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大捷、吕宋大捷的消息,如同两道撕裂阴云的霹雳,几乎同时传回南京。尽管孙传庭早已通过“舆部”的渠道掌握了大致战况,但当正式的、盖着陈默和郑成功将印、措辞激昂、列举战果详尽的露布捷报,以最正式的渠道,由八百里加急信使一路高喊“大捷”送入京师,并按照规制在午门外、通政司、乃至南京主要街口张榜公布时,整个南京城,乃至整个大明的舆论场,依旧被彻底引爆、沸腾了!)
(“征南大将军陈默,率王师十万,渡红河,破谅山,克升龙,擒郑主,安南国除,永为行省!”**
(“水师大都督郑成功,统舟师跨海,破西夷联军于吕宋外海,焚舰无数,复吕宋全岛,屠戮华民之西班夷酋授首,泰西诸夷胆寒,南洋廓清!”**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人争相传诵。识字的大声朗读着榜文,不识字的围着听人讲解,听到精彩处,轰然叫好。多少年了?自万历三大征后,大明对外用兵何曾有过如此酣畅淋漓、开疆拓土的大胜?而且是一南一海,两线同时告捷!一时间,“陈大将军”、“郑大帅”的威名,如日中天,甚至隐隐有超越当年戚继光、俞大猷之势。朝野上下,无论原本对陈默、孙传庭集团持何种态度,在这实实在在、无可辩驳的赫赫战功面前,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欢呼、颂扬。毕竟,这是属于整个大明的荣光,是足以写入青史、光耀门楣的伟业。)
(然而,在这举城若狂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得更加剧烈。陈默携平定安南、拓地千里之不世功勋即将凯旋,其声望、权势将达到何等地步?他与坐镇中枢、总揽朝局的孙传庭,又将如何相处?是君臣相得,共扶社稷?还是……功高震主,祸起萧墙?每一个敏感的朝臣,心中都在飞速盘算。)
(紫禁城,文华殿。朱慈烺也听到了宫外隐约传来的喧嚣。他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手中拿着一份誊抄的捷报副本,手指微微颤抖。捷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开疆拓土,威震四夷……这本该是皇帝的荣耀,是中兴的征兆。可这一切,都与他这个皇帝无关。功劳是陈默的,是郑成功的,甚至……是孙传庭调度有方、支援得力的。他,朱慈烺,不过是个坐在深宫、连玉玺都摸不着的摆设,一个即将被遗忘、甚至被抹去的符号。陈默的大胜归来,对他而言,非但不是福音,反而可能是催命符——一个立下如此大功的权臣,还需要他这个傀儡皇帝吗?孙传庭又会如何利用陈默的归来,进一步巩固权力,甚至……行那“禅让”之事?**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之前那点“隐忍”、“等待时机”的念头,在陈默这携泰山压顶之势归来的巨大阴影下,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暴病而亡”,然后史书上留下轻飘飘的一句“帝英年早逝”,而陈默或孙传庭,将在他的“灵前”,被“众望所归”地推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不!绝不能坐以待毙!哪怕希望再渺茫,也要搏一把!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绝望的心中滋生——陈默凯旋,必有大典,南京城内鱼龙混杂,防卫虽严,但注意力必然集中于迎接功臣和维持场面。这或许,是他唯一可能制造混乱、甚至……趁乱脱身的机会!虽然同样九死一生,但总好过在宫中等死。他需要内应,需要外援,需要制造一个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乱子”,更需要……一条逃出生天的路径。乌衣巷的线断了,玉佩丢了,他还能依靠谁?**
(他将目光,投向了殿外。那里,有皇宫的侍卫,有来往的太监宫女,有名义上属于“皇帝”的、最后一点可怜的直属力量——御马监的少量内操太监和勇士营的部分老弱侍卫。这些人里,有没有对现状不满,或可被收买、利用的?还有太后……那个同样被孙传庭压制、在深宫念佛的嫡母,在关键时刻,能否发挥一点“名分”上的作用?哪怕只是制造一点小小的骚动?)
(就在朱慈烺于绝望中策划着孤注一掷的逃亡时,孙传庭的府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灯火通明的大堂内,孙传庭正与几名心腹重臣、以及匆匆从安南前线被召回的“舆部”主事,进行着一场决定未来朝局走向的密议。)
(“主公不日即将凯旋。” 孙传庭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安南、吕宋两处大捷,功在社稷,泽被苍生。朝廷必须予以最高规格的迎接、封赏,以彰其功,以慰将士,以安天下民心。”**
(一名心腹文官立刻接口:“首辅所言极是。下官以为,当以天子出郊迎劳之古礼,由陛下亲率文武百官,出正阳门十里,设坛迎候,赐酒犒军。加封陈大将军为……国公?抑或郡王?郑大帅亦当封侯,世袭罔替。”**
(另一名武将出身的官员则道:“封赏自然要厚。但更重要的是,主公凯旋后,这朝局……当如何安排?安南新定,吕宋初平,皆需能臣干吏镇守经营。主公是回朝辅政,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是继续外放镇守一方,还是回京总揽全局?这关乎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
(孙传庭轻轻敲了敲桌面,止住了众人的议论。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舆部”主事脸上:“南京城内,近日可有异动?尤其是……宫里。”**
(“舆部”主事躬身道:“回大人,一切如常。文华殿用度已减,陛下每日读书习字,甚少言语。太后处亦安分。只是……昨日宫中采购,有一小太监试图夹带出宫一封书信,被截获,内容只是寻常家书,但笔迹有模仿陛下字迹的痕迹,已处理。另外,南城那乞儿的落脚点已找到,是一处私盐贩子的窝点,背后似乎牵扯到几个过气的勋贵和江湖帮派,正在进一步深挖,尚未惊动。”**
(孙传庭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陛下年少,有些想法,也属正常。看紧便是。至于那些阴沟里的老鼠,先留着,或许有用。”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当务之急,是迎接主公凯旋。礼仪、封赏、犒军,皆需隆重,不能有丝毫差错,要显出朝廷的恩德与天下归心的气象。要让天下人看到,在主公的统领下,大明方能内肃奸邪,外平蛮夷,再现盛世荣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鼎之力。)**
“传令下去,以朝廷名义,诏告天下:为贺安南、吕宋大捷,主公凯旋,特旨——减免天下一年钱粮!大赦天下(十恶及谋逆除外)!南京城张灯结彩十日,与民同乐!”**
(“着礼部、兵部、鸿胪寺,即刻拟订迎候大典详仪,要古礼与新制结合,务求庄严隆重!着户部、工部,筹备赏赐、犒军物资,不得有误!着五城兵马司、京营,全力戒备,确保大典期间京师安稳,万无一失!”**
(“至于主公回朝后的安排……” 孙传庭转过身,目光深邃,“待主公回京,面陈之后,自有圣裁。我等为臣子者,只需恪尽职守,尽心辅佐便是。大明有此擎天之柱,何愁天下不定,四海不清?”**
(众人心中凛然,齐声应诺:“首辅高瞻远瞩,我等谨遵钧命!” 他们明白,孙传庭这是要将陈默凯旋的声势推到极致,将其塑造成救世主般的形象,同时以“天下大同”、“四海升平”的舆论,为接下来的权力过渡铺平道路。大赦、免粮、普天同庆,这是收买民心。隆重的典礼,是彰显权威。而一切的前提,是南京城必须绝对稳定,不能出任何乱子。)
(一道道命令从孙府飞速传出,整个大明的国家机器,为了迎接陈默的凯旋,开始全速、高效地运转起来。南京城内外,迅速被一种节日的喜庆和紧张的战备混合气息所笼罩。大街小巷开始悬挂彩灯,搭建牌楼;京营兵马频繁调动,明哨暗岗林立;朝廷各部衙门灯火通明,官吏奔走忙碌。
(而在这片喧嚣之下,深宫中的年轻皇帝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眼中闪烁着孤狼般绝望而危险的光芒;市井暗处的某些势力,则在那“大赦天下”和“普天同庆”的诏令下,悄然活动,试图在即将到来的大变局中,谋取一线生机或搅动浑水;孙传庭的“舆部”则如同最敏锐的蜘蛛,将无数无形的网丝撒向每一个角落,监控着一切异常。**
(陈默的凯旋,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所有的目光,也搅动着所有的暗流。一场以“天下大同”为幕布,实则关乎最高权力归属、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巨大风暴,正在南京这座古老的帝都上空,缓缓凝聚。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位即将携不世功勋归来的征南大将军陈默,他心中所思所想,又将如何落子,将成为决定这场风暴最终走向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