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咀的血腥气被山风吹了三天,依旧盘桓不散,混合着新翻的泥土、焚烧尸体的焦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堡内临时“医馆”飘出的酒精和草药味。陈默斜靠在堡墙上新搭的简陋窝棚里,左腿被夹板固定,裹着渗血的粗布,郎中说箭伤入骨,又强行奔袭,没废掉已是侥幸。他手里攥着几块暗红色的矿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其酥脆的质地,目光却穿过木板的缝隙,投向东南方那片被硝烟熏燎过的缓坡。)
坡上,歪歪斜斜地插着十几杆残破的旗,是郭振武留下的。人,大部分也留下了,以各种姿态永远嵌在了黑山咀的冻土里。四百多官兵,当场被杀、自相践踏而死的超过两百,被俘一百余人,只有不到百人跟着几个腿快的百户逃回了龙门卫。郭振武本人倒是命大,被亲兵拼死抢回,但听说胸腹被爆炸震伤,呕血不止,能不能挺过来,两说。
堡内的气氛很奇怪。没有大胜后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更深沉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惶惑。赢了,然后呢?杨国柱会罢休吗?朝廷会怎么看待这场“民变”?黑山咀,真的能立住吗?
“陈副使,周大人的信使到了,在议事棚等您。”小军官的声音在窝棚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默“嗯”了一声,将矿石塞进怀里,扶着墙,用那根已经磨得光滑的木杖,一步步挪出窝棚。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到议事棚前,一个穿着青色衙役服、风尘仆仆的汉子,正不安地搓着手。不是上次那个幕僚。
“小人奉周大人之命,星夜前来。”衙役见陈默出来,连忙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火漆封着的牛皮筒,双手奉上,又压低声音,“周大人还有口信:事急矣,速览。杨帅震怒,已上奏朝廷,弹劾周大人‘纵容部属,擅杀官军,形同谋逆’。朝廷已派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携驾帖,前来宣府、蔚州查勘。不日即到。周大人让您……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陈默心上。杨国柱动作好快!直接将事情捅到了朝廷,扣上了“擅杀官军”、“形同谋逆”的帽子!这已经不是边将和文官的龃龉,而是上升到可以抄家灭族的谋反大罪!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亲至,携驾帖而来,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接过牛皮筒,指尖冰凉。拆开火漆,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是周永年的亲笔,字迹潦草,甚至有些颤抖:
“默兄台鉴:事急矣!杨帅以擅杀官军、图谋不轨劾我,并举黑山、独口事为证。朝廷震动,已遣锦衣卫北镇抚使张鲸,携驾帖南下。张鲸此人,贪酷之名素著,为杨帅门下走狗。此行名为查勘,实为罗织。吾恐祸不旋踵。证据、账册,吾已密藏。所俘人等,亦已处置。然张鲸此来,必不空回。兄台处,尤为靶的。为今之计,或暂避锋芒,或……早谋他路。吾自身难保,恐难相护。万望珍重,切切!永年顿首。”
信不长,意思却再清楚不过。周永年自身难保,甚至可能已经被控制或监视。他提醒陈默,证据和俘虏他处理了(灭口?),但锦衣卫镇抚使张鲸是杨国柱的人,此行就是冲着坐实罪名、彻底铲除他们来的。他给了两条路:逃,或者……反。
逃?能逃到哪里?大明虽大,何处可容身?矿脉怎么办?独口石堡、黑山咀这几千人怎么办?
反?拿什么反?就凭这几百条枪,几千张嘴?
陈默将信纸凑到旁边的火盆边,看着火舌舔舐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灰烬在热流中盘旋,如同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衙役眼巴巴地看着他。
“回去禀报周大人,就说,陈默知道了。谢大人示警。黑山咀上下,铭记大人恩德。请大人……也务必保重。”陈默的声音异常平静。
衙役如蒙大赦,躬身一礼,匆匆上马离去。
陈默站在原地,拄着杖,望着衙役消失在出堡的山道上。山风凛冽,吹得他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腿上的伤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他却恍若未觉。
逃,是死路。反,亦是死路,但或许,能死得慢一点,能拉几个垫背的。
不,还有第三条路。
一条更险,更绝,也更可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议事棚。棚内,小军官、老王、刘黑子的副手、几个工匠头目,还有闻讯赶来的胡金彪派来的心腹,都已经在等。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安、恐惧,还有一丝绝境中残存的、对他这个“雷神”近乎盲目的依赖。
陈默走到铺着地图的木桌前,将手按在蔚州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向上移动,越过标注着“龙门卫”、“宣府镇”的符号,最终,停在了一个用朱砂画了更大一圈的地方。
大同。
山西镇总兵驻地,九边重镇,比宣府更靠西,直面蒙古,也离陕西的流寇更近。更重要的是,大同总兵王朴,与宣府总兵杨国柱,素来不和,争功诿过,是朝野皆知的事情。
“郭振武败了,杨国柱弹劾周大人,朝廷派了锦衣卫来。”陈默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棚内落针可闻,“这锦衣卫,是杨国柱的人。来了,就是要我们死,要周大人死,要黑山咀、独口石堡,鸡犬不留。”
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逃,是死。守,也是死。”陈默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死,死在谁手里。”
他手指重重戳在大同的位置上。
“去大同。投王朴。”
“什么?!”小军官失声惊呼,“投王总兵?咱们……咱们刚杀了宣府的人,是‘反贼’!王总兵怎么会收留我们?说不定直接把咱们绑了送给杨国柱!”
“他不会。”陈默声音冰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因为我们不是空手去。我们带着投名状去。”
“什么投名状?”
“杨国柱通敌卖国的铁证。”陈默一字一顿道。
棚内瞬间炸开了锅!
“通敌卖国?杨国柱?!”
“证据?咱们哪有证据?”
“周大人不是说……”
“周大人处理了俘虏,藏了账册。但最重要的东西,他没来得及,或者……不敢动。”陈默从怀中,掏出那几块暗红色的锌矿石,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张折叠的、边缘焦黑的羊皮纸——那是从十里坡那个蒙语头目巴特尔贴身处搜出的、没被周永年收走的一份密信副本,上面有特殊的印记和几行蒙文。陈默一直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这矿,能炼出一种叫‘锌’的金属,是铸炮、铸钱的关键。鞑子缺这个。杨国柱的人,一直在偷偷往关外卖这个,还有铁、硝石、硫磺。账册是明证,这密信和矿石,是指证。周大人不敢动,是怕牵扯太深,引火烧身。但我们敢。”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继续说道:“我们带着这些东西,去大同,见王朴。告诉他,我们本是蔚州团练,奉周大人之命查缉走私,意外发现杨国柱部将郭振武与鞑子勾结,欲夺我矿脉。我们被迫自卫,郭振武战败,杨国柱倒打一耙,诬陷我们谋反,还要派锦衣卫灭口。我们走投无路,特来向王总兵揭发杨国柱通敌之罪,并愿献上矿脉开采之法,以为晋身之阶!”
“王朴与杨国柱是死对头,拿到杨国柱通敌的证据,绝不会放过。我们这几百能战之兵,这矿脉,这造‘石炭精’、‘胶泥’、新农具、乃至火器的本事,对他而言,都是难得的助力。更重要的是,我们‘反’的是杨国柱,是来‘投效’他王朴的。只要运作得当,我们不仅不是‘反贼’,还是‘弃暗投明’、‘揭发奸逆’的功臣!”
一番话,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开。投靠王朴,献上杨国柱的把柄和矿脉技术,换取庇护和新的身份!这计划胆大包天,却也似乎……是绝境中唯一可能的生路!
“可是……王总兵会信吗?那锦衣卫已经到了……”老王颤声道。
“所以,要快!要在锦衣卫抵达蔚州、控制周永年、拿到所谓‘我们谋反’的口实之前,离开这里,进入大同的地界!”陈默语速加快,“黑山咀不能留了。独口石堡……也要做好放弃的准备。精锐、工匠、家眷、重要的物资,必须立刻转移!目标——大同镇,平虏卫方向!那边靠近边境,王朴的势力相对强,杨国柱的手伸不了那么长,锦衣卫也要忌惮三分!”
“那……剩下的流民,还有堡子……”刘黑子的副手迟疑。
“顾不上了。”陈默声音冷酷,“愿意跟我们走的,带上。不愿意的,留下,自求多福。黑山咀和独口石堡,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尤其是矿洞和工坊,不能留给杨国柱的人!造成我们仓皇逃窜、毁迹灭口的假象!”
“这……这是要放弃基业啊!”小军官独臂握拳,眼中满是不甘。
“基业没了,可以再打。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陈默看着他,目光如铁,“只要人在,技术在,到了王朴那里,我们很快就能再拉起一支队伍,占一块地盘!但留在这里,等锦衣卫和杨国柱的大军合围,就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沉默。道理谁都懂,但真要放弃这刚刚有起色、用血汗垒起来的地方,心如刀绞。
“没时间犹豫了!”陈默厉声道,“小军官,你立刻回独口石堡,组织撤离!精锐、工匠、家眷、粮食、火药、铁料,优先!一天之内,必须出发,向黑山咀靠拢!”
“老王,带你的人,立刻销毁黑山咀工坊里不能带走的图纸、工具,尤其是炼锌的炉子,炸掉!矿洞……用火药封了入口!”
“刘黑子的副手,你带锐士队,沿途警戒,扫清可能遇到的零星官兵和探子!”
“胡金彪那边,”陈默看向那个心腹,“你立刻回去,告诉胡寨主,是跟我们走,还是留下,他自己选。若走,石岭寨的财物、人手,尽量带上,我们在野狐岭北口汇合。若留……让他保重。”
一道道命令,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迅速下达。整个黑山咀,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从疲惫的防御转入疯狂的撤离。哭喊声、催促声、牲畜的嘶鸣、砸毁器物的碎裂声,响成一片。有人愿意跟着走,拖家带口,收拾着可怜的家当。更多的人则茫然无措,或蹲在墙角哭泣,或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陈默没有时间去安抚。他拖着伤腿,亲自监督着最重要物资的装车,尤其是那些锌矿石样本、密信、以及从后山矿洞紧急抢运出来的、第一批粗炼出来的、不过几十斤的灰白色锌锭。这是他们投靠王朴最重要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