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马尼拉湾，不复往日的静谧。明军舰队的灯火在黝黑的海面上连成一片跃动的光带，与岸上营地篝火、马尼拉城内零星慌乱的灯光遥相对峙，勾勒出战场僵持的轮廓。海风带来硝烟未散的焦糊味，也隐约送来城墙内绝望的祈祷、争吵与妇女儿童的哭泣。明军水陆大营却秩序井然，除了必要的巡逻警戒和战备值更，大部分激战了一天的将士得以轮换休息，就着热水啃食干粮，低声交谈着白日的战况，眼神中除了疲惫，更多的是复仇后的快意与对明日总攻的期待。）
（“镇海”号旗舰的会议舱内，却灯火通明。郑成功并未休息，他卸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着一身深蓝色常服，坐在铺着海图的方桌前。陈老等几位侨领经过军医诊治、用了些热食，精神稍振，也被请来参与军议。此外，还有几名陆战营主将、水师分舰队统领，以及两位自告奋勇、通晓番语（西班牙语和当地土语）的老年华人通事。）
（“陈老，诸位乡亲，” 郑成功神色凝重，手指点在海图马尼拉城的位置，“白日之战，我军虽胜，然杀戮过甚，尤其是对溃兵及部分土人，恐已结下深仇。西夷总督困守孤城，作困兽之斗，明日强攻，我儿郎难免伤亡。且这吕宋岛广大，西夷在此经营百年，根基非止马尼拉一城。后续清剿、安抚、重建，千头万绪。”**
（他顿了顿，看向几位侨领：“郑某欲行一石二鸟之策，既可减少我军伤亡，加速破城，亦可分化敌寇，为我日后长久经营此地埋下伏笔。需借重诸位乡亲在此地多年的人望与见识。”**
（陈老等人连忙拱手：“国姓爷但请吩咐，我等万死不辞！”**
（郑成功点点头，对其中一位通晓西班牙语、曾与西人有些贸易往来的老通事道：“林老先生，烦你草拟一份文告，以我‘大明钦差征夷大将军、总统水陆官兵郑’的名义，用番文誊写。内容如下：”**
（他略一思索，清晰口述：）**
“告马尼拉城内西夷官民知悉：尔等无故屠戮我大明侨民数千，罪恶滔天，人神共愤。我天兵至此，本欲尽诛尔等，以儆效尤。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将军亦非嗜杀之人。今网开一面，给予尔等两条路选。”**
（舱内众人屏息静听。）**
“其一，尔等总督、驻军长官、直接参与屠杀之军官士卒、及煽动土人作乱之教士，必须自缚出城，交我军法审判。其余未曾参与暴行之商人、工匠、妇孺，及诚心悔过、愿为我大军前驱之土人，可保全性命，但需交出城内所有军械、库藏，并协助我大军维持秩序。”**
“其二，若冥顽不灵，企图负隅顽抗，或伤害城内我被困侨胞（战前有部分华人被掳入城内为奴或关押），则明日城破之时，本将军有令：凡持械之西夷男子，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尽数屠之！马尼拉城，纵火焚之，片瓦不留！孰生孰死，尔等自决。限尔等于明日辰时之前，开西门，竖白旗，依第一条款行事。过时不候，玉石俱焚！”**
（这份最后通牒，可谓极尽恫吓与分化之能事。将屠城的责任精准地推到少数“元凶”头上，为城内大部分恐慌的西班牙平民、商人以及那些可能被强迫或裹挟的土人仆从，打开了一扇“求生”的缝隙，同时以“焚城”、“尽屠”的恐怖后果施加最大压力。而要求交出军械库藏、协助维持秩序，更是为破城后的实际控制铺路。**
（林老通事笔走龙蛇，迅速译成西班牙文。郑成功接过看了看，又让另一位通晓土语的华人，将其大意译成几种主要的当地土语。**
（“抄录多份。” 郑成功对亲兵吩咐，“选派嗓门洪亮、胆大心细之士，乘小舟逼近城墙，用番语、土语循环喊话。再用箭书，将文告射入城内多处。重点向北门、东门土人聚居区和商人区域抛射。”**
（“大帅妙计！” 一名陆战营将领赞道，“如此一来，城内必然人心惶惶，西夷总督想统一抵抗也难了！”**
（陈老却有些担忧：“国姓爷，那西夷总督……恐怕不会轻易就范。那些红毛鬼，骄横惯了……”**
（“他若不从，正中下怀。” 郑成功冷笑，“我正需一个理由，将这马尼拉城，连同里面那些冥顽不灵的死硬分子，彻底抹去！用他们的尸骨和这座城的废墟，告诉所有后来者，这就是屠杀我大明子民的下场！届时，再行招抚，阻力会小得多。”**
（他看向几位侨领，语气缓和了些：“至于招抚之后，如何甄别，如何安置，哪些土人部族可为我所用，哪些必须严惩，哪些西夷匠人、学者有其才可用，哪些商路、田产可迅速接管……这些，就要多多仰仗诸位乡亲了。我已上奏朝廷并急报陈总督，请求速派能吏干员，前来署理民政。在此之前，此地暂以军管，还需诸位乡亲鼎力相助，搭建起过渡的架子，安抚侨胞，联络可靠的土人，恢复最基本的市集、工坊。”**
（陈老等人激动不已，这是将他们真正视为“自己人”，托付以重建家园的重任。他们连忙应承，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提供信息：哪个西班牙神父较为开明，未曾参与暴行；哪个土著村长暗中帮助过华人；城内粮仓、银库、船厂的大概位置；哪些西人工匠擅长铸炮、造船、钟表；哪些华商旧宅下可能藏有地窖、暗室……这些琐碎却至关重要的情报，被郑成功身边书记官飞快记录。**
（军议持续到深夜。文告被抄写、翻译、封装。一队队嗓门响亮的军士和通事，乘坐舢板，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划向马尼拉城墙的阴影下。不久，各种语言的喊话声，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起，回荡在城墙内外，清晰可闻。紧接着，绑着文告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入城内不同区域。**
（这一手心理战，效果立竿见影。本就因白日惨败和“三日不封刀”传闻而恐慌到极点的马尼拉城，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锅，彻底炸开。西班牙总督府内，总督萨拉曼卡与驻军司令、主教、大商人们争吵得面红耳赤，几乎拔剑相向。主战派认为这是明人的诡计，投降亦是死路一条，主张焚毁仓库，挟持城内剩余华人（约数百人，多为工匠、仆役）为人质，做最后一搏。主和派（主要是商人和部分家属在城内的中下层军官、文员）则被“只诛元凶”的条件打动，认为这是唯一活路，激烈反对伤害人质，主张交出总督和少数军官以换取大多数人的安全。**
（而城内为数不少的土著仆从、混血居民，以及那些本就对西班牙殖民统治心怀不满的底层平民，听到可以用“协助明军”换取生路，甚至可能摆脱西班牙人统治的消息，更是暗流涌动，悄悄串联。**
（子夜时分，马尼拉城西面一处专供土著仆役和低级雇员出入的侧门，在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重物倒地声后，被悄然打开一条缝。几个黑影闪出，对着不远处明军巡逻的火把拼命挥舞白布。他们是城内几个对华人相对友善、未参与屠杀的土著小头目派出的使者，表示愿意里应外合，献出此门，只求明军破城后保全其部族。**
（几乎同时，东门附近一处商人聚居区，也有人用绳索坠下城墙，带来城内部分商人和平民的联名请愿书，恳求明军约束土人，接受他们有条件投降，并提供了城内兵力布防的薄弱点和几处秘密仓库的位置。**
（消息迅速汇总到郑成功面前。他看着那几份血迹未干的请愿书和粗糙的城防草图，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冷静。**
（“告诉西门的土人，他们的诚意，本将军收到了。若真能打开城门，放我大军入城，其部族不仅可免罪，日后还可优先与我通商，择地安居。但若敢有诈……” 他不必说完，亲兵自然明白。**
（“回复东门的商人，让他们约束好自己的人，待我军入城，自会甄别。凡未参与暴行、且愿配合者，生命财产可保无虞。”**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远处那座在黑暗中轮廓模糊、却已内里沸反盈天的石头城池，对侍立身后的诸将下达了最终命令：）**
“传令全军，提前一个时辰用饭，检查军械。陆战营主力，秘密向西、东两门移动，但保持静默。水师各炮舰，拂晓前完成最后校射，瞄准总督府、军营、主教堂、及所有已知炮台。若辰时之前，西门未开，或总督拒不交出元凶……”**
（他眼中寒光一闪。）**
“则总攻提前！炮火覆盖后，陆战营强攻东西两门！入城后，按既定方略，凡持械抵抗者，杀！凡袭击我军、伤害侨胞者，杀！凡趁乱劫掠、奸淫者，杀！余者，驱赶往指定广场，集中看管，等候发落！”**
（“今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郑成功最后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城内的敌人，还是说给自己听。“但明天太阳升起时，吕宋的天，就该变了。”**
（命令一道道传下，庞大的战争机器在夜色中悄然调整了齿轮，对准了那座命运已定的城池。攻心为上，攻城为下。郑成功一手举着屠刀，另一手却悄然递出了橄榄枝与生路。他要的不只是一座废墟，更要一个相对完整、能够迅速接管并以此为基础，震慑整个南洋的跳板和样板。马尼拉的陷落，已进入倒计时，而其方式与结局，将深深影响未来大明在南洋的统治模式与声誉。这场复仇之战，正悄然从单纯的军事征服，转向更为复杂、也更具深远意义的政治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