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的黑暗,浓稠如墨,却又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寂静。北江城外,明军大营如同蛰伏的巨兽,悄无声息,只有偶尔传来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和压抑的咳嗽。东、西两处炮垒,伪装网下的炮口,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炮手们早已就位,装填手抱着沉重的炮弹,静静等待着命令。前沿阵地后,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前方城墙的轮廓,握着刀枪弓弩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中军大帐,陈默甲胄俱全,按剑而立,面前的沙盘上,代表各攻击部队的小旗已就位。他最后一次听取各部准备情况的汇报,目光却不时瞥向帐角的水漏。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报——!” 一名浑身被夜露打湿的“山鬼”斥候如同鬼魅般闪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急促,“西门外三里,发现异常!约百人小队,着黑衣,无旗号,正沿城墙阴影向西门移动!行动诡秘,不似寻常巡逻!”**
(陈默眼神一凝。来了!是陈昶的“内应”,还是郑梉的陷阱?**
(几乎同时,另一名“舆部”信使也冲了进来,递上一张用炭笔匆匆写就的纸条:“西门守将黎文佑(名单上之人)遣心腹秘报,其已控制西门瓮城及附近一段城墙,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举火为号,开外门!然城内郑梉似有所觉,已加派亲兵队往西门方向巡视!”**
(寅时三刻,就是现在!距离约定的拂晓总攻,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陈默眼中寒光爆射,不再犹豫,厉声下令:“传令!西面炮垒,目标——北江西门两侧城墙及箭楼,提前一刻钟,炮火准备!东、南两面炮垒,按原计划,拂晓准时开火!王犸所部,一旦确认西门火起门开,立即突击,不计代价,抢占城门,并向两侧扩张,接应主力!其余各营,见总攻信号,全力进攻!”**
(命令如同无形的涟漪,迅速传遍全军。战争的弓弦,被拉到了极限。)**
(寅时三刻,刚到。)**
(北江西门方向,漆黑的城墙上,猛地亮起了一簇不算明亮、但在死寂的黑暗中却无比刺眼的火光!那火光摇动了三下,然后,在无数双紧张注视的眼睛中,那扇厚重的、包铁的木制外城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缝隙扩大,城门洞开!火光中,隐约可见门内人影晃动,似乎正在与少数守军搏杀!**
(是内应!西门真的开了!**
(“开炮!” 西面炮垒,指挥官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轰!轰轰轰——!”**
(积蓄已久的怒火,率先从西面喷发!数门重炮和更多中轻型火炮同时怒吼,炽烈的炮口焰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炮弹如同死神的请柬,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砸向西城门两侧的城墙、垛口、箭楼!砖石崩裂,木屑横飞,惨叫声被爆炸声吞没!刚刚有所反应的城头守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炮火打懵了!**
(炮声,就是总攻的信号!虽然比预定时间早了一刻钟,但东、南两面的明军炮垒在略一迟疑后,也紧接着发出了震天动地的轰鸣!整个北江城,瞬间被隆隆的炮声和冲天的火光包围!**
(“杀——!!!” 王犸双目赤红,一马当先,率领着精心挑选的五百突击死士,如同出闸的猛虎,从潜伏处一跃而起,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洞开的西门猛扑过去!他们身后,更多的明军步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在炮火的掩护下,开始向着城墙涌动!**
(西门内的战斗异常激烈。开门的内应(以黎文佑部下为主)人数不多,且遭到闻讯赶来的郑梉亲兵和部分死忠守军的疯狂反扑。双方在瓮城和城门甬道内杀作一团,血肉横飞。王犸带人赶到时,城门通道尚未完全肃清,仍有零星的抵抗。**
(“闪开!” 王犸怒吼,挥舞着手中的厚背砍刀,如同蛮牛般撞入战团,刀光闪过,两颗安南兵的人头飞起!他身后的明军死士也悍勇无比,迅速清理了残敌,彻底控制了西门和瓮城。**
(“发信号!占领两侧城墙,建立防线!一队、二队,跟我往里冲,直捣郑梉老巢!” 王犸浑身浴血,状若疯魔,按照陈默事先的布置,分兵把守城门要地,自己则带着最精锐的两百人,如同锋利的匕首,径直插向北江城深处,目标直指地图上标注的郑梉中军位置!与此同时,后续跟进的明军大队,开始如同潮水般从西门涌入,沿着街道向城内纵深推进,与从其他方向仓促赶来堵截的安南守军爆发激烈巷战。**
(城内的混乱达到了顶点。炮声隆隆,杀声四起,明军仿佛从天而降,尤其是王犸那支尖刀般的突击队,在“山鬼”提前潜入的细作引导下,避开了几处主要街垒,专挑小路疾进,迅速逼近了位于城中心的原府衙(现郑梉指挥部)。**
(郑梉此刻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西门真的会被内应打开,更没想到明军的炮火如此凶猛精准,攻势如此迅猛坚决。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命令亲兵卫队顶上去,一边在几名葡人顾问的催促下,准备换上普通士兵衣服,从早已准备好的密道逃往南门,企图趁乱出城,逃回升龙。**
(然而,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王犸的突击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已经冲破了指挥部外围脆弱的防线,杀到了大堂之外!**
(“保护将军!” 郑梉的侍卫长目眦欲裂,带着数十名最忠心的卫士,挺着长刀迎了上来。**
(“挡我者死!” 王犸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犹如地狱修罗,根本不与对方缠斗,厉声吼道:“火雷!扔进去!”**
(几名突击队员毫不犹豫,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点燃了引信的“掌心雷”(小型炸药包),奋力掷向大堂门窗!**
(“轰!轰!” 爆炸的气浪将门窗撕碎,浓烟滚滚!**
(“冲!” 王犸一马当先,冒着浓烟冲入大堂!只见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几名文吏和侍卫倒在血泊中。而在后堂门口,一个身着华丽铠甲、正被两名葡人顾问拖拽着往后门跑的矮壮将领,不是郑梉是谁?**
(“郑梉!纳命来!” 王犸眼睛血红,挺刀疾扑!**
(那两名葡人顾问倒也悍勇,一人拔出手铳对着王犸就射!砰!弹丸擦着王犸耳边飞过,打在柱子上木屑纷飞。另一人则挥舞着细剑,试图阻拦。**
(王犸身后队员的火铳也响了,那名持手铳的葡人顾问胸口爆开血花,仰面栽倒。王犸则已冲到近前,挥刀格开细剑,顺势一个肩撞,将那名剑术不错的葡人顾问撞得踉跄倒退,然后手中砍刀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向正要钻入后门密道的郑梉!**
(郑梉亡魂大冒,下意识举刀格挡。“铛!”一声巨响,郑梉手中的宝刀竟被王犸这含怒一击硬生生劈断!刀势稍缓,却依旧狠狠砍在了郑梉的左肩上,深入骨肉!**
(“啊——!” 郑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踉跄着向后倒去。**
(“将军!” 那名被撞开的葡人顾问目眦欲裂,还想扑上来,被王犸身后的队员乱刀砍死。**
(王犸上前一步,一脚踩住重伤倒地的郑梉,手中血淋淋的砍刀指向其咽喉,厉声喝道:“郑梉已擒!降者不杀!”**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在整个指挥部内外回荡。残余的侍卫见主将已被生擒,两名葡人顾问也已毙命,最后一点抵抗意志瞬间崩溃,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求饶。**
(王犸让人迅速捆了奄奄一息的郑梉,留下部分人手控制指挥部、搜剿重要文书印信,自己则带着郑梉和俘虏,迅速向外冲杀,与正在向中心推进的大队明军汇合。**
(主将被擒的消息,如同最致命的瘟疫,随着逃散的败兵和明军有意识的喊话,迅速传遍全城。还在各自为战、或凭借街垒房舍顽抗的安南守军,得知西门已破、郑梉被俘,最后一点士气终于土崩瓦解。成建制的抵抗迅速消失,大部分士兵选择了投降,少数死硬分子试图逃往南门或跳城突围,也大多被明军截杀或俘虏。**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硝烟,照亮北江城头时,激烈的战斗已基本平息。只有零星的枪声和追剿残敌的喊杀声,还在城内的某些角落响起。代表大明的日月旗,被高高插上了北江城的最高处——原府衙的屋顶,迎风招展。**
(陈默在亲卫的簇拥下,从西门入城。街道上遍布着双方士兵的尸体、破碎的兵器、燃烧的房屋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投降的安南士兵被一队队押往城外的临时战俘营,明军士兵则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扑灭余火、张贴安民告示。**
(在已成临时指挥所的原府衙大堂,陈默见到了被简单包扎、但依旧面如死灰的郑梉,也见到了被“请”来的陈昶和献城有功的黎文佑等人。**
(“郑梉,” 陈默看着脚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安南悍将,声音平淡,“你还有何话说?”**
(郑梉艰难地抬起头,怨毒地看着陈默,又看了看旁边的陈昶和黎文佑,嘶声道:“成王败寇,要杀便杀!只恨……只恨未能多杀几个明狗!还有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叛徒!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陈昶和黎文佑脸色发白,低下头,不敢与郑梉对视。**
(陈默却笑了,笑容冰冷:“杀你?太便宜你了。你和你兄长,还有那些葡夷,欠我大明将士的血债,需要用你们的方式,慢慢偿还。押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战后,我要用他和郑主的人头,祭奠我南征阵亡的英灵。”**
(侍卫将破口大骂的郑梉拖了下去。**
(陈默这才看向陈昶和黎文佑,语气稍缓:“陈先生,黎将军,此次能顺利拿下北江,你二人功不可没。我说话算话。陈先生,你可暂领北江府尹,协助我大军安抚地方,清点府库,征发民夫。黎将军及其反正部众,单独编为一营,归王犸节制,戴罪立功。日后评定功绩,自有封赏。”**
(两人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跪倒谢恩。**
(“但是,” 陈默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安南未平,升龙未下。郑主尚在,西夷未逐。还需二位,及安南境内所有心向王化的有识之士,继续效力。尤其是……升龙府。”**
(陈昶立刻会意,叩首道:“大将军放心!北江已下,升龙震动。郑主闻此噩耗,必然胆寒。在下愿再作书信,联络升龙故旧,陈说利害,劝其开城迎降,以免重蹈北江覆辙,生灵涂炭!”**
(“很好。” 陈默点了点头,“此事,就交由陈先生和‘舆部’一同办理。告诉升龙城里的人,我大明王师,吊民伐罪,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若能献城,保全一方生灵,便是大功一件,朝廷不吝封赏。若冥顽不灵……” 他眼中寒光一闪,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让陈昶不寒而栗。**
(“另外,” 陈默对随军的“舆部”主事吩咐,“立刻将北江大捷、郑梉被擒的消息,以最快速度,广传安南各地,尤其是升龙周边。将郑梉的认罪书(让他写)和我们的安民告示,一并散发。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负隅顽抗的下场是什么,顺从天意的出路又在哪里。”**
(“遵命!”**
(陈默走出大堂,站在台阶上,望着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此刻逐渐被明军控制的城池。阳光驱散了最后的硝烟,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战争的味道。拿下北江,意义重大。这不仅打通了通往升龙府的最后一道陆上屏障,缴获了大量物资,俘获了敌军重要将领,更关键的是,它彻底击碎了安南军队主力的脊梁,极大地动摇了其抵抗意志,并为招降纳叛、分化瓦解提供了绝佳的范本和筹码。**
(升龙府,已近在咫尺,且门户洞开。郑主现在恐怕已是惊弓之鸟。是战,是和,还是逃?无论他选择哪一条路,明军的兵锋和“山鬼”的阴影,都将如影随形。**
(陈默抬头,望向南方的天际。那里,是升龙,是安南的心脏,也是他此战的最终目标。北江的鲜血尚未冷却,但战争的齿轮,已然加速,向着那个最终的结局,无可阻挡地碾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