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揣着那枚滚烫的玉佩,如同揣着一团随时会炸开的炭火,跌跌撞撞回到低等太监聚居的窄巷排房里。同屋的其他几个小太监早已睡下,鼾声此起彼伏。他蜷缩在自己冰冷的铺位上,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糊了厚纸的窗户,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屋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风吹过屋檐的呜咽,野猫的嘶叫,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都让他心惊肉跳。刘公公那毒蛇般的眼神,皇帝陛下孤注一掷的嘱托,还有那句“料理干净”,在他脑子里反复翻滚,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不敢睡,也睡不着。他知道,从自己听到那番话、又被刘公公撞见开始,自己这条命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向皇帝求救,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但也可能是一条更快的死路。玉佩……乌衣巷谢家……哑巴谢三……这些名字在他贫乏的认知里,比皇宫的地图更加陌生和遥远。但他没有选择。天蒙蒙亮,宫门将开未开之时,是一天中守卫相对松懈、人员出入最杂的时辰。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强撑着爬起来,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对着模糊的铜镜,努力挤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带着点卑微讨好的笑容。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先去御茶房点卯,领了今日送往文华殿的茶叶份额——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出宫借口,以“茶叶有异,需出宫寻相熟老茶匠辨认”为由。管事的太监睡眼惺忪,懒得细问,挥挥手让他快去快回。小顺子心中狂跳,捏着那纸出宫凭条(简陋的木质腰牌和手令),低头哈腰,混在一群同样有采买、办事任务的杂役太监中,从西华门的侧门挨个验牌出宫。)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感觉守卫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感觉同行太监的窃窃私语都像是在议论自己。直到走出宫门那道高大的阴影,踏入南京清晨尚显清冷的街道,混杂在早起谋生的人流中,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擂鼓般狂跳。他不敢停留,更不敢打听,只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昨日仓促间从老太监嘴里套出的只言片语,埋头朝着城东方向疾走。)
(乌衣巷。昔日王谢风流早已雨打风吹去,如今只是一条狭窄、略显破败的普通街巷,住的多是些寻常百姓和小户人家。谢家旧宅更是不起眼,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见,只剩下斑驳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阶生着青苔,一副久无人居的荒凉模样。小顺子左右张望,见巷中无人,才鼓起勇气上前,颤抖着手指,扣响了门上的铜环。)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惊心。等了许久,毫无动静。小顺子心往下沉,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放弃,另想他法(或者干脆逃走)时,门内传来极其缓慢、拖沓的脚步声,接着,门闩被抽动的沉闷声响传来。“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浑浊、嘴角有些歪斜的老脸。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身形佝偻,看着小顺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摆了摆手——果然是个哑巴。)
(是谢三!小顺子心中一阵激动,连忙按照朱慈烺的嘱咐,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谢三爷?是谢三爷吗?小的受人之托,来送样东西。” 他边说,边警惕地回头张望,然后从怀里最贴身的内袋中,掏出那枚用汗湿的帕子包裹着的蟠龙玉佩,快速递到门缝前,展露了一下,又立刻攥紧。“是……是一位故人之后,眼下有难,以此佩为凭,求您家旧主念在香火之情,施以援手!”**
(哑巴谢三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那枚玉佩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绝不是普通老仆该有的眼神,锐利、清醒,甚至带着一丝骇人的精光,虽然一闪即逝,但小顺子捕捉到了。谢三没有去接玉佩,只是死死盯着小顺子的脸,又侧耳听了听巷子里的动静,喉咙里再次发出短促的“嗬嗬”声,然后,极其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玉佩,而是做出一个向外推搡、驱赶的动作,同时指了指皇宫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了摆手,最后,用枯瘦的手指,在门板上,极快、极轻地划了一个扭曲的符号——像是一道闪电,又像是一条盘曲的蛇。**
(小顺子完全懵了。不收玉佩?不帮忙?还赶他走?这哑巴老仆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那手势和门板上的符号是什么意思?警告?提示?还是拒绝的标记?他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压低声音哀求道:“谢三爷!您行行好!这真是救命的大事!那人……那人现在很危险!求您给指条明路吧!或者……或者让小的见见您家主人?”**
(谢三的眼神变得更加严厉,甚至带上了几分焦躁和恐惧。他猛地将门缝开大了一点,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不是去接玉佩,而是极其粗暴地一把将小顺子往外推了个趔趄!同时,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般的“嗬”声,眼神死死瞪着小顺子手中的玉佩,又快速指了指巷口,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快走!拿着东西,立刻离开!然后,不等小顺子反应,“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门闩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小顺子被推得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玉佩,脑子里一片空白。失败了?就这么失败了?不仅没找到援手,反而似乎惹恼了这古怪的哑巴?他茫然地爬起来,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从未打开过的斑驳大门,又看看手中温润却此刻显得无比烫手的玉佩,绝望和更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淹没了他。回去?怎么向陛下交代?皇宫……还能回去吗?刘公公会不会已经察觉?**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乌衣巷,漫无目的地在街巷中游荡。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日头升高,街上行人渐多,喧闹声将他惊醒。他猛地想起皇帝说的“若事不可为,玉佩可毁,保全自身”。毁掉?这可是陛下母后的遗物,是最后的凭信……可是,留着它,万一被搜出来……**
(就在他心乱如麻,躲在一个偏僻墙角,颤抖着手,几乎要狠狠将玉佩摔碎在地上的时候,一只脏兮兮、却异常稳定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
(小顺子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叫出声,却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麻木的眼睛。那是一个衣衫褴褛、脸上脏得看不出年纪的乞丐,不知何时蹲在了他旁边。乞丐的手劲奇大,小顺子根本挣脱不开。**
(“东西,给我。” 乞丐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不是在乞讨。**
(“你……你是谁?” 小顺子声音发抖。**
(乞丐不答,只是盯着他手中的玉佩,又快速扫了一眼他身上的太监服饰(虽换了外衣,但鞋子和一些细节仍能看出),低声道:“乌衣巷,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人看见你了。东西给我,我替你送。想要活命,立刻回宫,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今天,你没出过西华门,没去过乌衣巷。”**
(小顺子惊呆了。这乞丐知道乌衣巷!还知道有人看见了!他……他是谢三的人?还是……另一股势力?他说的“有人看见”,是指谁?孙传庭的人?还是别的?巨大的信息量和恐惧让他的大脑几乎停止运转。**
(“快!” 乞丐催促,手上加了几分力,眼神陡然变得凌厉,“你想死在这,牵连你全家,还有宫里那位吗?”**
(“宫里那位”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中小顺子。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玉佩塞进乞丐手中,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猛地抽回手,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朝着皇宫方向发足狂奔。他甚至不敢回头看那乞丐一眼,只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乞丐看着小顺子消失在街角,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质地温润、雕工古雅的蟠龙玉佩,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将玉佩小心藏进怀中最隐蔽的夹层,然后,像真正的乞丐一样,佝偻着身子,拖着脚步,混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见。他所去的方向,并非乌衣巷,也非任何显贵的宅邸,而是向着南京城更加鱼龙混杂、官府势力也难以完全覆盖的南城区域而去。)
(而几乎就在小顺子叩响谢家旧宅门环后不久,两条街区外的一处茶楼二楼雅间,一个扮作行商模样的“舆部”暗探,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对身旁的同伴低声道:“记下:辰时三刻,西华门出宫太监一名,年约十五六,面白无须,形色仓皇,至乌衣巷谢家旧宅叩门。开门者为一哑仆,交谈片刻,未纳其物,驱之。太监出巷后神色惶惑,于水井巷尾被一乞儿拦下,似有物品交接,太监旋即奔逃。乞儿面貌已速写,正向南城。谢宅周边,已加派双哨。”**
(情报被迅速加密,通过数道中转,在午后时分,摆到了孙传庭的案头。孙传庭看着那份简短的报告,尤其是“谢家旧宅”、“哑仆”、“物品交接”、“乞儿向南城”这几个关键词,眉头深深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谢家……前朝余孽的暗桩?还是某些不甘寂寞的旧勋贵?南城……那里江湖帮派、地下钱庄、私盐贩子、乃至逃亡江洋大盗混杂,是最难厘清的泥潭。宫里的太监……是陛下的人?陛下终于忍不住,开始联络宫外的势力了?还是有人假借陛下之名?**
(“着人,盯死谢宅,但不要打草惊蛇。那个乞儿,跟到窝,查清底细,但不许抓捕。宫里那个小太监,” 孙传庭沉吟片刻,“先不动他。加强文华殿的监控,陛下的一举一动,每日饮食、接触人役,皆要详报。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南城那些地头蛇,也该敲打敲打了。传话给南城兵马司和‘舆部’南城司,就说近日京城有宵小作乱,让他们‘仔细’着点。”**
(一场由深宫中年轻皇帝绝望投石问路引发的暗流,开始悄无声息地漫延,触动了南京城水面下盘根错节的根须。一方是掌控明面一切、正欲以铁血手段肃清隐患的权臣机器;另一方,则是隐藏在历史阴影和市井泥沼中、目的不明、却似乎对皇室旧物有所反应的幽暗势力。而那颗被当做信物的蟠龙玉佩,此刻正静静躺在一个神秘乞丐怀中,流向未知的黑暗深处。朱慈烺这孤注一掷的试探,非但没有带来希望的曙光,反而像是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将他自己和这座城池,拖入了更加叵测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