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在紧张、血腥、却又诡异的“平静”对峙中流逝。明军大营不再急于向前蠕动，而是如同受伤的猛兽，在谅山以北的几处关键隘口和河谷地带扎下坚固的营盘，深沟高垒，广布鹿砦，架起从后方艰难运抵的、为数不多的后膛火炮和改良的虎蹲炮。巡逻的哨队扩大了数倍，明哨暗哨犬牙交错，后勤补给线沿途，更是五里一墩，十里一堡，戒备森严。正面战场，除了偶尔爆发的、规模不大的斥候遭遇战和小股部队的试探性攻击，竟诡异地沉寂下来。）
（然而，在这片沉寂的表象之下，在安南湿热、幽暗、仿佛无边无际的原始丛林深处，另一场更加残酷、更加血腥、也更加考验意志与技巧的“战争”，已然无声地拉开帷幕，并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迅速升温、沸腾，直至化为吞噬生命的炼狱。）
（“山鬼”的选拔与训练，几乎是在地狱门口进行的。“舆部”与选锋营的军官，用近乎冷酷的方式，从数万南征大军中，筛出了第一批三百名“种子”。这些人，有出身西南山地的猎户、矿工，有曾在辽东与建奴夜不收交过手的老兵油子，有沉默寡言却眼神如鹰的斥候，甚至还有几个因犯事被贬入军中、却身怀独特技艺（如用毒、机关、口技）的“刑徒”。他们被剥去了代表身份的号衣，剃光了头发，脸上涂抹着混合了炭灰、泥土和某种刺激性植物的汁液，只着一身紧束的、颜色斑驳的杂色短打，被扔进了后方最险恶的一片原始雨林。）
（训练的内容，远比陈默口述的更加细致，也更加致命。追踪，不仅要能分辨野兽足迹，更要能从几乎被落叶完全覆盖的湿滑地面上，找出敌人刻意掩饰的、最细微的痕迹——半片被踩扁的菌类，一根方向异常的断草，甚至空气中残留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汗味与烟火气。反追踪，则要求他们在泥泞中爬行，在溪流中潜泳，利用藤蔓在树冠间移动，甚至学习模仿猿啼鸟叫来传递简单信息或迷惑对手。伪装，不仅仅是往身上插树枝树叶，更要学习如何让自己的体温、气味、甚至呼吸频率，尽可能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毒物辨识与使用，让他们认识了数十种林中剧毒植物、毒虫和毒蛇，学习如何萃取、淬炼，以及——更重要的是——如何防范和解毒。陷阱设置，从最简单的绊索、陷坑，到复杂的连环套、吊网、竹签阵、毒弩机关，教官们（其中就有“舆部”从各地网罗来的奇人异士）倾囊相授，而“山鬼”们则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并在对抗演练中，用活生生的“猎物”（被蒙住眼睛、捆住手脚的猪羊，甚至……后期是抓来的安南土著探子）来检验效果。）
（最残酷的，是“淘汰”。没有固定的训练周期，只有不间断的、高强度的实战模拟和对抗。食物限量供应，且需要自己设法补充（狩猎、采集）。睡觉时间被压缩到极限，且随时可能被“敌袭”惊醒。对抗演练中，使用的是包裹了石灰粉的木刀木枪，但下手绝不留情，骨折、骨裂、内出血几乎每日都有。更有甚者，教官会故意在食物或饮水中下毒（非致命，但足以让人痛苦数日），考验他们的警觉性和解毒能力。支撑不住的，受伤过重的，或者在一次夜间渗透与反渗透对抗中“阵亡”（被教官或同伴“击杀”）的，会被立刻抬出训练场，送回普通军营，也永远失去了成为“山鬼”的资格。一个月下来，三百“种子”，能坚持到最后、并通过最终考核的，不足百人。）
（但这不足百人，已经脱胎换骨。他们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静。皮肤被丛林的水汽、蚊虫和伪装涂料染成一种不健康的暗褐色，布满了新旧伤痕。行动时悄无声息，静止时如同顽石朽木。他们习惯了在泥泞中入睡，在毒虫环绕中进食，能用一根削尖的树枝或几枚淬毒的竹签，在数息内了结一个毫无防备的敌人。他们不再是大明的官兵，而是陈默用仇恨、金钱和残酷手段，打造出的、真正属于这片热带丛林的——“鬼”。）
（就在“山鬼”完成最后磨合，即将被撒向茫茫林海的前夜，陈默秘密召见了“山鬼”部队的实际指挥官——一个名叫“影七”的前“舆部”高级暗探，以及两名副手。没有人知道“影七”的真名和过往，他就像他的代号一样，隐藏在阴影中，只有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显示着这是一个为黑暗而生的工具。）
（“明日，你们就可以出笼了。” 陈默没有多余的废话，将一份标注了数个红点的简易地图推到“影七”面前，“这是‘舆部’这一个月来，花费重金，结合抓获的舌头口供，摸清的几处安南人最重要的前出据点、物资囤积地、以及可能的高级指挥官隐蔽所。其中，这个叫‘雾谷’的地方，”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被特别圈出的红点，“是郑主麾下一支精锐山地营的驻地，也是袭扰我军粮道最频繁的一股匪徒的老巢。他们的头目，叫阮文雄，外号‘林中虎’，是安南有名的悍将，也是多次屠杀我军民的主凶之一。”**
（“影七”目光扫过地图，默默记下方位和标记，一言不发。）
（“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雾谷’。” 陈默声音冰冷，“我不要你们强攻，不要你们占领。我要你们，像真正的鬼一样，钻进他们的营地，钻进他们的被窝，钻进他们的饭锅和水源里。用你们学会的一切手段——暗杀、投毒、纵火、制造恐慌。重点目标，阮文雄，以及他手下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军官。我要看到他们的脑袋，挂在‘雾谷’的入口。我要让‘雾谷’变成一个再无人敢靠近的鬼域。做得到吗？”**
（“影七”依旧沉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轻微到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肯定。**
（“很好。” 陈默从案下取出三个小巧的、密封的陶罐，推到“影七”面前，“这是工部新送来的‘小玩意’，叫‘瘟毒罐’。里面是提纯的瘴疠之毒，混合了某些……特别的东西。密封极好，打开后，置于水源上风处，或投入密闭空间，让其自然挥发。毒性剧烈，沾染者初时无恙，一两个时辰后高热、抽搐、皮肤溃烂，数日内必死，且极易传染。用法，你们自己把握。记住，此物不分敌我，用时要绝，撤时要快，事后要彻底清理自身和装备。”**
（“影七”看着那三个不起眼的陶罐，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他伸出干瘦如鸟爪的手，将陶罐小心地收入怀中特制的皮囊。**
（“去吧。带着你们的猎物回来。用安南人的血，告诉这片山林，谁才是这里新的主宰。” 陈默最后挥了挥手。**
（“影七”再次微微颔首，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汁，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帐。）
（第二天，夜幕降临。“山鬼”部队的近百名成员，如同滴入大海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营地周围的丛林黑暗中。他们没有统一的行动，没有明确的行军队列，甚至彼此之间都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只凭借特殊的标记和事先约定的联络方式，如同一个松散却又紧密的毒蛛网络，向着各自被分配的目标区域潜行而去。）
（而“雾谷”的噩梦，在三天后的黎明，悄然降临。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谷口哨塔上两名抱着长矛打盹的安南哨兵。他们永远没有机会发出警报了——喉咙被淬毒的吹箭无声无息地刺穿，尸体被巧妙地悬挂在哨塔横梁上，随着晨风轻轻晃动。紧接着，是谷内几处营房。熟睡中的安南士兵在睡梦中被割开了喉咙，或被浸透毒液的布巾捂住口鼻。水井边，准备打水煮饭的伙夫，倒在了自己打上来的、已经变得有些浑浊的井水旁。更可怕的是，在“林中虎”阮文雄那顶最大、守卫也最“森严”的牛皮大帐内，这位以悍勇著称的安南将领，被发现赤身裸体地死在自己的卧榻上，脖子上缠着一根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双眼圆瞪，脸上残留着极度的惊骇。而他枕边，赫然放着一枚用安南文刻着“血债血偿”字样的、粗糙的木牌。与此同时，谷内几处重要的粮草堆和军械库，几乎同时燃起了诡异的、带着浓重刺鼻气味的绿色火焰，火势不大，却极难扑灭，烟雾所过之处，士兵们纷纷感到头晕目眩，皮肤灼痒。**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雾谷”蔓延。幸存的安南士兵惊慌失措，他们找不到敌人，只看到同伴以各种诡异的方式死去，只看到无处不在的死亡标记和无法理解的毒火。有人试图逃出山谷，却在谷口附近触发了更加隐蔽歹毒的陷阱，被竹签穿透脚掌，被绳索吊上半空，惨叫着引来更多精准的毒箭。指挥官被杀，建制被打乱，未知的恐怖和致命的毒烟笼罩了山谷。“雾谷”在短短半日之内，从一座戒备森严的军事据点，变成了一座绝望的屠宰场和鬼域。**
（直到傍晚，才有少数魂飞魄散的安南残兵，连滚爬爬地逃出“雾谷”，将里面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和“山鬼索命”的恐怖传说，带到了其他安南军队和村寨。而“影七”和他手下的“山鬼”们，早已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林海，只留下满谷的尸体、焦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带走的，除了阮文雄和十几名军官的头颅，还有从“雾谷”缴获的、关于安南军队布防和补给线路的机密文件。**
（“雾谷”的惨剧，仅仅是一个开始。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类似的事件在安南北部山林中接连上演。有时是一个前出的巡逻队全员失踪，几天后被发现挂在路边的树上，尸体布满诡异的溃烂伤口；有时是一个隐蔽的物资中转站被焚毁，守卫全部死于非命，现场留下挑衅的标记；有时甚至是一个与郑主、阮氏关系密切的土著村寨长老，在重重保护下，于自家竹楼内暴毙，死状凄惨。袭击毫无规律，手段残忍诡异，从不留活口，也从不与明军主力发生正面接触。明军大营依旧“安静”，但安南军队的后方、侧翼、乃至心理防线，已经开始悄然崩溃。“山鬼”的恶名，如同最恐怖的瘴疠，在安南军中、在土著部落间飞速传播。夜晚的丛林，不再是安南人的庇护所，而是变成了吞噬生命的、有无数恶鬼潜伏的深渊。）
（陈默坐在中军大帐，听着“舆部”不断送来的、关于“山鬼”战果和安南方面恐慌情绪加剧的报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敲击桌面的手指，节奏似乎轻快了一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恐惧，是最好的武器，尤其是在这种不对称的丛林战中。当安南人开始疑神疑鬼，开始互相猜忌，开始畏惧自己熟悉的山水时，他们赖以为傲的游击战术，也就到了尽头。而他的大军，是时候结束休整，重新露出獠牙了。）
（“传令各部，” 陈默终于再次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那条通向升龙府的、依旧蜿蜒曲折的道路上，“三日后，拔营起寨，继续向前推进。告诉儿郎们，‘山鬼’弟兄们已经替我们扫清了路上的许多魑魅魍魉。现在，该我们去摘取胜利的果实了。”**
（命令下达，沉寂已久的明军大营，再次响起了激昂的战鼓和号角。而前方的丛林深处，那支看不见的“山鬼”部队，依旧在黑暗中游弋，随时准备着，为大军的前进，撕开更血腥、更恐怖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