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独口石堡的人马率先赶到,带来了更多的兵员、工匠和物资,也带来了更沉重的消息——宣府镇方向,有大队骑兵活动的迹象,显然是杨国柱派出的前驱或哨探。锦衣卫的缇骑,也有人在蔚州城外看到了。
时间,真的不多了。
是夜,黑山咀和独口石堡燃起冲天大火。工棚、库房、甚至是部分来不及带走的窝棚,都被点燃。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照亮了蜿蜒向北、没入黑暗山道的迁徙队伍。队伍拉得很长,男女老少,骡马大车,哭声、骂声、催促声不绝于耳,如同一条受伤的巨蟒,在寒夜中艰难蠕动。
陈默坐在一辆堆满火药箱的马车上,腿上盖着块破毡子,回首望去。冲天的火光中,黑山咀那尚未完工的堡墙轮廓依稀可见,像一座巨大的、燃烧的墓碑。
他闭上眼,将那一抹血色和灼热,深深烙在心底。
放弃,是为了更狠地咬回来。
杨国柱,张鲸,王朴……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车厢颠簸,腿伤处的疼痛连绵不绝。脑海中,系统的光屏幽幽亮起。
【叮!主动放弃领地(黑山咀、独口石堡),触发重大抉择。】
【历史修正度:3.5%】
【势力状态变更:由“镇守(萌芽)”转为“流亡势力”。】
【当前声望值:18200点。】
【检测到宿主行为引发连锁时空扰动……正在评估影响……】
【警告:你已进入更高层级观察视野。请谨慎选择后续路径,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时空湍流。】
更高层级观察视野……时空湍流……
陈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就,让这湍流,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意念微动,庞大的声望值开始急速消耗。
【兑换:山西镇(大同)详细军政情报(含主要将领性格、派系、兵力布防、粮草囤积点)!消耗声望值:6000点!】
【兑换:简易行军地图优化(含隐蔽小路、水源、可伏击地点标注)!消耗声望值:2000点!】
【兑换:基础战场伪装与反追踪技巧!消耗声望值:1500点!】
【兑换:土法高炉优化图纸(适用于快速建立小型冶炼点)!消耗声望值:2500点!】
【……】
一连串的兑换,几乎将声望值清空,换来的是海量的信息和技术,如同甘泉,注入他干涸而紧绷的神经。他需要了解王朴,需要找到最安全的路径,需要掌握在流亡中生存和发展的技能,更需要……为见到王朴后,迅速重新站稳脚跟,做好准备。
马车在黑暗中颠簸前行,火光在身后渐渐缩小,最终变成天边一抹暗红的余烬。
前路,是更深沉的黑暗,和未知的杀机。
但陈默握着怀中那冰冷的锌锭,眼神在颠簸的阴影中,亮得骇人。
流亡?
不,这只是战略转移。
大同,王朴……
我陈默,来了。
(野狐岭的风声像是无数幽魂在峡谷里呜咽,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只在嶙峋的石棱上涂抹出几道惨淡的灰白。迁徙的队伍早已失了人形,像一条被斩成数截、仍在泥泞和荆棘中艰难蠕动的濒死巨蟒。哭声、骂声、牲畜的哀鸣、车轮深陷泥淖的咯吱声……所有声音都被无边的黑暗和恐惧压成了压抑的呜咽。陈默的马车陷在队伍中段一处陡坡下,轮轴断裂,火药箱子散了一地。他拖着伤腿,从歪斜的车厢里爬出来,踩进冰冷刺骨的泥水里,泥水立刻被腿上的绷带吸透,变成沉甸甸的暗红。)**
“雷尊!车轴断了!这坡太陡,骡子也乏了,拉不动!”一个满脸泥污的锐士嘶哑地喊道,他肩上扛着一袋粮食,腰间的刀鞘空着——刀在之前的断后战斗中卷了刃,扔了。
陈默没说话,用木杖撑住身体,环顾四周。借着几支火把微弱的光,能看到坡上坡下挤满了人。老人瘫坐在泥里,眼神空洞。妇人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瑟瑟发抖。青壮们大多面如土色,机械地推着车,或搀扶着同伴。队伍已经走了三天两夜,只向北挪动了不到百里。丢弃的车辆、家什、甚至尸体,在来路上拖出一条狼藉的痕迹。胡金彪没有跟来,他的人在撤离石岭寨时发生了内讧,一部分人想留下“投诚”,被胡金彪带心腹火并了,只带了不到三十人和几车财物逃出来汇合,此刻正脸色阴沉地缩在队伍末尾。
“把所有带不走的车,粮食,重的家伙,全扔了!”陈默的声音在寒风里裂开,嘶哑却不容置疑,“能走的人,背上三日口粮和水,互相搀扶,继续走!走不动的……留在后面,自生自灭!”
命令残酷,但无人反对。绝望像瘟疫,消磨了所有多余的力气和情绪。人们麻木地将粮袋从车上拖下,能背多少背多少,背不动的,就扔在泥里。几辆实在无法修复的大车,连同上面部分铁料和笨重工具,被遗弃在坡下。几个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和重伤员,被同伴扶到相对避风的岩石后,留下一点点水和干粮,眼神呆滞地望着队伍再次蠕动起来,将他们抛在身后无边的黑暗里。
陈默拄着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前头,每一次迈步,左腿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冷汗混着泥水浸透内衣。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看身后那些被遗弃的同类。慈不掌兵,义不养财。这一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理解了这句话背后,那令人作呕的冰冷铁则。
“陈副使,”小军官从后面赶上来,独臂空悬,脸上多了道新鲜的刀疤,是被溃兵中想抢马的散勇划的,“派出去的哨探回来了三个。前面二十里,是‘鬼愁涧’,两山夹一沟,是去平虏卫的必经之路。沟里……好像有动静,看到火光,人不少,不像商队,也不像寻常山匪。”
鬼愁涧。陈默心头一凛。系统兑换的地图上,那里被标注为险地,极易设伏。有火光,有人……是杨国柱派兵堵截?还是王朴的人?或者,是闻风而动的真正山匪,想来趁火打劫?
“多少人?什么装束?”他问。
“天黑,看不清。火光分散,估摸……至少两三百。没打旗号,但行动间有点章法,不像乌合之众。”哨探喘着粗气。
两三百,有章法。这绝不是小股匪类。杨国柱的兵这么快就绕到前面了?还是说……
“胡金彪!”陈默转头喝道。
缩在队伍后面的胡金彪打了个激灵,忙不迭凑过来,裘帽歪斜,脸上横肉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陈……陈副使,您吩咐。”
“鬼愁涧,熟吗?”
“熟!熟!”胡金彪点头如捣蒜,“那地方邪性,就一条道,两边是峭壁,以前是商道,后来不太平,就荒了。要说能藏人的地方……涧底有些废弃的矿坑,半山腰也有些山洞。要是有人提前占了那里……”
“如果是你,带着两三百人,在鬼愁涧堵一支拖家带口、筋疲力尽的队伍,你会怎么干?”陈默盯着他。
胡金彪眼珠子转了转,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那肯定得把两头一堵,中间用滚木礌石封路,再从上往下射箭扔石头……不对,如果有火铳更好……等下面的人乱成一团,再冲下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露出惊惧之色。显然,他已经想到了那副场景对他们这支队伍意味着什么。
“你觉得,前面那伙人,会是谁的人?”陈默问。
“这……”胡金彪额头见汗,“杨总兵的人……可能没那么快绕到前面。王总兵的人……没道理拦咱们啊。除非……除非是听了杨总兵的话,把咱们当‘匪’剿了,还能在杨总兵和朝廷那边卖个好……又或者,是本地卫所或者豪强,想吃掉咱们这支‘肥羊’……”
都有可能。但无论是谁,鬼愁涧,已成鬼门关。
不能硬闯。以队伍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
绕路?地图显示,鬼愁涧是通往平虏卫方向最“近”的“路”,其他方向要么是绝壁,要么要绕行上百里,以队伍现在的状况和补给,根本不可能。
“队伍停下,就地隐蔽休息,不准生火。”陈默下令,“哨探再探,尽量摸清对方人数、装备、布防,尤其是两头出口和山上可能藏人的位置。小军官,挑三十个还有力气的,跟我来。胡金彪,你也来,带上你认路的人。”
“陈副使,您的腿……”小军官急道。
“死不了。”陈默打断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混着冰冷的唾沫咽下,将另一半塞给小军官,“分给挑出来的人。一刻钟后出发。”
借着夜色的掩护,陈默带着三十多名挑选出来的精锐(主要是锐士队老兵和胡金彪手下几个悍匪),在胡金彪一个熟悉地形的老向导带领下,离开大路,钻进黑黢黢的山林,试图从侧面攀上鬼愁涧一侧的山脊。没有路,只有兽径和近乎垂直的岩壁。陈默的伤腿成了最大的拖累,几次踩空,全靠身边人连拖带拽。荆棘划破了脸和手,冰冷刺骨的山风灌进衣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足足爬了两个时辰,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他们终于摸到了鬼愁涧东侧山脊的顶部,潜伏在一片乱石和枯木后。
下方,幽深的峡谷如同大地裂开的一道伤口,雾气在谷底流淌。果然,谷口和谷尾狭窄处,都用砍伐的树木和石块垒起了简易的障碍,隐约有人影晃动。两侧山腰的灌木和岩洞里,也能看到隐约的反光和烟火的痕迹。人数,比哨探估计的只多不少,怕是有四五百。装备看不真切,但谷底障碍后架着的几根长长的杆子,分明是抬枪和火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