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咀的春天来得迟，冻土才刚开化，山阴的残雪还顽固地贴着地皮。新砍伐的松木混合着“胶泥”（水泥）的刺鼻气味，弥漫在山坳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骡马的响鼻，将这片荒芜了不知多少年的险隘，搅动得尘土飞扬。陈默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木杖，站在半山腰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俯瞰下方如同蚁穴般忙碌的工地。他腿上的箭伤还未完全愈合，隐隐作痛，但背脊挺得笔直。）
“雷尊，不，陈副使。”小军官的称呼改得还有些拗口，他独臂指着下方已经初具轮廓的夯土墙基和几排正在搭建的窝棚，“按您画的图，堡墙沿着山脊走，东西两门，中间留出校场和库区。水源从后山引，已经找到泉眼了。老王带过来的铁匠和木匠班子，在西头搭了工棚，已经开始打制工具了。就是……人还是不够，开春了，流民来得少了，精壮更少。”
陈默“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工地。大约六七百人在忙碌，多是独石口堡抽调过来的老兵和工匠骨干，以及最近从蔚州附近吸纳的少量流民。进度比他预想的慢。周永年答应的匠户和钱粮陆续到了些，但杯水车薪。黑山咀屯堡，像一颗被强行种在石缝里的种子，需要更多的养分和时间。
“人，会有的。”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开春了，地里的活忙，流民自然少。等青黄不接的时候，该来的，总会来。眼下要紧的，是把架子搭起来，把规矩立起来。你从独石口堡带过来的那五十个老兵，就是骨架。新来的人，打散了编进去，老带新。操练不能停，一日两操，风雨无阻。筑墙、挖壕、伐木，都是操练。”
“明白！”小军官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件事……胡金彪派人送信来了，说……宣府那边，好像有点不对劲。”
“说。”
“郭振武那事，周大人虽然上了奏章，但朝廷那边一直没个准信。反倒是宣府镇总兵杨国柱那边，派了个姓孙的参将到了龙门卫，说是巡视防务，可暗地里，好像在打听咱们独石口堡和黑山咀的事儿。胡金彪在龙门卫的眼线说，那孙参将找过卫所的守备，还私下见了几个本地大户，问的话……不怎么客气。”
陈默眼神微冷。杨国柱……宣府镇的总兵，正二品大员，封疆大吏。郭振武是他的部下，自己打了郭振武的脸，又和周永年搅在一起，破了通敌大案，风头正劲。杨国柱坐不住了，派人来敲打、摸底，甚至可能……下绊子。这在意料之中。
“告诉胡金彪，他的人，眼睛放亮点，耳朵竖高点。那孙参将见了谁，说了什么，干了什么，尽量摸清楚。但别靠太近，更别起冲突。”陈默吩咐道，“另外，从库房里，挑几样像样的辽东参，还有……把那两柄从鞑子头目身上缴获的镶金嵌玉的弯刀，找机会，给孙参将‘送’去。就说，是剿匪的缴获，不成敬意，请参将大人鉴赏。”
“送礼？”小军官一愣。
“是送礼，也是告诉他，我们知道他来了，我们懂规矩，我们手里……也有点东西。”陈默淡淡道，“杨国柱是总兵，周永年是知州，一文一武，我们夹在中间。现在周大人需要我们，我们自然要抱紧这条腿。但对杨国柱那边，也不能把路堵死。该示弱示弱，该上贡上贡，但底线要守住——黑山咀，独石口堡，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谁也不能动。”
小军官似懂非懂，但坚决执行：“是！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陈默叫住他，“派人回独石口堡，告诉老王，燧发枪的打造不能停，新到的精铁，优先供应枪管和簧片。另外，让他挑几个最信得过的徒弟，带上家伙，来黑山咀。这里，也要有咱们自己的铁匠铺，能修，能造，关键时刻，不能被人掐了脖子。”
“是！”
小军官匆匆下山。陈默依旧站在岩石上，山风卷着工地的喧嚣和尘土扑面而来。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蔚州城，是周永年的衙门，也是漩涡的中心。又望向东北，那是宣府镇，是杨国柱的帅旗，是更深的庙堂和江湖。
两股力量，他都要借，也都要防。
意念沉入系统。声望值涨到了13200点。他略一沉吟，兑换了【基础地质勘探深化（含简易探矿罗盘制作）】，花费800点。又兑换了【土法炼焦及焦炭在高炉炼铁中的应用概要】，花费1200点。声望值降至11200点。
探矿，是当务之急。黑山咀若真有锌矿，将是打破资源瓶颈、获取巨额利润的关键。而炼焦技术，能大幅提升冶铁的温度和质量，对制造更精良的枪管至关重要。
信息流涌入的同时，他也感受到了那银色沙漏旋转的滞涩感似乎减轻了一丝。【历史修正度：2.6%】。微不可察的增长，仿佛他每向前踏出一步，与这个时代的羁绊就深一分，对那虚无缥缈的“历史”产生的扰动也就大一分。
他不再去看沙漏。路在脚下，不在那冰冷的数字里。
接下来的日子，黑山咀在一种近乎严苛的节奏中运转。筑墙、操练、探矿。陈默拖着伤腿，亲自带着几个机灵的锐士和老王派来的铁匠学徒，按照系统提供的知识和新打造的简易探矿罗盘，在黒山深处跋涉。山势险峻，林木丛生，进展缓慢。偶尔发现些露头的煤线，但规模不大，更未见那暗红色的锌矿苗。
与此同时，外界的压力也悄然逼近。
孙参将没有亲自来黑山咀，却在龙门卫逗留不去，频频召见地方士绅、卫所军官。很快，流言开始在蔚州和龙门卫之间传播。有的说独石口堡陈默“擅开边衅”、“聚众不轨”；有的说周永年“任用私人”、“养虎为患”；更隐晦的，则将陈默“雷神”的名号与白莲教、闻香教之类的“邪术”联系起来，暗示其“妖言惑众”。
周永年很快听到了风声，将陈默召至州城。
“陈副使，近日有些闲言碎语，你可曾听闻？”周永年屏退左右，开门见山，眉头紧锁。
“属下略有耳闻。”陈默坦然道，“无非是些中伤之语。剿匪破案，得罪了人，有些非议，也是常理。”
“常理？”周永年敲了敲桌子，声音低沉，“若只是寻常非议，本官自不会放在心上。但此番，怕不是空穴来风。杨总兵那边……似乎对你颇为关注。孙参将在龙门卫，见了几个与郭振武交好、又与本官……有些龃龉的士绅。这流言，起得蹊跷啊
他看向陈默，目光锐利：“陈副使，你与本官，如今可谓一体。你若有难，本官亦难独善。本官只问你一句，你独口石堡、黑山咀，所作所为，可有不妥之处？可曾逾越了本分？”
陈默起身，拱手，声音清晰而坚定：“回大人，独口石堡、黑山咀屯堡，一为守土，二为安民。所有练兵、造械、筑堡之举，皆为自保，皆在大人允准的团练权限之内。所制‘石炭精’、‘胶泥’、新式农具，一为自用，二与胡金彪等互通有无，换些粮秣铁料，并无违禁。至于‘雷神’之说，乃乡野无知者以讹传讹，属下早已严令禁止堡内军民宣扬。若有人以此构陷，实属居心叵测！”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周永年：“大人，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实力。属下对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意。黑山咀屯堡，是大人伸向边地的臂膀，亦是大人应对不测的底气。如今有人想斩断这条臂膀，削弱大人的底气，其意何在？恐怕不止针对属下，更是冲着大人您来的。”
周永年眼神变幻。陈默的话，半是表忠心，半是点出要害——他周永年与陈默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打压陈默，就是削弱他周永年。而陈默展示出的能力和掌控的武力，也确实是他目前对抗杨国柱等军中势力、在蔚州打开局面不可或缺的力量。
“你所言，不无道理。”周永年缓缓道，“本官自然会为你辩白。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杨总兵那边，终究是上官，不可硬顶。黑山咀之事，还需谨慎，莫要授人以柄。尤其是……火器。”
他特意加重了“火器”二字。私自大规模打造、装备火器，在这个时代是极为敏感的事情，几乎等同于谋逆。
“大人放心。”陈默道，“黑山咀所造火器，皆为守堡御敌之用，数目、种类，皆按季报于州衙备案。且如今所造，多为旧式火铳，射程、威力有限，仅供乡勇操练防身。真正堪用之器，耗费巨大，非一时之功。属下心中有数，断不会让大人为难。”
这话半真半假。燧发枪和颗粒火药是核心机密，自然不能报备。但用旧式火铳和训练来打掩护，暂时足够。
周永年点了点头，脸色稍霁：“你有分寸便好。另外，本官已行文兵部，为你等请功。朝廷的封赏，或许就在这几月。在此期间，务必安稳。黑山咀那边，加紧筑堡，但声势不必过大。流民吸纳，也需甄别，莫让奸细混入。”
“属下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