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马尼拉湾浓稠的夜雾尚未散尽,海天交接处先于日光显现的,并非朝霞,而是一片突兀的、迅速放大的帆影。起初只是东方海平线上一道模糊的灰线,随即如同瘟疫般扩散开来,桅杆如狰狞的丛林刺破晨曦前的微光,数不清的船帆在渐起的海风中鼓荡。船型各异,既有西班牙人标志性的高大盖伦船,也有荷兰人线条简洁迅捷的弗鲁特商船(武装商船),甚至能看到几艘葡萄牙式的卡拉维尔帆船和英国人的小型快速战舰身影。这是一支匆忙拼凑、却规模骇人的混合舰队,数量远超郑成功带来的大明主力,正呈一个松散的半月形,气势汹汹地直扑马尼拉湾入口!
(几乎在瞭望哨凄厉的警哨声响彻“镇海”号的同时,湾内所有明军战舰的备战钟鼓也疯狂敲响!刚刚轮换休息的将士们从甲板上弹起,冲向各自的战位。火炮褪去炮衣,弹药手扛着沉重的炮弹和药包飞奔,军官的嘶吼与传令兵的奔跑让舰队瞬间从临战前的沉寂变为沸腾的火山。
(郑成功一个箭步冲出会议舱,登上最高指挥台,夺过亲兵递上的长筒望远镜。镜头里,那支混合舰队的细节清晰可怖:飘扬的圣安德鲁十字旗(西班牙)、红白蓝三色旗(荷兰)、基督骑士团旗(葡萄牙)甚至米字旗(英国)混杂在一起,船舷炮门洞开,黑洞洞的炮口在微光中闪烁着不祥的幽光。更令人心惊的是,对方舰队的前锋,并非笨重的战列舰,而是数十艘体型较小、航速极快的单桅或双桅纵火船,船头堆满浸透油脂的柴草,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当先朝着明军舰队最外围的警戒船只和运输船队猛扑过来!显然,对方有备而来,不仅想解马尼拉之围,更想趁着明军鏖战一夜、部分兵力登陆、舰队阵型相对固定的“疲敝”之机,发动致命突袭,一举重创甚至歼灭大明水师主力!
(“荷兰人!葡夷!英夷!好,好得很!”郑成功放下望远镜,脸上不见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一丝近乎亢奋的、冰冷的笑意,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都来了!看来吕宋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更想看咱们大明栽个大跟头!”
(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与硝烟气息的冰冷海风,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传令!各舰依‘乙’字预案,变阵迎敌!‘镇海’、‘定海’、‘平海’三铁甲舰为中军核心,呈锋矢阵!所有装备后膛主炮之战舰,列于铁甲舰两翼,优先集火敌方纵火船及前锋快舰!旧式福船、广船及运输舰,向湾内收缩,依托岸防火炮(已占领部分)和‘平远’号(受损铁甲舰,留守湾内)组建内层防线!”
(命令被旗语、灯号、传令快艇飞速传达。庞大的明军舰队展现出惊人的训练素养,在敌军快速逼近的压迫下,迅速而有序地开始移动、转向、重组阵型。三艘庞大的铁甲巨兽如同移动的堡垒,缓缓调整航向,将厚重的前装甲和狰狞的双联装主炮对准了来袭的敌舰群,烟囱冒出更加浓黑的烟雾,锅炉压力飙升。装备了新式后膛炮的各级战舰紧随其后,侧舷炮窗纷纷打开。
(“大帅!登陆的陆战营弟兄们……”一名参军急问。
(“让他们按原计划,加紧控制马尼拉城门区域,但暂缓总攻!分出一半火炮和所有火箭手,调头支援滩头,防备西夷残兵与土人趁乱反扑!告诉陈老他们,坚守已控制街区,无我军令,不得妄动!”郑成功语速极快,目光死死锁住海面,“海战若不利,万事皆休!先打垮这群红毛鬼的援军!”
(此时,敌混合舰队前锋的纵火船,已冲入射程。这些小船不顾伤亡,疯狂地朝着明军舰队外围几艘体型较大的广船冲去,试图贴靠放火。
(“开火!”郑成功眼中寒光爆射,狠狠挥下手臂。
(“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再次撕裂了马尼拉湾的清晨,但这一次,来自海上!明军舰队右翼,十余艘装备了中小口径后膛速射炮的战舰率先齐射,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那些灵活的纵火船。不同于旧式前膛炮的缓慢,后膛炮的射速快得惊人,装填手在军官的喝令下,机械而精准地完成退壳、装填、闭锁、击发的流程,一道道火线在空中交织成致命的火网。纵火船单薄的木板在爆破弹面前不堪一击,接连中弹起火、爆炸、解体,海面上瞬间多了十几团燃烧的残骸和挣扎的人影。但纵火船数量太多,依然有不下二十艘穿过火力网,嚎叫着撞向目标。
(“右翼三号舰接敌!左舷起火!”
(“运输船队告急!请求支援!”
(坏消息接连传来。一艘明军广船被两艘纵火船同时撞上,火势瞬间蔓延。另一艘运输船躲闪不及,被撞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
(郑成功面色不变,死死盯着战场核心。敌混合舰队的主力,那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西式战舰,已然逼近,开始转向,试图发挥其侧舷火力优势。尤其是几艘体型最大的西班牙盖伦战舰和荷兰武装商船,侧舷密密麻麻的炮口闪烁着寒光。
(“想打接舷战?还是炮战?”郑成功嘴角冷笑更甚,“传令!中军铁甲舰,前主炮,目标——敌旗舰(一艘最大的西班牙盖伦船)!两翼后膛炮舰,集中火力,打断敌舰队形腰部!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镇海”号庞大的舰体在波涛中微微起伏,前部那两门粗短的280毫米口径后膛线膛主炮,在液压复进机的调节下,缓缓抬升,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洪荒巨兽的眼眸,锁定了远方那艘悬挂着西班牙总督旗、正在笨拙转向的巨型盖伦船。
(“距离一千八百码!方位左舷三度!”观测员嘶声报数。
(“穿甲弹!一发装填!”炮长怒吼。
(沉重的弹头被推入炮膛,闭锁机构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预备——”郑成功亲自握住了传声筒,声音通过铜管传遍全舰,也仿佛在所有明军将士心中响起。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敌舰的轮廓在瞄准镜中清晰无比。
(“放!”
(“轰——!!!”
(“镇海”号庞大的舰体猛地向后一震,两团炽烈到极致的火光从主炮炮口喷涌而出,瞬间照亮了周围的海面!炮口风暴卷起滔天巨浪!两枚重达数百磅的被帽穿甲弹,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初速,撕裂空气,带着凄厉到非人般的尖啸,跨越近两千米的距离,在不到两秒后,狠狠砸在了那艘西班牙旗舰的右舷水线附近!
(“砰——咔嚓!轰隆!!!”
(第一枚炮弹直接撕开了盖伦船厚重的橡木船壳,钻入内部后猛烈爆炸!第二枚几乎命中同一位置,巨大的动能和内部装药的二次引爆,瞬间将那艘千吨级的巨舰右舷撕开一个直径数米的恐怖大洞!海水如同决堤般狂涌而入,木屑、帆索、人体残肢混合着火光被抛向空中!那艘旗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猛地向右侧倾,船上的西班牙水兵如同下饺子般惨叫着跌落海中,主桅在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缓缓倒下!
(一击!仅一击!敌军旗舰近乎报废!
(这远超时代的恐怖威力和射程,让整个混合舰队出现了刹那的死寂。无论是西班牙人、荷兰人、葡萄牙人还是英国人,都被这从未见过的打击方式惊呆了。那是战舰?那是移动的海上堡垒!是来自东方的雷霆!
(“继续射击!不要停!”郑成功的怒吼将所有人拉回现实。明军舰队两翼的后膛炮舰也纷纷开火,炮弹如同精准的手术刀,重点照顾敌舰队中那些试图转向、阵型脱节的战舰。爆炸的火光在敌舰队形中接连闪现,一艘荷兰武装商船的弹药库被引爆,化作冲天的火球;一艘葡萄牙卡拉维尔帆船的主桅被炸断,失去动力在海面打转。
(混合舰队的指挥显然出现了混乱。旗舰瞬间重创,各国战舰本就配合生疏,在明军超出认知的凶猛火力打击下,原本气势汹汹的半月形阵列开始扭曲、溃散。一些胆小的商船和次要战舰开始不顾命令转向逃离,而几艘悍勇的荷兰快舰和英国战舰则试图加速冲锋,拉近距离,用他们擅长的接舷战和更灵活的炮术挽回败局。
(“想近身?晚了!”郑成功看着那些拼命冲来的敌舰,眼神冰冷,“传令!各舰释放‘水底龙王炮’(触发式水雷)和‘连环火箭’!中军铁甲舰,副炮自由射击,清理靠近的小船!陆战营的火箭手,给我瞄准那些冲得最快的打!”
(更多的死亡之花在海面上绽放。漂雷在敌舰航道上无声地爆炸,掀起冲天的水柱。明军战舰上射出的、绑着炸药包的火箭,如同飞火流星,虽然精度欠佳,但数量众多,在敌舰周围制造出一片火雨。铁甲舰侧舷和甲板上的中小口径速射炮(部分为改良的加特林原理手摇式)更是喷吐出致命的金属风暴,将那些试图靠近放火或跳帮的小船打成筛子。
(海上战场彻底陷入混乱与狂暴。炮声、爆炸声、惨叫声、木材断裂声、帆布燃烧的噼啪声,混合成一首毁灭的交响。鲜血染红了海湾,燃烧的船只如同巨大的火炬,照亮了逐渐放亮的天空。
(郑成功屹立指挥台,任凭灼热的海风和硝烟扑打着脸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整个战场。他看到混合舰队的阵列已彻底崩坏,溃逃者多于死战者。他看到那艘西班牙旗舰正在缓缓下沉,只有桅杆顶端还露在海面。他看到己方也有数艘战船受伤起火,但核心的铁甲舰和中坚的后膛炮舰阵型依然稳固。
(“大帅!马尼拉城西门已开!城内火起,有喊杀声!”瞭望哨再次传来急报。
(郑成功精神一振,海战胜局已定,现在该彻底解决岸上的问题了。他当即下令:“传令!舰队保持压制,追击残敌不必过远,以防有诈。命令陆战营,按原计划,进城!控制要地,搜捕西夷总督及元凶!遇有抵抗,格杀勿论!”
(他最后看了一眼海上那狼藉的战场,和那些正在狼狈逃窜的异国帆影,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意与无可动摇的威严,仿佛是对着所有胆敢窥视大明海疆的夷狄宣告:)
“今日之后,这南洋之海,当知谁为主宰!犯我天威、戮我子民者,虽远必诛,虽合众必摧!”
(朝阳终于挣脱海平面的束缚,将万道金光洒向战场。一面面残破的异国旗帜在硝烟与火光中飘落,而大明日月同辉的战旗,在“镇海”号主桅上,迎着初升的朝阳,猎猎作响,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