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陈默行辕。）
（吕宋远征军的浩荡出航与安南方向的紧急应对方略，如同两块投入池塘的巨石，在朝堂内外激起层层涟漪。主战派士气大振，认为这正是“中兴气象”、“四夷宾服”的体现。而潜藏的守旧势力与部分持重文臣，则暗地里忧心忡忡，认为双线用兵，尤其对手一远一近，一强（相对而言）一弱，耗费倍增，风险难测，更恐国力难以支撑，是穷兵黩武之兆。只是慑于陈默威权与孙传庭坐镇的“政事堂”，无人敢公开置喙，唯有在私邸密议中，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然而，处于风暴眼中心的陈默，却似乎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另一条更为隐蔽、也更为基础的战线上。）
（行辕深处，一间防卫森严、窗户皆用厚棉帘遮蔽的密室。墙壁上悬挂着巨幅的《大明两京十三省舆图》，以及数张新绘制的、更为精细的南洋、西洋海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细线、符号，标注着商路、矿产、物产分布，乃至风信、洋流。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纸张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石气味。）
（陈默负手立于地图前，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山川河流、城邑港口的标记。他身后，站着数人，除了永远如影随形、掌管“舆部”机密的主事，还有两位身着常服、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以及一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这四人，分别是“舆部”负责南洋、西洋情报的提举，以及刚刚从广东兼程赶回的东南海贸巨商、暗中与陈默早有联络的“海澄公”家代表，还有一位是曾在钦天监供职、精通历算、地理，被陈默特召而来的老博士。）
（“安南之事，郑成功处置得宜。” 陈默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以‘平远’试刀，正可验其锋刃，慑其胆魄。南洋、西洋诸国，此刻想必都在看着。吕宋是复仇，安南是立威。一远一近，一悲一怒，分寸刚好。”）
（舆部南洋提举躬身道：“主公明见。据潜伏西夷商馆及澳门之眼线报，西班牙驻吕宋总督对屠戮我侨民之举，内部亦有分歧，彼等未料我方反应如此激烈迅速。其本土援军，远隔重洋，年内难至。而荷兰东印度公司、英夷商馆，对此事多作壁上观，似有怂恿西班牙与我火并，彼好从中渔利之意。安南郑主、阮氏此番异动，背后确有葡人澳门商会暗中输以军火、银钱，煽风点火，意图牵制我水师力量，保其南海贸易线路。”）
（“果然有鬼。” 陈默嘴角掠过一丝冷笑，“红毛夷（荷兰）、英夷想看戏，葡夷想趁火打劫。都想在我大明身上咬下一块肉，或者至少，让我们流血虚弱。”）
（他转向那位“海澄公”家的代表，此人姓沈，名文焕，常年往来南洋、日本，眼光手腕俱是上乘，且对陈默的新政与开拓海外之志颇为认同，已暗中效命。）
“文焕，南洋侨商，经此大难，人心如何？后续若我水师大胜，于吕宋乃至南洋贸易格局，你有何见解？”
（沈文焕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禀总督大人。侨商闻听母国欲兴兵复仇，初时惊疑，继而涕零，如今翘首以盼王师，如盼云霓。吕宋一役若胜，西夷势力必遭重创，马尼拉贸易中枢地位动摇。此乃天赐良机，可顺势扶持我大明商贾，重建贸易秩序。吕宋盛产金银、蔗糖、木材、蕉麻，其地扼守南洋要冲。若……若战后能设立商站，派遣官员，甚至驻军保护，则南洋航路，大半入我彀中。更可由此，辐射暹罗、占城、爪哇、满剌加（马六甲）。”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只是，朝廷若行此事，需有长久之策，非仅为泄愤。且与西夷、红毛夷之关系，亦需重新界定。”）
（陈默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又看向那位老博士：“徐博士，你观星象，测海道，推算风信，以为郑大将军此番远征，天时可利？那几件‘新器’，于海上效用几何？”）
（徐博士捻着胡须，缓缓道：“老夫近日夜观天象，参酌往年海志。春夏之交，南海多飓风，然自闽粤至吕宋，有固定洋流可借，若航线选择得当，避开风窝，天时并非大碍。至于那铁甲舰与后膛炮……”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既有对“奇技”的本能排斥，又有目睹其威能后的震撼，“铁甲舰不惧风浪颠簸，不畏寻常炮火，于接舷战时确是无敌壁垒。后膛炮射速、射程、精度，皆远胜旧炮。然，铁甲舰耗费惊人，航速迟缓，于远海追敌不利，且于飓风中恐有倾覆之险。新式火炮，对弹药、维护要求极高，若海上补给不畅，则成废铁。利器虽凶，终是倚仗，用兵之道，仍在人谋。”）
（“在理。” 陈默终于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吕宋要打，要打疼，要打出规矩。安南要压，要压服，要压出教训。但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后劲，是长远布局。”）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盖有他私人印鉴的文书，递给舆部主事。）
“此令即刻发出。着‘舆部’南洋、西洋各司，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吕宋战事进展，及西、葡、荷、英诸夷动向，尤其注意其是否欲联合干预，或趁乱袭扰我东南沿海。安南方面，除军情外，重点探查其内部郑、阮矛盾，及民间对我态度，寻隙而进。”
（又对沈文焕道：“文焕，你以商贾身份，联络南洋各地有影响的侨商、华裔头领，暗中筹集一批粮秣、药材、熟悉水文的向导，秘密囤积于苏禄、占城等友好或中立之地，以备远征军不时之需。所需银钱，可从‘海贸特别基金’中支取，账目你与倪尚书（户部倪元璐）的人对接。记住，此事需绝对机密，以民间商贸行为掩护。”）
（“属下明白！” 沈文焕肃然应道，眼中精光闪烁，知道这是参与国事、更是未来获取巨大商业利益的绝佳机会。）
（陈默最后看向徐博士：“博士，劳烦你带领钦天监及工部相关精于算学、格物之人，成立一‘海道天时研勘所’，专司航海天文、海图绘制、洋流风信研究，务求精确，以利水师。铁甲舰、新式火炮之优劣数据，实战之后，亦需详细记录分析，以为改进之据。此非奇技淫巧，乃国之利器，社稷之基，望博士勿存芥蒂。”）
（徐博士面露难色，但终究还是躬身道：“老夫……遵命。必当竭尽所能。”）
（几人领命，悄然退下。密室中，又只剩下陈默与舆部主事。）
（陈默沉默片刻，手指在地图上吕宋岛的位置轻轻敲击，忽然问道：“辽东那边，有何新动静？蒙古诸部安置得如何了？皇太极（此时皇太极已继位，但明朝仍多称“黄台吉”）可老实？”）
（舆部主事低声道：“自北伐大胜，蒙古科尔沁等部归附，建州元气大伤，黄台吉收缩势力，舔舐伤口，表面恭顺，遣使求和纳贡，实则暗中与朝鲜、漠北蒙古残余联络，更频频派出细作，潜入辽西、蓟镇，打探我方虚实，尤其对主公……对新政及火器，极为关注。辽东经略袁大人（袁崇焕此时应在辽东）加强戒备，然兵力钱粮，仍多仰赖关内输送。”）
（“狼子野心，不死不休。” 陈默淡淡道，“告诉袁崇焕，和议可虚与委蛇，边防绝不可懈。辽东屯田、军器局，要加大力度。对归附蒙古，要分而治之，厚赏其头人，移民实边，徐徐同化。至于建州细作……” 他眼中寒光一闪，“抓一批，放一批，让他们把我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带回去。”）
（“是。”）
（陈默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厚帘一角。窗外，是南京城熙攘的街市，远处隐约可见长江如带。这座古老的城市，似乎正沉浸在远征带来的激昂情绪与对南疆挑衅的愤慨之中，浑然不觉更深层的暗流与布局，正在权力中枢的阴影下，悄然涌动。）
（“吕宋的血，安南的犯边，辽东的暗流，朝中的嘀咕，南洋西洋夷狄的窥伺……还有，” 陈默的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那里一片沉寂，“深宫里那位日渐沉默的陛下。”）
（他放下厚帘，室内重归幽暗。）
“都来吧。” 他低语，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与漠然。
“让这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正好，一并涤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