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口,江阴水寨。初春的江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码头港湾内冲天的肃杀之气与钢铁、桐油、硫磺混合的独特味道。数百艘大小战舰帆樯如林,锚链与缆绳摩擦的嘎吱声、水手号子、将官呼喝、铁锤锻打的叮当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那些传统的福船、广船,也非近年仿西式建造的盖伦型炮舰,而是静静停泊在主码头旁侧,被严密封锁区域内的那三艘“怪船”。)
(它们有着迥异于这个时代任何船只的轮廓。低矮但异常宽阔平坦的甲板,几乎没有传统楼船舱室,取而代之的是前后两座突兀的、由厚重铁板铆接而成的堡垒状建筑,中间则以一道同样覆盖铁甲的低矮通道相连。船体水线以上部分,包裹着深灰色的铁甲,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冰冷沉黯的光泽。最骇人的是,那前部堡垒上,伸出的并非传统的佛朗机炮或红夷大炮,而是两根粗短乌黑、带有复杂后座复进机构的巨大炮管,炮口狰狞地指向江心。船体两侧,还有数处可开合的射击孔,隐约可见内藏的较小炮口。没有高耸的桅杆,只有两根矮壮的烟囱,此刻正冒着淡淡的黑烟,发出低沉的、仿佛巨兽喘息般的“呼哧”声。)
(这便是绝密工程“铁甲舰”项目的初代成果——“镇远”、“定远”、“平远”。尽管在陈默眼中,它们简陋、笨重、航速缓慢、适航性存疑,不过是披着铁皮的蒸汽明轮怪物,火炮也仅是后膛装填的初级线膛炮,但在这个风帆战舰仍是主流的时代,它们已是跨越时代的凶器。为了它们,工部秘密船坞耗尽了近半年的优质铁料,炸毁了不止一座试验炉,折损了数十名最好的工匠。)
(郑成功一身戎装,按剑立于“镇远”舰那冰冷粗糙的铁甲指挥台上。江风将他身后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身形如山,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码头上一队队正通过跳板,艰难地将一门门用油布包裹、需要数十人抬扛的沉重后膛炮运上各主力战舰的官兵。这些火炮,同样是绝密“神机坊”的心血,虽不及铁甲舰上的巨炮,但其射程、精度与射速,已远非旧式前膛滑膛炮可比。)
(“大将军,‘平远’舰左明轮传动齿轮尚有滞涩,需再调试半日。后膛炮实弹校验已毕,新式爆破弹、穿甲弹各试射五发,靶船皆毁,然有两门炮闭锁机构出现轻微变形,已紧急回炉调整。” 一名浑身油污、眼神却亢奋异常的工部大匠气喘吁吁地爬上指挥台,禀报道。)
(郑成功眉头未皱,只沉声道:“抓紧调试。炮弹务必足额。所有参与校验工匠,不得离舰,直至出征。”)
(“是!”)
(就在这紧张备战的关头,一骑快马溅起泥水,冲破码头外围警戒,直抵“镇远”舰下。马上骑士滚鞍落马,高举一封插着三根红色翎毛的紧急军报,嘶声喊道:“八百里加急!云南、广西急报!安南(越南)郑主、阮氏,趁我大军备调吕宋,水师云集东南之际,突然陈兵边境,声称追剿叛匪,屡次越界,焚我边村,掠我人畜!其水师战船亦在钦州湾外游弋,挑衅我巡海船只!云南沐府、广西巡抚告急,请朝廷速发援兵弹压!”)
(喧嚣的码头仿佛被瞬间扼住了喉咙。扛运火炮的士卒停下了脚步,船舷边的水手们愕然张望,连那铁甲舰烟囱喷出的黑烟似乎都凝滞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高耸的指挥台,投向那道如礁石般屹立的身影。)
(郑成功接过军报,迅速扫过,古铜色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虎目之中,寒光凛冽如刀。他将急报攥在手中,指节微微发白。)
(安南!这个自诩“小中华”、历来朝贡、却时叛时附的南陲藩属,竟敢在此刻趁火打劫!是嗅到了大明主力将被牵制在遥远南洋的虚弱?还是背后有其他势力的挑唆?无论如何,这无疑是在大明刚刚宣誓要报复西班牙、彰显国威的伤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盐!若处置不当,非但南疆不宁,更会严重动摇军心士气,让天下人觉得大明外强中干,四面受敌!)
(短暂的死寂后,码头上响起压抑的议论声,担忧、愤怒、惊疑的情绪开始弥漫。)
(郑成功猛然转身,面向码头,面向江面上那数以百计的战舰和上万双注视着他的眼睛。他运足中气,声音如同虎啸龙吟,压过江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都听到了吗?安南宵小,跳梁之辈,见我天兵欲跨海诛戮西夷,便以为有机可乘,敢在边境狺狺狂吠!”
(他举起那份急报,在空中用力一挥,仿佛要将那无形的挑衅撕碎。)
“他们以为我大军远征,国内空虚?他们以为我煌煌大明,顾此失彼?”
(郑成功的目光扫过那一门门刚刚装上战舰、还散发着机油味道的后膛炮,扫过那三艘沉默而狰狞的铁甲巨兽,最终,落在了长江口外那烟波浩渺的远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狂傲的弧度。)
“传我将令!”
(声震四野,码头上所有人屏息凝神。)
“远征吕宋之期不变!各舰按原定计划,完成最后整备,五日后,准时扬帆出海南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掠过众将官。)
“然,安南狂犬,亦不可不惩!否则,何以震慑四夷,何以告慰南疆被掠百姓?”
(“着——” 郑成功声调再拔,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广东水师副将陈奇策,率‘平远’铁甲舰,及‘海沧’、‘鹰扬’等新旧炮舰二十艘,辅兵船三十,即日拔锚,转道西南,直趋钦州湾!”
“给本将堵住安南水师的出海口!彼若敢战,就以‘平远’之巨炮,轰沉其旗舰!彼若畏战,就封锁其港口,断其海贸,看他如何嚣张!”
“陆路,八百里加急传令广西巡抚、云南沐府,整饬边军,坚壁清野。若安南陆师敢再越界一步,不必请示,给本将打回去!打疼他!杀无赦!”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指南方,厉声道:)
“告诉安南郑主、阮氏,还有他们背后可能藏着的魑魅魍魉!我大明欲伐吕宋,不介意先拿他南陲小丑祭旗!他若识相,立刻缚了犯边将领,赔偿损失,上表请罪,本将或可暂息雷霆之怒,容他苟延残喘!”
“若冥顽不灵——” 郑成功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待本将犁平吕宋,回师之日,便是他安南改土归流,永为我大明行省之时!”
“这,便是趁火打劫的下场!”
(码头上,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谨遵将令!犁平吕宋!惩戒安南!大明万胜!” 士卒们的疑虑和担忧,瞬间被这强硬无比、霸气侧漏的回应点燃,化为更炽烈的战意。铁甲舰的烟囱喷出更浓的黑烟,仿佛巨兽被激怒,发出低沉的咆哮。)
(郑成功还剑入鞘,对身旁的参军低声道:“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将安南之事及本将处置方略,急报南京陈总督。并请总督行文安南,加以斥责,施加压力。同时,令‘舆部’加紧探查,安南此次异动,背后可有葡夷(葡萄牙)或荷兰人的影子?”)
(“是!” 参军领命,匆匆而去。)
(郑成功再次望向南方,眼神幽深。安南的挑衅,固然令人恼火,但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检验新式铁甲舰、后膛炮在实战中威力的机会,一个向所有环伺的豺狼展示大明即使双线作战亦有余力的机会,一个将“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信念,用最赤裸的武力,刻进周边每一个国家骨子里的机会!)
(江风更急,战旗狂舞。长江口内,钢铁的舰队与复仇的火焰一同燃烧。南洋的风云,因吕宋的血案而骤起;南疆的烽烟,因安南的愚蠢而点燃。大明这艘刚刚经过内部刮骨疗毒、正欲扬帆出海的巨舰,已然将炮口,同时对准了两个方向。)
(而这一切的源头与终点,都系于南京城中,那个能决定战争与和平、毁灭与新生的身影。)
(五日后,长江口,千帆竞发,巨舰劈波。一部分带着怒火与悲怆,驶向遥远的吕宋复仇之地;另一部分,则带着碾压与威慑,奔向近在咫尺的安南挑衅之门。时代的洪流,在钢铁与火焰的轰鸣中,奔涌向未知的深蓝与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