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虏卫的风像是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带着塞外特有的、混了沙子和牲口气息的凛冽。陈默坐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说是“驿馆”,其实比黑山咀的窝棚好不了多少。身下的土炕冰凉,腿上的伤在连续数日冻饿跋涉后,已经肿得发亮,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细密的、如同无数钢针攒刺的痛楚。他闭着眼,但意识无比清醒,耳朵捕捉着门外呼啸的风声、远处军营隐约的鼓点,以及……隔壁房间里,那压抑的、充满警惕的窃窃私语。)**
三天了。
从那天在荒滩上喊话,到被一队如临大敌的边军押进这平虏卫,塞进这“驿馆”,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见到王朴,甚至没见到一个像样的军官。只有几个面无表情的军士轮流把守,按时送来勉强能入口的稀粥和硬饼,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消息。没有问话,没有搜查,更没有承诺中的“通禀”。
这是一种比刀枪更磨人的煎熬。沉默,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将他和他的队伍死死冻住。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不知道杨国柱的追兵到了哪里,不知道锦衣卫的缇骑是否已经踏入大同地界,更不知道王朴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是晾着他们,看他们自生自灭?是忌惮杨国柱,不敢收留?还是……在等一个更好的、将他们连皮带骨吞下的时机?
“陈副使,”房门被轻轻推开,小军官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寒气,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独臂下意识地按着空空的刀鞘(进城时兵器被收走了),“派去打探消息的弟兄回来了,用最后一点碎银买通了卫所一个老书办。”
陈默睁开眼,目光锐利。
“王总兵不在平虏卫,五日前就去了大同镇城,据说是……京里来了天使,有旨意。留守平虏卫的最高武官是参将麻登云,但麻参将……据说前日去了北边哨墩巡视,归期未定。”小军官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咱们被押进来后,麻登云的人就封了咱们带来的那些箱子,但没动您让贴身藏的那些‘铁证’。还有……城里这两天,多了不少生面孔,像是从宣府那边过来的,在咱们驿馆附近转悠。”
王朴不在,麻登云“巡视”,生面孔窥伺……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巧合。王朴避而不见,麻登云故意离开,放任甚至可能默许宣府的探子在眼皮底下活动。这是一种极其微妙、也极其危险的态度——既不立刻接纳,也不立刻翻脸,而是将他们悬在这里,像一块挂在杆子上的肉,看看能引来什么,又能钓出什么。
他们在等。等朝廷的态度,等杨国柱的动作,也等……他陈默,还能拿出什么更有分量的筹码,或者,露出什么致命的破绽。
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刻,队伍里本就不多的粮草和士气就在消耗,外面虎视眈眈的恶狼就更逼近一步。必须主动出击,必须让王朴,或者能代表王朴的人,立刻做出选择!
“咱们还剩多少人?多少能动的?”陈默问。
“进城时点过,能走路的,还有七百四十六人。青壮不到四百,但大多带伤。工匠、家眷占了小半。能立刻拿刀枪的……不超过两百。”小军官声音苦涩,“粮,只够两天了。药……早就没了。”
两百残兵,两天粮食,一座充满敌意和猜忌的边城。
绝境,从未远离。
陈默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他缓缓从怀中,掏出那封周永年的密信副本,那几块沉甸甸的锌锭,还有——一张他凭借记忆,用炭笔在破布上勾勒的、极其简易的“炼锌高炉与灰吹法提纯”示意图。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敢来投靠王朴最大的倚仗。
“小军官,你带上这封信,这块锌锭,还有这张图。”他将三样东西郑重地递给小军官,“去找那个被你买通的老书办,让他无论如何,想办法将这三样东西,送到大同镇城,送到王朴王总兵面前。告诉他,这是能助他练出强兵、铸出利炮、富甲一方的‘天赐之机’。也是能置杨国柱于死地的‘穿心之箭’。若他不要,自有人要。若他再迟疑,这三样东西,连同我陈默和外面七百多条命,明日此时,就将成为献给朝廷钦差,或者……杨国柱杨总兵的‘礼物’。”
威胁,利诱,孤注一掷。
小军官接过东西,手有些抖:“可……那老书办,能信吗?万一他……”
“他会的。”陈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因为这对他,是滔天的富贵,也是保命的符咒。他若匿下不报,一旦事发,他第一个掉脑袋。他若报上去,无论王朴如何决断,他都有一份传递之功。他是个老吏,懂得权衡。”
“那……若王总兵看了,还是不见呢?”
“那我们就自己走出去。”陈默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铅云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告诉外面还能动的弟兄,今晚,吃饱最后一顿饭,磨快能找到的所有家伙。明日卯时,若再无消息,我们就砸开这驿馆的门,冲出平虏卫。向北,是鞑子的地界,向西,是流寇的窝。总好过在这里,被人当牲口一样,活活耗死,或者绑了送去请功。”
小军官浑身一颤,看着陈默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将三样东西仔细贴身藏好,转身快步离去。
房门重新关上,土屋里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陈默重新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浩瀚冰冷的系统界面。声望值还剩17200点。他没有任何犹豫,开始疯狂兑换。
【兑换:山西镇(大同)及周边区域即时军情动态(未来七日)!消耗声望:8000点!】
【兑换:简易毒物辨识与应急解毒方(针对常见蒙汗药、毒箭等)!消耗声望:1200点!】
【兑换:基础战场急救深化(含截肢、放血、处理内伤)!消耗声望:1500点!】
【兑换:土法制造烟雾弹、毒烟弹(简易)配方!消耗声望:1000点!】
【兑换:伪装潜行与反侦察技巧(进阶)!消耗声望:2000点!】
【……】
声望值如同溃堤的洪水,迅速见底。换来的是汹涌的信息流和知识,强行注入他早已疲惫不堪的脑海。头疼欲裂,但他强迫自己消化、吸收。他需要知道王朴的动向,需要防备可能的暗算,需要救治更多伤员,需要……在最后关头,拥有更多搅乱局面、制造混乱的手段。
时间在寂静和煎熬中流逝。天色完全黑透,风雪似乎更大了,拍打着窗棂,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送来的晚饭依旧是稀粥和硬饼,但分量似乎比昨日更少。陈默仔细检查了食物,确认无毒,才分给屋里伤势最重的几个弟兄。
子夜时分,房门再次被轻轻叩响。不是小军官。
陈默瞬间绷紧,手悄然摸向炕席下藏着的一截磨尖的马车轴铁。门开一条缝,闪进一个人,披着厚厚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有些佝偻。
“陈副使?”来人声音苍老,带着浓重的大同口音,正是白日小军官贿赂过的那个老书办。
陈默没有放松警惕,只是“嗯”了一声。
老书办反手掩上门,凑到炕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包,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恐惧:“东西……东西晌午就托紧急军报的渠道送出去了!用的是参将府的印!最迟明早,一定能到镇城,到王总兵案头!城里……城里要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陈默心中一动。
“宣府那边来人了!不是一个两个探子,是……是杨国柱麾下游击将军孙得功,带着两百亲兵家丁,持着宣府总兵衙门的公文,今日午后到的!就住在参将府旁边的官驿!麻参将‘巡视’还没回来,是镇守太监派了个管事陪着。孙得功一来,就去了镇守太监府,谈了快一个时辰!出来后,又见了城里几个大户,李老爷,张老爷……他们,他们凑在一起,怕是要对陈副使您不利啊!”
孙得功!杨国柱的心腹爱将!竟然亲自带兵越境而来!还先见了镇守太监和本地大户!这绝不是简单的“交涉”或“要人”,这是要联手施压,甚至可能在王朴做出决定前,强行动手,将他和他的队伍“解决”在平虏卫!
“他们打算怎么做?”陈默声音冰冷。
“小人……小人职位低微,具体不知。但听参将府一个相熟的门子漏了口风,说明日……明日可能会以‘查验身份,清点匪赃’为名,派人进驿馆。到时候……恐怕会……”
会怎样?栽赃,构陷,或者直接“暴起伤人,格杀勿论”?
陈默心中一片冰寒。王朴的沉默,麻登云的回避,孙得功的逼近,本地豪强的蠢蠢欲动……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果——他和他的人,已经成为多方角力中,那枚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或者待宰的羔羊。
不能再等王朴的回音了。必须在孙得功和本地势力发难之前,打破僵局!至少,要将水彻底搅浑!
“老丈,”陈默看向那瑟瑟发抖的老书办,从怀中(实则是用最后一点声望兑换)摸出两根黄澄澄、在黑暗中闪着诱人光泽的小金锭,塞到老书办手里,“多谢报信。这点心意,请收下。另外,还想请老丈,再帮一个忙。”
老书办握着金锭,手抖得更厉害,眼中贪婪与恐惧交织:“陈副使……您说,只要小人能办到……”
“很简单。”陈默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要你,在明日天亮之前,将‘宣府杨总兵派心腹大将孙得功,携重金贿赂镇守太监及本地大户,欲在平虏卫境内,擅杀朝廷任命的蔚州团练副使,抢夺其进献王总兵之破敌利器与通敌铁证,意图灭口并嫁祸王总兵’这个消息,用你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散播出去。尤其是……要传到那些与孙得功见过面的大户对头耳中,传到与麻登云不和的军官耳中,更要……传到城里那些三教九流、消息最灵通的闲汉泼皮耳中。越快越好,越广越好!”
老书办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几乎瞪出来:“这……这是要……”
“这是要活命。”陈默盯着他,目光如刀,“消息传开,孙得功投鼠忌器,本地想落井下石的人也得掂量掂量。王总兵那边,只要消息比孙得功的刀子快,他就不得不做出反应。而你,老丈,你传递消息有功,又得了金子。事成之后,我若活,保你一场富贵。我若死……这消息是你散出去的,你觉得,孙得功和那些大户,会放过你这个‘多嘴’的人吗?”
软硬兼施,将老书办彻底绑上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