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办脸色惨白,汗如雨下,看着手中冰冷的金锭,又看看陈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最终一咬牙,将金锭揣进怀里,重重点头:“小人……小人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裹紧斗篷,如同受惊的老鼠,悄无声息地溜出门,消失在风雪夜色中。
陈默重新靠回冰冷的土墙,剧烈地喘息着。刚才一番话,几乎耗尽了他残余的力气。腿上的伤处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剧痛,伴随着低烧带来的眩晕。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快到极限了。
但他不能倒。至少,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不能倒。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消化系统兑换来的即时军情。信息流在脑海中展开:
【大同镇城:王朴接京中密旨,内容涉及对宣府杨国柱“专恣”的申饬,及对蔚州“民变”的查问。王朴态度暧昧,召心腹密议至深夜。镇守太监张彝宪,已收受杨国柱通过孙得功所赠重礼,态度倾向杨国柱。】
【平虏卫:参将麻登云受王朴密令,故意离城,观望风向。孙得功已与镇守太监管事及本地大户李、张等达成默契,拟于明日巳时,以“清点”为名进入驿馆,制造事端,武力解决陈默部。李、张家已集结护院、佃户数百,配合行动。】
【宣府方向:杨国柱已派出一营骑兵(约五百人),由郭振武之弟郭振威率领,以“追剿逃匪”为名,向平虏卫方向运动,预计两日后抵达边境,施加压力。】
【锦衣卫北镇抚使张鲸一行,已抵宣府镇城,正与杨国柱密谈。动向不明。】
好一个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王朴在权衡,太监被收买,麻登云观望,孙得功磨刀,本地豪强聚众,宣府骑兵压境,锦衣卫虎视眈眈!
而他陈默,带着七百残兵,困守孤驿,粮尽援绝,伤重垂危。
绝境中的绝境。
然而,陈默看着脑海中那纷乱如麻的线条和节点,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乱吧,越乱越好。
水浑了,才好摸鱼。
王朴,你不是在权衡吗?我就逼你表态!
孙得功,你不是要动手吗?我就让你不敢动!
杨国柱,你不是要赶尽杀绝吗?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鱼死网破!
他挣扎着起身,挪到门边,对外面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小军官、老王、刘黑子的副手,以及几个还能动的工匠头目,被悄悄召集到他的土屋里。
油灯如豆,映照着几张憔悴而决绝的脸。
“都听好了。”陈默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明日巳时,孙得功和本地豪强,会以‘清点’为名进来,实则是要我们的命。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老王,你带着所有工匠,连夜将驿馆里能拆的东西,门板、床板、桌椅,全拆了!做成简易的盾牌和擂木!伙房里所有能找到的油,不管是菜油还是灯油,集中起来,浸透布条,做成火把!还有,我教你个法子,用硝土、硫磺和灶灰,按比例混合,做成简易的‘迷眼沙’和‘呛人烟’,越多越好!”
“小军官,你挑出五十个伤势最轻、最悍勇的老兵,配上能找到的所有家伙,刀,矛,斧头,哪怕削尖的木棍!给他们吃饱最后那点存粮!告诉他们,明日,他们是尖刀,是死士!任务只有一个——如果孙得功的人敢进来,就给我往死里打!打头目!打穿他们的阵型!不要怕死,因为退后也是死!”
“刘黑子的副手,你带剩下还能动的人,护住工匠、妇孺和老弱,守在驿馆最里面的几间屋子。用盾牌堵住门窗,准备火把和‘迷眼沙’。如果前面顶不住,就放火!烧了这驿馆!就算死,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另外,把咱们还剩的那点‘石炭精’(蜂窝煤)和‘胶泥’(水泥)样本,还有那几块最重要的锌锭,分开放,藏在身上最隐秘的地方。万一……万一咱们中间有人能活下来,或者有机会冲出去,这些东西,必须带到王朴面前,或者……带到能置杨国柱于死地的人面前!”
一道道命令,冰冷,残酷,却透着绝境中最后的凶悍和决绝。没有人质疑,没有人退缩。所有人的眼神,都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狼。
“还有,”陈默看向众人,缓缓道,“天亮之前,我会写一封‘绝命书’,连同周大人的密信副本和杨国柱通敌的指证,想办法送出去。这封信,是给朝廷,给天下人看的。我们要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是匪,我们是官,是发现了通敌大罪却被灭口的官!杨国柱,孙得功,镇守太监,还有那些豪强,他们才是国贼!王朴若是坐视不理,他就是同谋!”
诛心之论,釜底抽薪!
这封信一旦传出,无论真假,都将在王朴、杨国柱、朝廷乃至天下人心中,埋下一根毒刺!王朴再想装聋作哑,也不可能了。
众人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火焰。
安排完毕,众人各自悄然退去准备。陈默独自留在屋里,就着昏暗的油灯,铺开一张从老书办那里要来的、粗糙的草纸,用炭笔,开始书写那封注定要掀起轩然大波的“绝命书”。
他的字迹因为伤痛和虚弱而歪斜,却力透纸背:
“罪臣蔚州团练副使陈默,泣血顿首,百拜上陈:
臣本戍卒,微末之身,感皇恩浩荡,授以团练,守土安民。然宣府总兵杨国柱,位极人臣,心怀叵测,阴通建虏,走私禁物,资敌以刃……臣与蔚州知州周永年,偶获铁证,杨逆惊惧,遂遣爪牙郭振武,诬臣为匪,擅杀官军,更罗织罪名,劾周大人以纵容……臣被迫自卫,血战黑山,郭逆败绩。杨逆恼羞,竟遣心腹孙得功,越境至大同平虏卫,勾结镇守太监张彝宪、地方豪强,欲将臣等七百余众,尽屠于驿馆,以灭其口,夺其证……”
他详细“列举”了杨国柱通敌的“证据”(半真半假,虚实结合),描述了孙得功的“阴谋”,控诉了镇守太监和地方豪强的“助纣为虐”,最后,笔锋直指王朴:
“……大同总兵王朴王大人,国之干城,边之砥柱。臣等携证来投,本望大人明察秋毫,铲除奸逆,以正国法。然臣等困守驿馆数日,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王大人或受蒙蔽,或存顾忌,迟迟未决。今孙逆磨刀霍霍,屠刀已悬于臣等颈上。臣等死不足惜,然通敌铁证湮灭,国贼逍遥法外,边关隐患深种,实为社稷之痛,陛下之忧也!臣等死后,魂灵不昧,必当上达天听,陈此冤屈!伏乞陛下圣鉴,速派干员,彻查杨国柱、孙得功、张彝宪等人通敌卖国之罪!则臣等虽死,犹生!大明江山,方可稳固!臣陈默,绝笔。”
写罢,他将“绝命书”与周永年密信副本、那份指证杨国柱的蒙文密信抄件,仔细叠好,用油纸包了数层。然后,他唤来小军官,将油纸包交给他。
“你想办法,在天亮之前,将这包东西,送到平虏卫城里香火最旺的关帝庙,塞进关帝爷神像下面的缝隙里。再给庙祝塞点钱,让他‘无意中’发现。记住,要快,要隐秘。”
小军官接过油纸包,入手沉重,如同捧着七百多条人命和滔天的祸患。他重重点头,转身没入黑暗。
做完这一切,陈默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冰冷的土炕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带着血丝的浓痰。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识。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睡。至少,在明天太阳升起,在孙得功的刀砍下来之前,不能睡。
他靠在墙上,望着油灯那跳跃的、昏黄的光晕,脑海中,那巨大的银色沙漏无声旋转,金色沙砾流淌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历史修正度:4.3%】。
历史修正力……更高层级的关注……时空湍流……
这些词汇在灼热的脑海中翻滚。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实验体”应有的行为范畴。他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撞向那些看不见的堤坝。
但,那又如何?
他咧嘴,无声地笑了笑,笑容在跳动的灯影下,狰狞如鬼。
来吧。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让这大明末世的天,彻底捅个窟窿看看。
窗外,风更急了,雪更密了。远远地,似乎传来军营方向隐约的、不同寻常的鼓噪声。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