朝廷,没有忘记他们。让他们派熟悉吕宋情形、通晓夷情土语之人,随军向导。此战,不仅要复仇,更要彻底拔除西班牙人在吕宋的据点!马尼拉城、圣地亚哥堡……我要它们,从地图上抹去!”
“此战目标有三:一,尽诛此次屠杀之主谋、凶徒;二,解救被囚同胞,索还被掠财产;三,摧毁西班牙人在吕宋之统治根基,焚其堡,毁其舰,使其百年之内,不敢再窥我海疆,欺凌我侨民!”
(他一字一顿,杀意凛然。) “不要俘虏,不要谈判,不要所谓的‘惩戒’之后就撤军。我要的,是犁庭扫穴,是以血还血,是让所有泰西夷狄都看清楚,敢动我大明子民一根头发,就要用国灭种绝的代价来偿还!”
“郑成功!”
“末将在!” 郑成功单膝跪地,抱拳应诺,声震屋瓦。
“我给你临机专断之权。海路迢迢,战机瞬息万变。如何打,何时打,打到什么程度,你说了算。我只要结果——吕宋岛上,再无西班牙人立足之地,再无欺凌我侨民之西夷!可能做到?”
(郑成功昂起头,虎目含泪,那是愤怒与激动的泪水,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末将谨遵将令!若不能犁庭扫穴,尽诛西夷,为死难同胞雪恨,末将提头来见!”
“好!” 陈默走下台阶,亲手将郑成功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 “去准备吧。让西班牙人,见识见识我大明的怒火,见识见识我华夏儿郎,是如何为同胞复仇的!”
(他又看向孙传庭等人。) “其余诸事,就有劳诸位了。此战,关乎国威,关乎人心,关乎我大明未来百年海疆之安!只许胜,不许败!”
“臣等(末将)遵命!定不负主公重托!” 众人齐声应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一股肃杀而激昂的战意,在议事堂内澎湃涌动。
(陈默重新走回主位,坐下。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那是对外敌暴行的愤怒,是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更是开创一个新时代的决绝。)
(吕宋的腥风血雨,没有让他畏惧,反而成为了一剂猛药,一柄快刀。对内,它能进一步凝聚人心,转移因清洗和架空皇帝可能带来的内部矛盾,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外部;对外,它是大明这头刚刚苏醒的东方雄狮,向世界发出的第一声震撼海洋的咆哮!他要借此一战,彻底确立大明在远东的海上霸权,震慑所有觊觎的豺狼,并为未来更广阔的海洋征程,铺平道路,打下铁与血的规矩!)
(南京的初春,依然寒冷。但一股炙热的、复仇的火焰,已经从这间议事堂点燃,即将化作焚尽马尼拉港的怒涛,席卷向南洋的惊涛骇浪之中。)
“都去准备吧。” 陈默最后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宣言,都更令人心悸。 “我要在两个月后,看到一支足以让四海震颤的无敌舰队,出现在长江口。”
(众人躬身退下,步履匆匆,各自奔赴自己的岗位。一场跨越重洋的远征,一个帝国走向深蓝的宣言,就此定音。)
(陈默坐在空荡下来的议事堂中,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染血的万民书节录上。他轻轻拿起,指尖拂过那些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泪痕与血渍的字迹。)
“安心去吧。” 他低声自语,仿佛是对那两千冤魂的承诺,又像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你们的血,不会白流。从今往后,这海上的规矩,该由我大明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