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虏卫的天亮得黏糊,雪沫子搅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不情不愿地往下掉,沾在驿馆破烂的窗纸和院子里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积了薄薄一层。风停了,空气里是死寂的冷。陈默靠在门框上,身上裹着所有人凑出来的、最厚实的一件破羊皮袄,也挡不住那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腿上的伤处像是有烙铁在烫,高烧让他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他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杖,站得笔直,目光穿过洞开的、昨夜被工匠用拆下的门板重新加固过的驿馆大门,望向院外那条被积雪半掩的、通往城中心的土路。)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五十名挑选出来的“死士”屏息蹲伏在门后、窗下,手里攥着临时削尖的木矛、锈蚀的腰刀,甚至还有几把从车轴铁上硬敲下来的、带着毛刺的短刃。老王带着工匠们躲在稍后一点的厢房,脚下堆着用门板、桌椅腿绑成的简陋盾牌,还有几大筐浸了油、用破布条缠好的“火把”,以及几口袋灰扑扑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迷眼沙”。更深处,妇女死死捂住孩童的嘴,老人们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不知是祈祷还是诅咒。
时间,在凝固的恐惧和决绝中,一分一秒地爬。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隐约的、整齐的脚步声,踏在冻土上,沉闷如雷。来了。
先是一队约莫二十人的卫所兵,穿着半旧的鸳鸯战袄,持着长枪,在驿馆院门外散开,封住去路。紧接着,十几个穿着各色绸缎皮袄、挺胸凸肚的豪强护院头目,簇拥着一个穿着锦衣、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太监(镇守太监管事),和一个披着锃亮山文铠、留着络腮胡、眼神凶狠的将领(孙得功),大摇大摆地走到院门前。
孙得功打量着驿馆那扇明显被加固过的大门,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的狞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和杀气:
“里面的人听着!吾乃宣府镇游击将军孙得功!奉宣府杨总兵及大同镇守张公公钧旨,前来查验尔等身份,清点所携‘赃物’!速开院门,放下兵器,听候发落!胆敢抗拒,以谋反论处,格杀勿论!”
声音在寂静的雪晨里传得老远,也清晰地钻入院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陈默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他喉咙发痒,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强压下去,同样提高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应:
“孙将军!本官乃朝廷任命的蔚州团练副使陈默!所携一应物资,皆为向王朴王总兵进献之破敌利器及查验杨国柱通敌罪行之铁证!尔等奉杨国柱乱命,越境擅闯,意欲何为?可是要杀人灭口,抢夺证物,为杨国柱掩盖滔天大罪?!”
针锋相对!直接将“通敌”、“灭口”的帽子扣了回去!
院门外,孙得功脸色一沉,眼中杀机毕露。他身边的太监管事也皱起了眉头。那些豪强护院头目则面面相觑,有些不安。
“放肆!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攀诬朝廷大将!”孙得功厉声喝道,“本将最后说一次,开门!否则,休怪本将无情!”
回应他的,是院内更深的死寂,和那扇紧闭的、透着不祥气息的大门。
“冥顽不灵!”孙得功不再废话,猛地挥手,“撞门!给老子撞开!进去之后,除了那个姓陈的,其余人格杀勿论!财物,谁抢到归谁!”
“轰!”
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壮汉,抬着一根临时找来的粗大原木,吼叫着冲向院门!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门板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但工匠们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从里面顶死了门,一时竟撞不开。
“上墙!翻进去!”孙得功怒吼。
十几个身手矫健的护院,立刻搭起人梯,试图攀上并不算高的驿馆土墙。
“打!”
就在第一个人头在墙头冒出的瞬间,陈默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在院内炸响!
“咻咻咻——!”
早已埋伏在墙后的弓箭手(只有寥寥数人,用的是自制的猎弓和捡来的箭矢)和手持简易投石索的锐士,立刻将石块、箭矢,劈头盖脸地砸向墙头!同时,几大筐灰扑扑的“迷眼沙”被奋力扬了出去,顺风扑向墙外正在攀爬和聚集的人群!
“啊!我的眼睛!”
“咳咳!是石灰!”
“小心!有埋伏!”
墙外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和惊呼!迷眼沙虽不致命,但猝不及防下,让攀墙的护院和靠近的卫所兵瞬间失去了视力,慌乱地揉着眼睛,阵型大乱。
“撞!继续撞!”孙得功气急败坏,亲自督战。更多的卫所兵加入撞门的行列,厚重的原木再次狠狠撞向大门!
“嘎吱——轰!”
不堪重负的门栓终于断裂!半扇院门向内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杀进去!”孙得功眼中凶光爆闪,腰刀出鞘,第一个就要往里冲!
“放!”
就在门破的刹那,陈默的第二道命令响起!
“呼——!”
数十支浸满油脂、熊熊燃烧的“火把”,从院内如雨点般掷出,越过倒塌的门板,砸向拥堵在门口的卫所兵和护院人群!同时,几个陶罐被奋力扔出,在人群脚下炸开,里面是混合了硫磺、硝石和辛辣草灰的“呛人烟”,浓烈刺鼻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火!着火啦!”
“咳咳!毒烟!是毒烟!”
“退!快退!”
烈火与浓烟,加上之前的迷眼沙,让刚刚冲进院门的先锋部队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不少人身上着火,惨叫着翻滚,更有人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盲目地挥舞兵器,反而伤到了自己人。
“就是现在!死士队!杀!”
陈默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木杖向前一指!
“杀——!!!”
早已憋足了劲、眼睛血红的五十名死士,如同挣脱锁链的疯虎,从门后、窗下、各个角落里狂吼着扑出!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同归于尽的疯狂!手中的木矛、锈刀、铁片,不顾一切地朝着眼前任何穿着不同衣服的人身上捅去、砍去、砸去!
狭窄的院门口,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死士们用身体堵住缺口,用最野蛮的方式,与冲进来的敌人绞杀在一起!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踏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继续向前扑杀!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响成一片!
孙得功没想到对方的抵抗如此激烈、如此不要命,猝不及防下,竟被这亡命的反冲击逼得连连后退,差点被一个浑身是血、抱着点燃火药包(最后一点存货)扑上来的独臂汉子(小军官!)抱住同归于尽!幸亏亲兵拼死将他拖开,那独臂汉子在人群中轰然炸开,带走了一片惨嚎。
“疯子!都是一群疯子!”孙得功又惊又怒,脸上被飞溅的木屑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他看着院内那惨烈到极致的厮杀,看着那些明明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如同厉鬼般死战不退的“匪徒”,心中第一次掠过一丝寒意。这和他预想中轻易的屠杀、抢掠,完全不同!
“孙将军!不能退!放箭!放箭射死他们!”旁边的太监管事尖声叫道,脸色惨白。
“放箭!”孙得功反应过来,厉声下令。
院墙外的卫所兵弓箭手,勉强从混乱中稳住阵脚,张弓搭箭,朝着院内混战的人群,抛射出一片稀稀拉拉的箭雨。
“噗噗噗……”
箭矢落下,不分敌我,瞬间又倒下了十几人。院内的厮杀为之一滞。
“盾牌!顶上去!”陈默在后方嘶吼。老王带着工匠,举着简陋的门板盾牌,拼命向前,试图为死士队遮挡箭雨。
但敌我混杂,箭矢依旧不断落下。死士队的人数在锐减,院门处的防线摇摇欲坠。
孙得功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正要下令全军压上——
“呜——呜——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平虏卫城中心方向,突然传来了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不是一声,是连续三声,急促而有力!紧接着,是隆隆的战鼓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厮杀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
只见通往城中心的土路尽头,烟尘大起!一队队盔甲鲜明、旗帜招展的骑兵,如同钢铁洪流,轰然驰来!当先一面大旗,猩红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王”字!在晨光中,猎猎飞扬!
王字旗!王朴的兵!而且,是主力骑兵!
孙得功脸色骤变!他身边的太监管事也傻了眼。那些本地豪强的护院,更是面如土色,腿肚子发软。
骑兵队伍在距离驿馆百余步外戛然停住,动作整齐划一,显是精锐。一员顶盔贯甲、面色沉毅的中年将领,在数十亲兵簇拥下,越众而出,正是大同参将麻登云!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驿馆前狼藉的战场和惊慌失措的孙得功等人,目光最终落在院门内,那个浑身浴血、拄杖而立、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身影上。
“孙得功!”麻登云声音不高,却带着边镇大将特有的威严和寒意,“你不在宣府镇守,持兵越境,擅闯我大同平虏卫驿馆,杀伤朝廷命官及部属,意欲何为?!”
孙得功强自镇定,拱手道:“麻参将!本将奉宣府杨总兵及大同镇守张公公钧旨,前来查验……”
“查验?”麻登云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查验需要带兵撞门?需要放箭杀人?需要与朝廷任命的团练副使刀兵相见?!你查验的,是杨总兵的钧旨,还是你孙得功的屠刀?!”
“你!”孙得功被噎得说不出话。
麻登云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陈默,语气稍缓,却依旧冰冷:“陈副使,受惊了。本将奉王总兵将令,前来处理此事。请你及部下,即刻放下兵器,接受我军看管。是非曲直,王总兵自有公断!”
放下兵器,接受看管。
陈默看着麻登云,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片沉默如林的铁骑。他知道,这是王朴的最终表态——暂时保住他们,但不信任他们,要控制他们。这比立刻被孙得功杀死好,但也绝非坦途。
他没有选择。
“谢王总兵,谢麻参将主持公道!”陈默嘶哑道,缓缓松开了握着木杖的手,任由它“哐当”一声倒在血泊里。他身后的死士和工匠,见状也纷纷扔下了手中简陋的武器,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屈辱,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麻登云挥了挥手,一队骑兵下马,迅速上前,将陈默等人与孙得功的兵隔开,并开始接管驿馆,清点伤亡,收拢武器。
孙得功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陈默,又看看麻登云,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一个王总兵!此事,孙某定当禀明杨总兵!我们走!”
他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地撤走了。那些豪强护院也一哄而散。
驿馆内外,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尸骸、尚未熄灭的火焰、刺鼻的硝烟和血腥气,以及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王”字大旗。
陈默被两名军士“搀扶”着,走向麻登云。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泥里。他抬起头,迎着麻登云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陈副使,”麻登云淡淡道,“王总兵在镇城等你。有些话,要当面问你。有些东西……也要当面看看。”
“属下明白。”陈默哑声应道。
他被“请”上了一辆准备好的、没有车窗的马车。小军官、老王等几个核心头目,也被分别看管起来。剩下的部属,则被勒令留在驿馆,由麻登云的兵“保护”起来。
马车启动,碾过冻土,驶向未知的大同镇城。
车厢颠簸,陈默靠在冰冷的厢壁上,闭上了眼睛。高烧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腿上的伤处已经麻木。但他心中,却一片冰凉的清明。
赢了第一回合。用血,用命,用同归于尽的疯狂,逼得王朴不得不出面,暂时保住了性命。
但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王朴要见他。是利诱,是威逼,是收编,还是……过河拆桥?
他摸了摸怀中,那几块冰冷的锌锭和那张简易的炼锌图,还在。
这是筹码,也是催命符。
大同镇城,王朴。
我陈默,来了。
带着七百条人命的血债,带着通敌的铁证,带着颠覆边镇格局的利器。
你,准备好接招了吗?
马车在寒风中疾驰,将平虏卫的烽烟和尸骸,远远抛在身后。
脑海中,系统光屏幽幽闪烁。
【叮!成功渡过首次生死危机(平虏卫驿馆血战),并引发更高层级势力介入。】
【获得声望值:8000点!】
【叮!成就达成:绝地求生(绝境反杀)!获得声望值:3000点!】
【当前声望值:28200点!】
【势力状态更新:由“迁徙武装集团”转为“被监护势力”。危险性评估:高。价值评估:极高。】
【历史修正度:4.9%】
【时空涟漪效应:剧烈。区域性历史线已产生明确扭曲。检测到“历史修正力”活跃度显著提升……警告:宿主行为已引起“观察者”深度关注,后续行动需极度谨慎。】
历史修正力……观察者……
陈默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无声的、冰冷的笑容。
关注?
那就好好看着。
看我这颗棋子,如何跳出棋盘,砸烂这局死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