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陈默心沉的是,他看到了几面旗帜,虽然残破,但能认出是卫所千户、百户的认旗,还有一面……似乎是某个本地大户的族旗!不是杨国柱的正规边军,也不是王朴的人,而是龙门卫附近卫所军和地方豪强的联军!他们被杨国柱的檄文煽动,或者单纯想抢掠“匪资”,在此设伏,以逸待劳!
“他娘的!是龙门卫左千户所的人!还有西庄李家的护院!”胡金彪趴在旁边,牙齿咬得咯咯响,“李家那老狗,跟老子抢过盐路!这是趁老子病,要老子命啊!”
陈默没理会他的咒骂,大脑飞速运转。硬闯是死路。退回去?后面可能有杨国柱的追兵,也可能陷入缺粮绝境。谈判?对方摆明了是来吃肉的,不会放过到嘴的肥羊。
必须打!而且必须速战速决,打出威风,震慑住这些地头蛇,才有可能冲过去,或者……逼他们让路。
怎么打?自己这边只有三十多人,疲惫带伤,弹药有限。对方人数十倍于己,占据地利,以逸待劳。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峡谷两侧陡峭的、长满灌木和松动岩石的山坡,又看了看谷底那弥漫的、尚未散尽的晨雾。一个疯狂而冒险的计划,在绝境中滋生。
“小军官,胡金彪,听好。”陈默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们人少,不能硬拼。要让他们乱,让他们以为我们人多,以为有埋伏,以为……天要塌了!”
“看到那两边山坡松动的石头了吗?还有那些枯树灌木?”
“我要你们,带上所有人,分散到两侧山坡上去。不要聚在一起,尽量散开,制造动静。砍树,撬石头,越大越好。等我的信号。”
“信号是什么?”
陈默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也是装药量最大的火药包,又拿出几个临时用火药和碎瓷片、铁钉捆扎的“开花弹”。
“等我这边,先炸他谷口或谷尾的障碍,制造混乱。然后,你们就把能撬动的石头、枯木,全给我推下去!一边推,一边给我扯开嗓子喊,怎么吓人怎么喊!喊‘官兵中计了’、‘王总兵大军到了’、‘天雷劈死狗官’!喊得越乱,越凶越好!”
“然后,趁着他们大乱,视线被石头尘土挡住的时候,你们就沿着山坡往下冲,用最快的速度,冲过谷底那段最窄的路,不要恋战,一直冲到对面山坡上集结!我会在对面等你们。”
“那……那大队伍呢?”胡金彪问。
“等我们这边得手,制造出足够大的混乱,大队伍再趁机快速通过谷底!能跑多快跑多快!”陈默看向小军官,“你带五个人,回去通知队伍准备。看到谷里大乱,烟火冲天,就立刻冲过来!不要管掉队的人,冲过去就是生路!”
“这……太险了!”小军官声音发颤。
“不险,就是死。”陈默语气冰冷,“执行命令!”
众人不再多言,眼中燃起绝境搏命的凶光。迅速分散开来,借着晨曦的微光和雾气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向两侧山坡潜去。
陈默则带着两个最机灵的锐士,携带着火药包和开花弹,向着鬼愁涧的谷口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去。谷口的障碍垒得最高,后面人影也最多,显然是防守重点。如果能炸开缺口,制造最大混乱,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他们利用岩石和灌木的掩护,一点点靠近。距离障碍还有不到五十步时,能清晰听到后面卫所兵的交谈和呵欠声,甚至能闻到劣质烟草的味道。
“动作快点!天亮了,‘肥羊’就该来了!李老爷说了,按人头分钱,还有娘们儿……”
“听说那姓陈的会妖法,能引天雷……”
“屁!都是吓唬人的!郭游击那是大意了!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多枪,怕他个鸟!”
陈默伏在一块巨石后,对两个锐士做了个手势。两人会意,取出火折子,吹亮。陈默则将火药包的引信再次检查,确保足够长。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让头脑异常清醒。
就是现在!
“嗤——!”
三根引信同时点燃,在晨雾中冒出三缕青烟。
“一、二、三……扔!”
陈默低吼,三人同时奋力,将点燃的火药包和开花弹,朝着谷口障碍后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狠狠掷了过去!
“什么东西?!”
“天上!”
“火!是火!”
障碍后的卫所兵先是愣住,随即发出惊恐的尖叫!
“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几乎同时在谷口炸开!比黑山咀那一次更猛烈!炽烈的火球腾空而起,破碎的木石、人体残肢、还有无数致命的铁钉瓷片,如同风暴般席卷了谷口!惨叫声瞬间被爆炸的巨响淹没!简陋的障碍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后面的卫所兵死伤狼藉,队形大乱!
“天雷!真是天雷!”
“妖法!陈默的妖法来了!”
“跑啊!”
幸存的卫所兵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丢下兵器,转身就向谷内逃窜!什么军令,什么赏钱,在死亡的恐惧面前,屁都不是!
几乎在谷口爆炸的同时,两侧山坡上,也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和滚石声!小军官和胡金彪他们,按照计划,将早已撬松的巨石和枯木奋力推下山坡!轰隆隆的巨响连绵不绝,巨大的石块和树干顺着陡坡翻滚而下,砸入谷底,激起漫天尘土,更添混乱!与此同时,山坡上响起了数十人扯开嗓子的、声嘶力竭的呐喊:
“官兵中计啦!”
“王总兵大军到啦!杀啊!”
“天雷劈死你们这些狗官!”
“降者不杀!”
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狭窄的峡谷中回荡,加上滚石的巨响和谷口尚未散尽的硝烟,根本分不清有多少伏兵!谷内原本埋伏的卫所兵和地方豪强的护院,本就因为谷口的恐怖爆炸而惊恐万状,此刻又见滚石天降,杀声四起,顿时彻底崩溃!
“有埋伏!”
“中计了!快跑!”
“别杀我!我投降!”
哭喊声,求饶声,践踏声,响成一片。数百人的伏兵,竟然被这连环的爆炸、滚石和虚张声势的呐喊,吓得肝胆俱裂,如同没头苍蝇般在谷底乱窜,自相践踏,完全失去了组织。
“冲!”
陈默强忍腿上传来的、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第一个从藏身处跃出,端着早已装填好的燧发枪,朝着谷内溃兵最密集的地方,抬手就是一枪!轰倒一人!然后扔掉空枪,拔出腰刀,厉声高呼:“跟我冲过去!挡我者死!”
身后,两个锐士也红着眼睛,挥舞着刀枪,紧随其后。更远处,两侧山坡上,小军官、胡金彪等人,也呐喊着冲下山坡,汇入冲锋的洪流!
三十多人,如同三十多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已经彻底混乱的敌群!所过之处,竟无人敢挡!溃兵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命向峡谷两头逃窜,将道路让了出来。
陈默带着人,一口气冲过了最狭窄、最危险的谷底路段,踏上了对面相对平缓的山坡。回头望去,谷内依旧烟尘弥漫,哭喊震天,溃兵如潮水般向两头涌去,将那些试图重整队形的军官和头目也冲得七零八落。
“发信号!让大队伍冲过来!”陈默对身后一个锐士吼道。
那锐士立刻掏出牛角号,鼓足腮帮子,吹响了短促而激昂的冲锋号音!
早已在谷外焦急等待的大队伍,听到号声,又看到谷内火光冲天、杀声震地、溃兵奔逃的景象,绝境逢生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恐惧!在几个头目的嘶声催促下,男女老少,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哭喊着,搀扶着,推着仅剩的车辆,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鬼愁涧的缺口,亡命般冲了过来!
没有人阻拦。侥幸未死的伏兵早已魂飞魄散,只顾逃命。少数几个悍勇的头目还想收拢部下,却被溃兵的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
当最后一批老弱妇孺跌跌撞撞地冲过谷底,爬上对面山坡时,朝阳恰好刺破云层,将金光洒在鬼愁涧弥漫的硝烟和狼藉的尸骸上。
队伍,终于冲过了这道鬼门关。
没有人欢呼。劫后余生的人们,大多瘫倒在冰冷的山坡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混杂着泥污、血渍和茫然。清点人数,又少了近两百人,多是掉队、被遗弃,或在混乱中被溃兵冲散、践踏而死。
陈默靠在一块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刚才冲锋时不知被谁撞了一下。腿上的旧伤更是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但他必须站着。
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又望向北方。鬼愁涧之后,道路会相对平缓,距离平虏卫,还有一百多里。但经此一役,杨国柱和地方豪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追兵可能就在身后。而王朴那边,是坦途还是新的陷阱,犹未可知。
“还能动的,收拾一下,互相搀扶,继续走。”陈默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不能停。走!”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比之前更加沉默,也更加……坚韧。鬼愁涧的血与火,如同最残酷的淬炼,将最后一丝侥幸和软弱也烧成了灰烬。剩下的人,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见过地狱、并从地狱爬出来后,对生存本身近乎偏执的渴望。
陈默走在队伍最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脑海中,系统的提示早已被激烈的厮杀和求生的本能压到角落。此刻安静下来,才重新浮现。
【叮!成功突破绝地伏击(鬼愁涧),以弱胜强,震慑敌军!】
【获得声望值:6000点!】
【叮!成就达成:绝境逢生(战略级)!获得声望值:3000点!】
【势力威望大幅提升!流亡队伍凝聚力增强!】
【当前声望值:27200点!】
【势力状态更新:由“流亡势力”转为“迁徙武装集团”。凝聚力:中等。求生欲:极强。】
【历史修正度:4.1%】
【时空涟漪效应:剧烈扰动。区域性历史线已产生明确分叉。更高层级关注度持续提升……警告:检测到潜在“历史修正力”介入迹象……】
历史修正力?
陈默眉头微蹙。这个陌生的词汇,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但他此刻无暇深究。声望值暴涨,是好事。他立刻开始兑换急需之物。
【兑换:高效金疮药配方(简易版,消炎止血促愈合)!消耗声望:1000点!】
【兑换:简易担架与野外救护技术!消耗声望:800点!】
【兑换:小型可移动式脚踏鼓风机图纸(用于小型冶炼)!消耗声望:1200点!】
【兑换:山西镇(大同)主要将领、文官详细履历及关系网络(最新)!消耗声望:5000点!】
【……】
一连串兑换,声望值再次锐减,但换来的知识和图纸,如同甘露,滋润着他干涸的计划。他需要尽快救治伤员,恢复体力,更需要深入了解王朴集团内部,为即将到来的“投靠”,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五天后,当这支衣衫褴褛、人人带伤、却眼神凶狠如狼的队伍,蹒跚着出现在平虏卫外二十里的荒滩上时,终于被巡哨的边军游骑发现。
面对如临大敌、张弓搭箭的边军骑兵,陈默让队伍停下,他独自一人,拄着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阵前。他脱下那件沾满血污泥泞、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棉袍,露出里面勉强还算干净的中衣,又将怀中那封用油纸包裹、染血的周永年密信副本和那几块锌锭、以及从鬼愁涧缴获的一面卫所百户认旗,放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严阵以待的边军骑兵,嘶声喊道:
“蔚州团练副使陈默,携部属八百七十三人,自宣府镇逃难至此!有要事,求见王朴王总兵!有杨国柱通敌卖国之铁证,及破敌利器献上!请军爷……代为通禀!”
他的声音在荒凉的滩涂上回荡,被北风吹散,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边军耳中。
通敌卖国?杨国柱?铁证?利器?
巡哨的边军队长脸色变了变,与手下交换了几个眼神。他们显然已经听说了宣府那边的变故和“雷神”陈默的名头。
“等着!不许妄动!”队长留下大半人马监视,自己带着两个亲兵,拨转马头,朝着平虏卫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默站在原地,任凭寒风如刀,刮过脸颊。身后,是八百多双沉默而焦灼的眼睛。
前方,是紧闭的平虏卫城门,和门后,那未知的命运。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木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大同,王朴。
我陈默,来了。
带着血,带着火,带着颠覆棋盘的力量。
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