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州湾外,海天如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与木材燃烧的焦糊味。波涛间,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撕裂的帆布、以及更多不忍卒睹的残骸。“平远”号铁甲舰庞大的身躯上遍布着焦黑的弹痕与撞击凹坑,犹如一头伤痕累累的钢铁巨兽,在数艘广船、福船的拱卫下,缓缓向港湾内移动。其余参战的二十余艘新旧炮舰,近半带伤,更有三艘较小的战船已不见踪影,唯有海面上散落的碎片,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岸上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广东水师副将陈奇策,甲胄染血,头盔不知去向,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烟火熏燎的痕迹,正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汇报战况。)
“……末将奉命率‘平远’及舰队,于三日前抵达钦州湾外,与安南阮氏水师主力遭遇。彼等船数倍于我,且其中竟有不下十艘西式夹板大船(盖伦型),炮火凶猛,更悍不畏死,以小船载火药发起火攻……‘平远’虽坚,击沉其大舰两艘,中小船无数,然被其以多围一,缠斗不休,明轮数次被毁坏之小船残骸卡住,行动大缓……右舷水线处被其重炮击中,虽未穿甲,然船体剧震,内舱多名官兵震死、震伤……‘海沧’号力战被围,弹药库中炮,全船殉爆……‘鹰扬’号搁浅,为敌所夺,将士们……宁死不降,尽数战殁……”
(陈奇策的声音哽咽,虎目含泪,以头触地:“末将指挥不力,致有此败,损兵折将,有辱国威,请总督大人治罪!”)
(帐中诸将,面色铁青,无人出声。败了。尽管给予安南水师重创,击沉其多艘战舰,但大明水师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一艘新锐炮舰殉爆,一艘被俘,铁甲舰受损,官兵伤亡逾千。更重要的是,未能达成封锁海口、逼其就范的战略意图,反被安南水师主力逼退,退守钦州湾内,依托岸防炮台固守。这无疑是远征吕宋序幕拉开后,当头一盆冷水,更是对陈默“犁庭扫穴”之令的沉重打击。)
(安南,这个曾被轻视的“南陲小丑”,竟展现出如此顽强的抵抗意志和出乎意料的实力(尤其是那些西式战舰的来源,令人深思)。消息若传开,朝中本就存在的“双线作战过于冒进”的议论必将再起,南洋、西洋诸夷的观望心态恐生变化,甚至可能助长安南及其背后势力的气焰。)
(八百里加急战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南京。)
(陈默行辕,议事堂。气氛比钦州湾的中军大帐更加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炭火早已熄灭,无人敢去添薪。孙传庭、刚刚返回述职的“舆部”主事、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留守勋臣等人,皆屏息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敢去看主位上的陈默。)
(陈默静静地坐着,手中拿着那份浸染了海风与血渍的战报。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名字、每一处战舰的损伤都刻进眼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诧,甚至连惯常的冷峻都似乎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然而,正是这种平静,让堂下众人感到一种骨髓发冷的恐惧。他们跟随陈默日久,深知这位主公越是怒极,表面往往越是平静。上一次他露出类似神情,是吴道南、王德化人头落地之前。)
(终于,陈默看完了。他将战报轻轻放在案上,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柔。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那目光,如同极北荒原上吹过的寒风,所过之处,众人只觉肌肤刺痛,心脏骤缩。)
(“奇策无能,损我战舰,折我锐士,丧我军威。” 陈默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众人耳膜。“着,革去其广东水师副将之职,锁拿进京,交有司论罪。临阵脱逃、作战不力之将领,一并严查。阵亡将士,从优抚恤。‘平远’等舰,即刻抢修。”)
(“是。” 兵部尚书颤声应道。)
(“安南阮氏,何处得来这许多西式炮舰?葡夷?荷兰人?还是西夷(西班牙)余孽,暗中勾连?” 陈默的目光转向“舆部”主事。)
(舆部主事额头见汗,低声道:“回主公,正在加紧查探。安南与澳门葡人素有勾结,其军中本就有葡人教官、工匠。此次出现的西式战舰,形制颇类葡人在印度果阿、马六甲所造之战船,极可能来自彼处。亦不排除荷兰东印度公司为牵制我方,暗中输以船炮。西班牙人新败于吕宋(吕宋战事尚未有结果传来,此处是假设),自顾不暇,可能性稍低。然……然安南郑主、阮氏内部,似有联合一致对外的迹象,此次水师主力,便是阮氏与郑主暂时联手。”)
(“好,很好。” 陈默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却毫无温度的弧度,“跳梁小丑,抱团取暖,以为得了些许夷狄破烂,便可与我天朝上国掰一掰手腕?还让我大明儿郎的血,流在了钦州湾外?”)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脚步沉稳,踏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是我轻敌了。” 陈默在堂中站定,背对众人,面朝大门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依旧平静,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与决绝。“以为郑成功足以镇抚南洋,以为‘平远’铁甲可慑服南疆。却忘了,狼崽子挨了打,未必会跑,也可能呲牙反扑。更忘了,这四海之外,想看我大明笑话、盼着我大明流血的,大有人在。”)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每一个人。)
“安南此战,已非边境摩擦,乃是蓄意挑衅,勾结外夷,重创王师!此风若长,非但南疆不宁,吕宋战事亦恐生变,四夷更将视我大明为可欺之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布:)
“传令。”
(所有人浑身一凛,挺直脊背。)
“即日起,以本督为‘征南大将军’,总制湖广、两广、云贵诸省兵马,全权负责对安南战事!”
(孙传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主公!万万不可!您乃国家柱石,坐镇中枢,岂可轻涉险地?安南疥癣之疾,遣一大将往征即可……”)
(“疥癣之疾?” 陈默打断他,目光冰冷,“疥癣之疾能让我铁甲舰受损,能让我两艘炮舰沉没,能让我上千将士血染碧波?此非疥癣,乃心腹之患!今日不除,他日必成痈疽!”
(他看向兵部尚书与五军都督府勋臣。)
“调!武昌、长沙、桂林、昆明诸镇精锐,即刻开赴广西边境!命四川总督,抽调白杆兵等山地劲旅,南下策应!着工部、户部,将所有库存之后膛炮、新式火铳、弹药粮秣,优先供给南征大军!沿途各省,全力保障后勤,有延误者,斩!”
(“着‘舆部’,动用一切手段,查清安南境内所有西夷据点、工匠、军火库位置,查清郑主、阮氏兵力部署、内部矛盾。凡有可用之间谍、向导,不惜重金收买!”)
(“再传令郑成功,” 陈默的声音陡然转厉,“吕宋之战,许胜不许败!我要他在我大军踏平安南之前,将西班牙人的总督人头,还有那面圣雅各旗,送到南京!告诉他,他的后路,本督替他看着!但他若在吕宋有失,致使西夷气焰复张,两线受敌,本督唯他是问!”)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狂风暴雨,不容置疑,更不给任何反对的余地。所有人都明白,陈默这是动了真怒,也是下了不惜一切代价、要彻底碾碎安南的决心。他要亲征,不仅仅是为了挽回颜面,更是要以最霸道、最无可争议的方式,向天下、向四夷宣告:敢触碰大明逆鳞者,无论躲在哪里,无论有谁撑腰,都必将迎来毁灭性的打击!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而这位无冕之王的怒火,只会更加酷烈。)
(“主公……三思啊!” 孙传庭老泪纵横,还想再劝。他深知主帅亲征的风险,更知陈默一旦离开,南京朝中那刚刚被压制下去的暗流,以及深宫里那位沉默的皇帝……
(“我意已决。” 陈默挥手,止住了孙传庭的话头,目光深沉地看着他,“太傅,南京,就交给你了。朝政如常,若有宵小作乱,或……”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皇宫方向,“或有人不安分,你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待我踏平安南,携大胜之威回朝,再与尔等庆功!”
(这话,已是将最大的信任和几乎无限的权柄,交托给了孙传庭。同时也是一种警告和震慑——在他离开期间,任何异动,都将被视为对“陈默体制”的挑战,必将遭到无情清洗。)
(孙传庭知道已无法挽回,重重叩首,声音沙哑:“老臣……遵命!必竭尽残年,为主公守住这金陵根本!恭祝主公,旗开得胜,早奏凯歌!”)
(“都去准备吧。十日之后,本督亲率大军,出金陵,下广西!” 陈默最后下令,声音中的杀意,已然毫不掩饰。“我要让安南之地,从此铭记,犯我大明天威者,虽远必诛,虽强必戮!我要用阮氏、郑主的头颅,和所有敢插手之夷狄的鲜血,来祭奠我钦州湾外,殉国的英灵!”
(言罢,他不再看众人,大步走向堂外。阳光刺破云层,落在他深青色的袍服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映照出一片冰封的杀伐之气。)
(南京城,再次被战争的阴云彻底笼罩。而这一次,不再是遥远的南洋或局部的边境冲突,而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实际主宰,将要御驾亲征,去进行一场关乎国威、尊严与未来秩序的灭国之战!)
(消息传出,朝野震撼。主战者血脉贲张,期待着雷霆之怒下的赫赫武功;持重者暗自忧惧,担心这倾国之力的南征,是否会掏空国库,引发内乱;而潜藏的反对势力,则在震惊之余,嗅到了一丝或许可以趁虚而入的、危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