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城外,明军的备战如同蚁群筑巢,繁忙、有序,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东、西两处大型炮垒在夜幕和简易伪装网的掩护下,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巨大的原木被打入地下,构筑成坚固的炮位基座;泥土和沙袋被源源不断地运来,垒成厚厚的胸墙和防弹斜坡。尽管安南守军察觉到了明军的动向,派出小股部队袭扰,也尝试用城头的葡制重炮进行远距离射击,但在“山鬼”部队如同附骨之疽的袭杀、反袭杀,以及明军前出警戒部队的顽强阻击下,收效甚微,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让城头守军更加不敢轻易露头。)
(真正让北江守将郑梉和葡人顾问感到不安的,是“山鬼”对后勤的绞杀。短短数日,通往升龙府的三条主要官道,两座木桥被炸毁,多处路段被挖掘破坏或布满了防不胜防的陷阱。运送粮草补给的队伍频频遇袭,往往全军覆没,物资被焚。城内的信鸽几乎有去无回,派出的精锐信使也大多杳无音讯。北江与后方的联系变得时断时续,各种骇人听闻的谣言(如明军驱使山鬼妖法、已绕过北江直扑升龙等)在城内悄然传播,守军士气不可避免地开始滑落。)
(然而,郑梉毕竟不是庸才,葡人顾问也非等闲。他们判断明军主力尚未完全到位,尤其是那种能威胁城墙的重炮(他们尚不知明军拥有后膛重炮)运输困难,总攻还需时日。于是,他们决定主动出击,打乱明军部署,提振己方士气。目标,选择了正在修建中的、位置相对突出、且防御看似尚未完全稳固的西面炮垒。)
(一个无月无星、浓雾弥漫的深夜。北江西门悄然洞开,郑梉麾下最精锐的五百“神策军”死士,在两名葡人军官和数十名火枪手的带领下,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潜出城门,借着浓雾和地形的掩护,向明军西炮垒摸去。他们计划发动一场迅猛的突击,焚毁明军已运抵的部分火炮和弹药,然后迅速撤回,依仗城头火力掩护,让明军不敢深追。)
(起初,一切顺利。他们成功绕过了几处明军外围哨卡(哨兵似乎毫无察觉),逼近到距离西炮垒不足一里的地方,甚至已经能透过渐散的薄雾,看到炮垒轮廓和影影绰绰的人影。带队的一名葡人军官心中窃喜,正要下令发起冲锋——**
(异变陡生!**
(他们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下塌陷!不是一处,而是连绵一片!数十名冲在前面的“神策军”精锐惊呼着跌入深坑,坑底密布的、用粪便浸泡过的尖锐竹签瞬间刺穿了他们的脚掌、大腿、甚至躯干!惨叫声凄厉地划破夜空!**
(“有陷阱!撤退!” 带队的安南军官魂飞魄散,嘶声大吼。**
(然而,撤退的路也已断绝。他们来时的方向,以及两侧看似平静的灌木丛和矮丘后,猛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同时响起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颤动声和火铳爆鸣!明军的伏兵!他们早就被发现了!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箭矢如蝗,弹丸如雨,劈头盖脸地泼洒进陷入混乱的安南偷袭队伍。与此同时,西炮垒方向也传来了沉闷的轰鸣——数门早已标定好射击诸元的中小型火炮,喷射出复仇的火焰,炮弹精准地落在安南人最为密集的区域!**
(屠杀,一面倒的屠杀。有心算无心,以逸待劳,加上地利和火力优势,这五百“神策军”死士和葡人火枪手,如同扑火的飞蛾,在明军编织的火网中挣扎、倒下。只有寥寥数十人,在两名葡人军官拼死断后(用手雷和精准的火枪射击暂时阻滞了追兵)下,侥幸逃回城下,在城头守军拼命的火力掩护下,才狼狈不堪地攀着绳索逃回城内。出征时的五百精锐,回来的不足一成,且人人带伤,士气彻底崩溃。**
(这场拙劣的、损失惨重的夜袭,成了压垮北江守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当第二天清晨,侥幸逃回的残兵,哭诉着昨夜如同地狱般的遭遇,描述着明军炮火的精准和伏兵的狡诈时,恐慌如同瘟疫,在北江守军中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连一向骄横的葡人顾问,也面色凝重,开始私下讨论城破后如何脱身的问题。郑梉暴跳如雷,连斩数名惊慌失措的中级军官,却也无法遏制越来越浓的失败气息。**
(而明军这边,则士气大振。陈默下令,将俘获的百余名重伤或吓破胆的安南俘虏,简单包扎后,全部释放回北江城下,让他们亲口去向同伴描述明军的“仁义”(不杀降)和“不可战胜”。这一手攻心计,效果极佳。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精神恍惚的同袍蹒跚而回,听着他们语无伦次地描述明军火器的可怕和“山鬼”的恐怖,北江城头的守军,最后一点顽抗的勇气也在迅速流失。**
(数日后,明军东、西两处炮垒终于宣告完工。一门门覆盖着伪装网、炮口狰狞的重型火炮(包括那几门24磅攻城榴弹炮),被骡马和人力艰难地推入炮位,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死神的眼睛,冷冷地锁定了北江城墙的几段预定薄弱区域。与此同时,大量填壕用的土袋、进攻用的云梯、挡箭车、爆破用的棺椁(装满火药的“棺材雷”),也在前沿阵地后堆积如山。**
(总攻,一切就绪。陈默将攻击时间,定在了三天后的拂晓。那将是一个没有雾气的晴朗清晨,最适合炮兵观测和步兵突击。**
(然而,就在总攻前夜,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客人”,在“山鬼”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明军大营之外,并指名道姓,要求面见“大明征南大将军”陈默。)
(来人是个安南人,五十许年纪,面容清癯,身着儒衫,举止从容,但眼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自称是“安南故黎朝遗臣,陈姓名昶”,并出示了一枚斑驳的、刻有蟠龙纹的铜印作为信物。更令人惊异的是,他并非从北江或升龙方向来,而是从明军侧后、谅山以南的山区绕道而来,声称有关于安南全局、特别是北江及升龙府防务的绝密情报,以及……一笔关乎大明能否“低成本、长治久安”吞并安南的“交易”,要亲自与陈默面谈。)
(“舆部”主事不敢怠慢,一边将此人严密控制,一边火速禀报陈默。)
(中军大帐,烛火通明。陈默挥退了左右,只留下“舆部”主事和两名铁甲侍卫,亲自接见了这位不速之客。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自称“陈昶”的安南儒士,目光如电,仿佛要穿透对方的皮囊,看清其内心真正的图谋。**
(“陈昶?” 陈默缓缓开口,声音平淡,“黎朝已亡多年,郑阮窃据。你一个前朝遗臣,不去效忠现在的‘国王’,反而深夜潜入敌营,要见我这个大明主帅,所为何来?就不怕我一声令下,将你以细作论处,推出帐外斩首吗?”**
(陈昶并无惧色,反而整了整衣冠,对着陈默,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然后用流利的汉语(带有些许岭南口音)说道:“大将军威名,如雷贯耳。在下冒死前来,非为求活,实为救安南百万生灵免遭涂炭,亦为全我陈氏一族,及安南诸多心向王化、不满郑阮暴政之士绅百姓的忠义之心!”**
(“哦?救安南生灵?全忠义之心?” 陈默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此话怎讲?”**
(陈昶抬起头,直视陈默,语速加快:“大将军明鉴。郑主、阮氏,乃篡逆之辈,暴虐无道,对内横征暴敛,对外勾结西夷(葡人),致使民不聊生,天怒人怨。如今抗拒天兵,徒使北江、升龙化为焦土,安南百姓血流成河。此非保国安民,实乃驱民赴死,为一家一姓之私欲,赌国运于绝境!”**
(他顿了顿,见陈默并无打断之意,继续道:“在下不才,在安南士林、部分尚有良知的旧吏、以及一些受郑阮压迫的土司头人中,尚有些许人望。我等皆知,大明乃天朝上国,王师吊民伐罪。郑阮逆天而行,败亡已定。然,若天兵强攻硬打,纵能克城,必伤亡惨重,且结怨于民,日后治理,千难万难。安南山川险远,民风彪悍,若遍地烽火,恐非朝廷之福,亦非百姓之幸。”**
(“所以?” 陈默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所以,在下愿为内应,助大将军,以最小代价,取北江,定升龙,乃至……平定安南!” 陈昶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在下可联络城中不满郑梉暴虐、畏惧天兵威势的将吏,于大将军总攻之时,打开西门!献上北江!并可作书,联络升龙府内心怀故主、或早已对郑阮失望的官员、士绅、乃至部分军将,晓以利害,劝其归顺。若大将军应允,保全我等身家性命,并在战后给予适当安置,承认我安南士民亦是大明子民,一视同仁,则安南可传檄而定,兵不血刃,尽收其地!”**
(“内应?献城?” 陈默眼中精光一闪,“你如何取信于我?又如何保证,这不是郑梉的诈降诱敌之计?”**
(陈昶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卷薄绢,双手呈上:“此乃北江城最新的布防详图,标注了各处兵力部署、粮仓、武库、尤其是葡夷火炮阵地和郑梉中军位置。此图乃在下用重金,买通郑梉身边一名心腹文书所得,绝无虚假。大将军可派人核对。此外,” 他又取出一份名单,“这上面,是愿意合作、或可被说服的城内官员、将领名单及联络方式。大将军可令‘山鬼’壮士,按图索骥,暗中接触、核实。至于取信……” 他惨然一笑,“在下孑然一身,潜入虎穴,身家性命已系于大将军一念之间。若诈降,图什么?事成,不过苟全性命于乱世;事败,则九族尽灭。在下所求,不过是为安南寻一条活路,为陈氏留一线血脉,也为这满目疮痍的故土,求一个不再有战火的未来罢了。”**
(陈默接过绢图和名单,迅速扫了一眼。地图绘制精细,许多细节与“山鬼”和斥候回报的信息吻合,甚至更为详尽。名单上的人,有几个名字他也隐约有印象,是“舆部”情报中提及过的、与郑主有矛盾或立场摇摆的人物。**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烛火跳跃,映照着陈默深不可测的脸庞。内应献城,无疑能极大减少明军伤亡,加速战役进程,甚至可能影响整个安南战局的走向。但风险同样巨大。万一有诈,里应外合可能变成请君入瓮,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更重要的是,接受这样的“内应”,意味着战后必须给予这批人相应的地位和利益,可能会影响未来的统治结构。**
(良久,陈默缓缓抬头,看向陈昶,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决定命运的力量:)**
“地图和名单,我收下了。我会核实。至于你的提议……”**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我可以给你,也给北江城内那些尚有良知、不愿为郑阮陪葬的人,一个机会。总攻时间不变,仍是拂晓。但我可以答应你,若西门果真按时打开,献城属实,则凡参与反正者,不仅性命可保,家产可留,战后亦会根据功劳,量才录用,给予生路。安南百姓,只要不持械抵抗,皆是我大明子民,一视同仁。但——”**
(他话锋一转,杀气骤现。)**
“若其中有诈,或开城有误,致使我军受损……则破城之后,凡名单所列,及所有疑似参与诈降者,满门抄斩,鸡犬不留!北江城内,参与抵抗之军卒,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尽屠之!我说到做到。”**
(陈昶身躯微微一颤,脸色白了白,但随即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大将军明察!在下以陈氏列祖列宗及阖族性命起誓,绝无欺诈!必不负大将军所托!西门,拂晓之时,必定洞开!”**
(“好。” 陈默点了点头,“你且下去休息,自有人安排。明日拂晓之前,我会派人护送你到安全之处。是荣华富贵,还是九族尽灭,就看明日,西门的那把锁,开得及不及时了。”**
(陈昶再次叩首,被侍卫带了下去。**
(帐内,只剩下陈默和“舆部”主事。**
(“主公,此人……可信吗?” “舆部”主事低声问。**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 陈默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江西门的位置,眼神冰冷,“重要的是,我们多了一个选择,也多了一层保障。传令下去,总攻计划不变,但做两手准备。主攻方向,仍放在东门和南门,按照原计划,炮火准备后步兵突击。但西门方向,秘密集结最精锐的一营兵马,由王犸(从“山鬼”中临时调回)率领,配备最强的爆破器材和短兵。若西门按时打开,则由此营快速突入,直扑郑梉中军和葡夷炮位,中心开花,配合正面进攻。若西门有变,则此营转为佯攻,牵制西门守军,主力仍按原计划强攻!”**
(“同时,” 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通知‘影七’,让他的人,按图索骥,连夜暗中接触名单上的人,进行最后的确认和……必要的‘提醒’。告诉他们,机会只有一次,是跟着郑梉一起化为齑粉,还是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就在他们自己一念之间。”**
(“是!”**
(夜色更深,大战前的最后一丝宁静,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应”事件,渲染得更加诡谲莫测。陈默站在帐外,望着远处北江城墙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以及城头几点如同鬼火般摇曳的灯笼。他知道,无论陈昶是真心还是假意,明日的北江,注定将被鲜血与火焰重新洗礼。而他,已经为这场盛宴,准备好了最锋利的刀,和最冷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