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咀的夜晚被火光和喧嚣煮沸，新夯的土墙在松明火把下投出巨人般摇晃的影子。陈默拄着木杖，一步步丈量着墙基的厚度，指尖划过粗糙湿润的泥土，感受着其下草筋和碎石带来的微弱阻力。这墙太新，太矮，远不足以给他安全感。远处，铁匠棚的炉火将老王佝偻的身影映在兽皮帐上，锤声单调而执拗，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心脏。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铁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后山矿洞飘来的、混合了硫磺和金属氧化物的刺鼻气味。）
“雷尊，龙门卫那边，有动静了。”
小军官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比平日更哑，独臂按着的腰刀刀柄，被汗水浸得发亮。他刚从独口石堡带着最后一批老兵和弹药赶回来，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如鹰。
“说。”陈默没停步，目光依旧黏在墙垛的接缝处。
“孙参将调兵了。龙门卫守备衙门里吵了一架，但姓孙的拿了杨国柱的令牌，守备没顶住。调了龙门卫本部的两个百户队，又征发了附近三个屯堡的军余，凑了差不多四百人。打头的，是郭振武那厮！他官复原职了，还兼了个什么先锋！”
郭振武。陈默眼神一冷。这厮倒是阴魂不散。
“装备如何？有无炮？”
“都是卫所兵，鸳鸯袄都不全，兵器也杂，弓箭不多。没见炮，但带了十几副盾车，还有几架临时赶制的简陋云梯。”小军官顿了顿，“胡金彪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孙参将发了话，此来是‘剿匪’，剿的是盘踞黑山、不服王化的‘山匪’，顺便查验屯堡是否合规。他……他还私下放话，说只要拿了您，或毁了这堡子，里面的人，任凭处置，财物……也由得动手的弟兄们自取。”
剿匪。任凭处置。自取财物。
陈默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卫所兵和屯堡军余眼中燃起的、混合着贪婪和暴戾的火焰。黑山咀在他们眼里，不是堡垒，而是一块流油的肥肉，一个可以肆意抢掠、发泄兽欲的猎场。
“四百人，盾车，云梯……”陈默停下脚步，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官道进入山区的隘口，也是敌人最可能来的方向。“咱们能战的有多少？”
“独口石堡来了一百二十老兵，黑山咀原有护堡军和乡勇三百，能拉上墙头的，不到四百。火器队能用的燧发枪，只有七十杆，弹药倒是补充了一些。弓箭不多，礌石滚木正在加紧准备。就是……人心。”小军官声音低沉下去，“新募的流民，没经过阵仗，这两天风声紧，已经跑了十几个。剩下的，也大多面有惧色。”
人心。这才是最薄弱的墙。
陈默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从龙门卫到这里，急行军要多久？”
“轻装疾进，大半日。带着盾车辎重，怎么也得一天多。郭振武急着抢功，怕是会催促赶路，最迟……明日下午，前锋就该到了。”
一天。只有一天。
“够了。”陈默转身，木杖点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笃声，“传令：所有工匠、妇人、老弱，即刻撤入后山预备的隐蔽洞窟，带上三日口粮和水。老王留下，带着铁匠，继续赶工，能打多少箭头、枪头是多少，火药也加紧配。其余所有能拿动刀枪的男丁，无论新兵老兵，立刻到校场集合！”
“是！”
夜色下的校场，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或紧张、或恐惧、或麻木的脸。四百多人挤在一起，窃窃私语，像一群被赶到屠宰场前的羊。
陈默登上校场前临时搭起的木台，没有穿甲，只一身染尘的棉袍，腿上的伤让他站得有些不稳，但脊梁笔直。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目光所及，私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声响和粗重的呼吸。
“都看到了？”陈默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墙，还没筑好。家伙，也没凑齐。粮食，刚刚够吃。而我们，就要被人当成‘匪’来剿了。”
台下死寂。
“来的是谁？是郭振武！是三个月前，在独口石堡外，被咱们用炮指着鼻子，灰溜溜滚蛋的郭振武！”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骨的讥诮，“他为什么来？因为咱们造了新犁，让地里多打了粮！因为咱们造了石炭精，让老人孩子少挨了冻！因为咱们自己立了堡子，没去舔他郭振武的靴子，没把粮食和女人乖乖送上门！”
“他不痛快了！他背后那位杨总兵，也不痛快了！他们觉得，咱们这群泥腿子，不该有活路，不该有自己的家伙，更不该……不听他们的话！”
“所以，他们来了。带着四百号人，带着刀，带着枪，要来剿灭我们这群‘匪’。堡破了，男人砍头，女人和孩子是什么下场，不用我说，你们自己想！”
台下响起压抑的抽泣和牙齿打颤的声音，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漫过每个人的脚踝。
“怕了？”陈默冷笑，笑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我也怕。我怕这墙不够厚，怕手里的家伙不够硬，更怕……怕咱们自己先软了骨头，丢了魂！”
他猛地抬手，指向黑沉沉的、矿脉所在的后山方向：“知道那山里头有什么吗？有矿！能让咱们造出更好的炮，更利的刀，能换来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尽的衣裳的矿！那是咱们的命根子！是咱们子孙后代不用再当流民，能挺直腰杆活着的指望！”
“郭振武他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他们不仅要咱们的命，还要断了咱们子孙的活路！”
“现在，告诉我！”陈默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每个人心头轰响，“是想像条狗一样，被他们砍了脑袋，老婆孩子被人糟践，祖祖辈辈再也翻不了身？还是想像个人一样，拿起你们能找到的所有家伙，不管是锄头、柴刀，还是削尖的木棍，跟老子站在这墙头上，用血，用命，告诉他们——”
“黑山咀，是老子的家！这里的每一粒土，每一块石头，都是老子和兄弟们，用血汗垒起来的！谁想拿走，就拿命来换！”
死寂。极致的死寂。只有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然后，如同火山爆发——
“干他娘的！”
“拼了！”
“守住黑山咀！”
“跟着雷尊！”
怒吼声、咆哮声，混着哭腔，从人群深处炸开，汇聚成一片狂暴的声浪，直冲云霄！恐惧被更原始的愤怒和求生欲点燃，扭曲成一种近乎疯狂的斗志。新兵们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眼睛通红。老兵们则沉默地检查着刀枪，眼神冰冷。
陈默知道，这口气，暂时吊住了。但能维持多久，要看第一滴血怎么流。
“小军官！”
“在！”
“你带一百老兵，三十火器队，守东门！那是主攻方向，郭振武必从此来！礌石滚木，火药包，给我备足了！燧发枪，等他们靠近了再打，专打扛云梯、推盾车的！”
“刘黑子的副手！”
“在！”
“你带五十锐士，一百乡勇，守西门和北墙！那边陡，但也要防着攀爬！多备金汁（煮沸的粪水）！”
“老王！”
“老汉在！”
“带着你的徒弟，就在墙下工棚！哪里墙破了，哪里缺家伙，你们就补哪里！我要你打出的每一根箭，每一把刀，都见血！”
“其余人，跟我守南墙和策应！女人孩子，帮着搬运守城器物，烧水煮饭！”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下达，混乱的人群开始像生锈的齿轮，嘎吱嘎吱地转动起来，被强行嵌入了战争的机器。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燃烧的眼睛，转身，走下木台。他的腿很痛，心里却一片冰凉的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血与火。
一天的时间，在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中流逝。墙垛后的礌石堆越来越高，滚木用绳索套好，金汁在陶罐里咕嘟冒泡。火器队的少年们一遍遍擦拭着燧发枪，手抖得厉害。新兵抱着削尖的木棍，靠在墙后，脸色苍白。
陈默没有留在相对安全的堡内，他就在东门最高的那个尚未完工的箭楼上，裹着件破皮袄，靠墙坐着，闭目养神。膝上横着那杆试射过的燧发枪，腰刀出鞘半寸，搁在手边。
午时刚过，哨探连滚爬爬冲上墙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