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东南官道！烟尘！是官兵！打头的是郭字旗！”
陈默睁眼，起身，动作因腿伤而略显滞涩。他走到垛口后，举起单筒望远镜。
视野尽头，蜿蜒的山道上，一股黄尘正缓缓弥漫开来。很快，一面残破的“郭”字认旗和几面卫所千户、百户的旗帜出现在烟尘前端。紧接着，是黑压压的人头，松散的队列，杂乱的兵器反光。队伍中间，是十几辆用厚木板简单钉成的盾车，被兵卒费力地推着。更后面，隐约能看到扛着长梯的身影。
人数，确实在四百上下。军容士气，看起来甚至不如之前的后金探子，但那股人多势众的压迫感和毫不掩饰的散漫贪婪，却更加真切。
队伍在距离堡墙约一里处停下，开始整队。一个穿着山文铠的将领在亲兵簇拥下，策马来到阵前，正是郭振武。他举着马鞭，对着黑山咀指指点点，似乎在分派任务。很快，约两百人推着盾车，扛着云梯，缓缓向堡墙压来。剩下的人则张弓搭箭，在后面列阵，显然是掩护和预备队。
“稳住！等他们进了百步再放箭！火器队，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陈默的声音沿着墙头传递下去。
官兵的盾车阵慢吞吞地挪动着，兵卒躲在车后，喊杀声稀稀拉拉，透着股敷衍和畏缩。但越来越近。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已经能看清盾车后面那些紧张又兴奋的脸，能听见军官的呵斥和兵卒粗重的喘息。
“弓箭手，仰射！放！”
小军官的怒吼在东门响起！
嗡——！
一片稀疏的箭矢从墙头抛射而出，划过弧线，落入盾车阵中。大部分被盾车挡住，只有几支幸运的箭矢从缝隙钻入，响起一两声惨叫。
官兵的阵型微微一顿，随即在军官的鞭打喝骂下，加速前冲！弓弩手也开始向墙头还击，箭矢嗖嗖飞过，钉在墙垛上，发出咄咄闷响。
“四十步！礌石！滚木！”
轰隆隆！准备好的礌石和滚木被推下城墙，沿着缓坡翻滚着砸向盾车！沉重的撞击声，木头碎裂声，人的惨叫惊呼声响成一片！两辆盾车被滚木撞翻，后面的兵卒暴露出来，顿时被墙头射下的箭矢钉倒好几个。
但官兵人数占优，盾车也足够多，剩余的盾车掩护着扛梯的兵卒，已经冲到了墙根下！长长的云梯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重重搭上了墙头！
“顶住！把梯子推下去！”各处墙头都响起了军官和头目的嘶吼。守军用长叉、木杠拼命地推搻着云梯。下面的官兵则死死抵住，还有人开始攀爬！
东门压力最大，三道云梯几乎同时搭上，悍勇的官兵顶着盾牌，口衔钢刀，开始向上攀爬！守军多是新兵，慌乱之下，竟被压制得节节后退，一段墙垛险些失守！
“雷尊！东门吃紧！”有人嘶声喊道。
陈默眼神冰冷，端起燧发枪，瞄准一个刚刚冒头、挥舞腰刀嚎叫的官兵小旗。
“砰！”
枪响人倒。那官兵小旗半个脑袋炸开，尸体从梯子上栽落下去，砸倒了下面两人。
“火器队！东门！自由射击！打攀墙的！”
早已等待多时的火器队终于得到命令，七十杆燧发枪在短短十几息内，爆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硝烟瞬间笼罩了东门墙头！铅子如同暴雨，泼向墙下和云梯上的官兵！
“噼里啪啦！”
惨叫声陡然拔高！攀爬的官兵如同下饺子般从梯子上跌落！墙下聚集的兵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火力打得人仰马翻，死伤一片！燧发枪的射速和威力，远超官兵手中的老旧火铳和弓箭，这轮齐射，瞬间将东门的攻势打懵了！
“妖法！是妖法！”
“快退！他们有妖铳！”
官兵中响起惊恐的呼喊，刚刚鼓起的勇气在金属风暴面前顷刻消散，幸存的兵卒连滚爬爬地向后逃窜，连盾车和云梯都顾不上了。
“追射！别让他们缓过气！”小军官厉声命令，火器队和弓箭手朝着溃退的官兵背影，又倾泻了一波火力。
郭振武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没想到这伙“山匪”的火器竟然如此犀利！但他不能退，首战受挫，若就此罢手，如何在杨总兵和孙参将面前交代？
“督战队！敢退者斩！第二队！上！弓箭手，给老子压制墙头！瞄准那些放铳的！”郭振武挥舞着腰刀，声嘶力竭。
在督战队的钢刀逼迫下，又一批约百人的官兵，硬着头皮，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再次涌向城墙。这一次，他们学乖了，队形更散，冲锋更快，弓箭也重点关照墙头的火器队，几个火器队少年中箭倒地。
战斗再次陷入胶着。守军凭借墙高和火器优势，一次次打退进攻，但官兵仗着人多，轮番冲击，守军伤亡也开始增加，尤其是弓箭和火器的消耗极快。新兵的胆气在血腥的拉锯中迅速消耗，恐惧重新蔓延。
陈默在东门箭楼和南墙之间来回奔走，哪里危急就出现在哪里，燧发枪已经打空了，就换腰刀劈砍。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浸透了棉袍，但眼神依旧冰冷锐利。他知道，这样耗下去，黑山咀撑不了多久。必须打垮官兵的士气，必须……干掉郭振武！
他目光锁定远处在亲兵护卫下，不断呵斥指挥的郭振武。距离约一百五十步，中间隔着攻城的官兵和一片空地。
“小军官！这里交给你！无论如何，顶住一炷香时间！”陈默厉声道，说完，竟转身冲下箭楼。
“雷尊！您去哪？”小军官急道。
陈默没有回答，他径直冲向堡墙内侧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用油布盖着的木箱。掀开油布，里面是他让老王秘密赶制的、最后一批、也是装药量最大的“火药包”，引信经过特殊处理，燃烧缓慢。
他抱起一个沉甸甸的火药包，又抓起一捆浸了火油的麻绳和几个火折子，对旁边几个负责看守的锐士低吼道：“跟我来！开侧门！”
“雷尊！外面全是官兵！”锐士大惊。
“少废话！开门！”
侧门是预留的、伪装成坍塌墙体的秘密出口，用石块和泥土虚掩着。几个锐士咬牙，迅速搬开石块。陈默第一个钻了出去，身影没入墙根下的阴影和混乱的战场边缘。
他伏低身体，利用倒塌的盾车、尸体和坑洼的地形，如同鬼魅般向郭振武的方向潜行。耳边是震天的喊杀，头顶是呼啸的箭矢，鼻端是浓烈的血腥和硝烟。腿上的伤口每一次用力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个在阵后跳脚的身影。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他已经能看清郭振武铁青的脸和因愤怒而扭曲的五官。
不能再近了。官兵的亲兵队很警觉。
他躲在一辆倾覆的盾车后，迅速将浸油的麻绳捆在火药包上，做成一个简易的抛投索。点燃麻绳的一端，火焰顺着油绳迅速蔓延向火药包！
深吸一口气，陈默猛地从盾车后站起，用尽全身力气，抡圆了手臂，将燃烧着的、引信滋滋作响的火药包，朝着郭振武所在的位置，奋力掷了过去！
“保护大人！”
“有刺客！”
亲兵的惊呼和郭振武惊骇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那个拖着火星、划破硝烟飞来的黑乎乎物体上。
“轰——！！！！！”
一声远比燧发枪响亮十倍、百倍的恐怖爆炸，在郭振武身前数步处猛然炸开！火光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破碎的盾牌、甲片、人体残肢和泥土，向四周疯狂席卷！郭振武连人带马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战马肚破肠流，当场毙命，郭振武也躺在血泊中，生死不知！周围的亲兵和军官，更是倒了一片，非死即伤！
这晴天霹雳般的巨响和近在咫尺的惨状，让整个战场，无论是攻城的还是守城的，都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团翻腾的火焰和浓烟，看着那地狱般的景象。
“郭……郭大人死了？”
“雷……雷神发怒了！”
“天罚！是天罚啊！”
官兵阵营中，惊恐的窃语迅速变成崩溃的嚎叫！主将生死不明，近在咫尺的恐怖爆炸，彻底摧毁了他们本就摇摇欲坠的斗志。
“逃啊！”
“快跑！”
官兵们发一声喊，丢下兵器，转身就跑，互相践踏，溃不成军！
“追！”墙头上，小军官第一个反应过来，独臂举刀，嘶声怒吼，“开堡门！追击杀敌！”
“杀——！”
堡门轰然洞开，守军如同出闸猛虎，狂吼着冲杀出来，追砍着溃逃的官兵。兵败如山倒，官兵再无战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漫山遍野地逃窜。
陈默靠在那辆破碎的盾车上，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看着溃逃的官兵，看着奋勇追杀的部下，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却冰冷如铁的微笑。
赢了。
黑山咀，守住了。
他抬头，望向蔚州城的方向，又望向更远处的宣府镇。
这一炸，炸垮了郭振武，也炸响了名头，更炸开了……与杨国柱之间，最后那层虚伪的面纱。
真正的风暴，就要来了。
他扶着盾车，缓缓坐下，从怀中摸出最后一个火折子，吹亮，点燃了旁边一根丢弃的火把。火光映亮了他染血的脸庞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脑海中，系统提示汹涌而来：
【叮！成功击退敌军首次大规模进攻，并重创敌酋！】
【获得声望值：5000点！】
【叮！成就达成：以弱胜强（堡寨防御战）！获得声望值：2000点！】
【当前声望值：18200点！】
【势力威望大幅提升！民心/军心更新：畏惧/服从（30%），认同/拥戴（50%），忠诚/效死（20%）！】
【警告：你与宣府镇总兵杨国柱的关系转变为“敌对”！】
【历史修正度：3.2%】
【时空涟漪效应：显著增强。区域性历史走向已发生明确偏转。检测到更高层级关注……】
更高层级关注？
陈默看着最后那条提示，眉头微蹙。是朝廷？是后金？还是……那所谓的“时空稳定委员会”？
他甩了甩头，将杂念抛开。无论关注来自何方，眼下最重要的，是消化战果，巩固黑山咀，应对杨国柱必然到来的、更凶猛的反扑。
他拄着木杖，艰难地站起身，眺望着战场。夕阳如血，将山峦、堡墙、尸骸，都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
路，还长。
血，也还远未流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