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湾的炮火，从清晨一直轰鸣到日头西斜。起初是郑成功舰队单方面的、毁灭性的远程炮火覆盖，精准而残酷地犁过西班牙人的岸防炮台、港口栈桥、停泊的盖伦战舰，以及任何敢于集结的敌方军队。浓烟与烈火吞噬了半边天空，将碧蓝的海湾染成一种污浊的赭红色。西班牙人苦心经营多年的防御体系，在超越时代的舰炮射程和威力面前，如同纸糊般破碎。那些曾经耀武扬威、参与屠杀的西班牙战舰，有的在港内直接被炸成两截，缓缓沉没；有的试图起锚逃离，却被更快的明军炮舰追上，在近距离被更猛烈的炮火撕成碎片。）
（当第一波登陆的明军陆战营精锐，踏着齐膝深的海水，呐喊着冲上硝烟弥漫、尸体狼藉的滩头时，抵抗已经变得零星而绝望。幸存的西班牙士兵和土著仆从军，早已被那地狱般的炮击和突然出现的、武装到牙齿的“天兵”吓破了胆，许多人跪地投降，更多的人则丢下武器，哭嚎着向马尼拉城（Intramuros，城墙环绕的西班牙人聚居区）的方向亡命奔逃。）
（然而，复仇的火焰一旦点燃，便难以轻易熄灭。尤其是当登陆的明军将士，亲眼目睹了“涧内”华人聚居区那堪比炼狱的惨状——堆积如山的同胞遗体，被焚烧的房舍，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和焦臭，以及那些侥幸存活下来、却已形同槁木、眼神空洞的妇孺老人时，所有的军纪和克制，都在瞬间被滔天的怒火烧融。**
（“一个不留！为死难的乡亲报仇！” 不知道是谁先吼出了这一句，立刻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响应。登陆的明军，尤其是其中许多本就是闽粤籍、与南洋侨胞血脉相连的将士，眼睛瞬间红了。他们挺着雪亮的刺刀，挥舞着锋利的战刀，如同出闸的猛虎，追剿着视线内一切穿着西班牙军服或土著装束的溃兵。投降？许多西班牙士兵举起的双手，迎来的不是收容，而是复仇的刀锋。试图躲藏的土人，被从藏身之处拖出，当场格杀。滩头、废墟、街巷，变成了复仇的屠宰场，惨叫声、求饶声、兵刃入肉声、火铳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血腥的镇魂歌。**
（郑成功站在“镇海”号的指挥台上，通过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没有下令制止。他甚至刻意放缓了向马尼拉城墙推进的速度，任由登陆部队的怒火在城墙外围的市镇和滩头尽情宣泄。他需要这股怒火，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来祭奠亡灵，来凝聚军心，来向所有旁观者宣告——这就是屠戮大明子民的下场！这也是他临行前，陈默那“犁庭扫穴”、“以血还血”严令的最终体现。**
（“大帅，是否约束一下将士们？杀戮过甚，恐有伤天和，亦恐西夷借此宣扬，于我今后治理不利。” 身旁一名较为持重的参军，看着岸边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忍不住低声劝谏。**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目光如寒冰般扫过那名参军，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天和？我两千余手无寸铁的同胞被屠戮时，天和在何处？西夷宣扬？本将就是要让他们宣扬！要让所有泰西夷狄，所有南洋番邦都看清楚，敢动我大明子民，就要有被诛灭满门、鸡犬不留的觉悟！今日不杀怕他们，明日他们就敢在别处再举屠刀！至于治理……” 他冷哼一声，看向远处那高耸的、此刻已乱作一团的马尼拉城墙，“本将来此，非为治理蛮荒，乃为复仇雪耻！传令下去，马尼拉城内，所有持械西夷兵卒、官吏、教士，及助纣为虐之土酋头目，皆在诛杀之列！不受降！不纳俘！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
（“三日不封刀！” 这道充满血腥气的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本就杀红了眼的明军将士更是如同打了鸡血，攻势愈发狂暴。而困守马尼拉城内的西班牙总督及残余守军，听到城外那恐怖的杀戮之声和这道绝杀令，更是面如土色，绝望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这面倒的屠杀与即将到来的攻城战间隙，郑成功却将目光投向了战场另一侧——那些在绝境中幸存下来，此刻正相互搀扶着，用麻木、狂喜、仇恨交织的复杂眼神望着大明军队的华人侨胞。他们的人数，比战前已十不存一，且个个带伤，形容枯槁。**
（“去，请几位侨领，还有那位断臂的老义士，到舰上来。” 郑成功对亲兵吩咐道，“带上军医和最好的伤药。再调拨一营兵马，协助他们收殓同胞遗骸，清理废墟，搭建临时窝棚，分发粮食饮水。”**
（当那断臂的老者（后来得知姓陈，是当地侨领之一）和另外两位伤痕累累的侨领，被搀扶上“镇海”号那宽阔而陌生的铁甲甲板时，他们几乎站立不稳，望着眼前这位身着金甲、不怒自威的“国姓爷”，又看看周围那些精悍的明军将士和冰冷庞大的舰炮，一时间竟不知是梦是真，唯有老泪纵横。**
（“草民……草民等，叩见国姓爷！叩谢天兵救命之恩！” 陈老带头，便要跪下磕头。**
（郑成功快步上前，亲手将他们扶住，虎目之中亦隐含泪光，声音却沉稳有力：“诸位父老乡亲，快快请起！是郑某来迟了！让同胞受苦，罹此大难，郑某愧对陛下，愧对陈总督，更愧对列祖列宗与死难的乡亲！”**
（他扶着陈老在亲兵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沉声道：“郑某奉大明皇帝陛下诏，陈总督将令，跨海远征，一为诛戮西夷，为死难同胞报仇雪恨；二为解救被难侨胞，重整秩序。诸位乡亲在此罹难，家园被毁，亲族凋零，此乃国家之痛，亦是我水师将士之耻！今日，郑某在此立誓，不将屠戮我同胞之西夷元凶巨恶尽数诛除，不平定吕宋，使我大明侨胞从此再无后顾之忧，郑某绝不收兵，绝不返航！”**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情真意切。陈老几人听在耳中，暖在心头，更是哭得不能自已，连日来的恐惧、绝望、仇恨、悲伤，似乎都随着这泪水倾泻而出。**
（“国姓爷！您……您要为死去的乡亲们做主啊！” 陈老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抓住郑成功的臂甲，指甲几乎要掐进金属纹路里，“那西夷总督，还有那些红毛兵，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还有那些忘恩负义的土人，平日里受我们接济，关键时刻却为虎作伥……不能放过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过！”**
（“陈老放心。” 郑成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冰冷，“血债，必要血偿。马尼拉城破之日，便是那西夷总督授首之时。至于助纣为虐者，自有天谴。眼下，还望诸位乡亲振作，协助我大军，一是辨认元凶，二是安抚幸存侨胞，三是……待战事稍定，重建家园。朝廷，不会忘记你们。陈总督已有明令，吕宋平定后，将设官署，驻军队，护商民，开海贸，使我大明子民在此，能安居乐业，再不受欺凌！”**
（重建家园！设官署！驻军队！再不欺凌！这些话语，如同黑暗中的明灯，照亮了幸存者们几乎死寂的心。他们看到了希望，不仅仅是复仇的希望，更是未来长久安定、作为大明子民堂堂正正生活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疾步上前：“报大帅！陆战营已扫清城外残敌，包围马尼拉城！西夷遣使，悬白旗于城头，言……言愿投降，只求保全性命。”**
（郑成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他看向陈老等人，又看向周围肃立的将领。**
（“投降？” 他缓缓起身，走到船舷边，望向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兀、此刻却悬挂着屈辱白旗的石头城池，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甲板，也仿佛传向那座危城。）**
“告诉城里的西夷总督，还有所有手上沾了我大明子民鲜血的凶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海中捞出，掷地有声：）**
“血债，只能用血来洗。我大明王师，不接受屠夫的投降。明日辰时，若不开城自缚元凶，出城受死……”**
（他猛地抬手，指向马尼拉城。）**
“我便用这‘镇海’巨炮，轰开他的城门，用这满城西夷的鲜血，祭我同胞的在天之灵！至于投降？晚了！”**
（言罢，他不再看那使者的方向，转身对诸将令道：“今夜严密围城，防止狗急跳墙。各炮舰就位，明日辰时，若不见元凶出城，即刻总攻！马尼拉城内，凡有抵抗，格杀勿论！”**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杀气直冲霄汉。**
（暮色彻底笼罩了马尼拉湾，但海湾内明军战舰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却比星辰更加明亮，那是复仇的眼睛，也是希望的篝火。对幸存的华人而言，漫长而血腥的噩梦即将过去，虽然伤痛永存，但复仇的利剑已经出鞘，未来的曙光，似乎已在天边隐隐浮现。而对城内的西班牙殖民者来说，这注定是一个漫长而绝望的不眠之夜，他们终于品尝到了，自己亲手种下的、名为“屠杀”的苦果，那滋味，是濒死的恐惧，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