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镇城的城墙是青灰色的,像一头蛰伏在塞上朔风里的巨兽,墙砖缝隙里积着经年的、混了硝石的暗色雪垢。陈默的马车从西门“武定门”入城,没有走正中的门洞,而是贴着城墙根,从一道狭窄的、仅供车马通过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没有号角,没有仪仗,甚至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支风尘仆仆、车厢上还带着未干涸血渍的小小队伍。只有门洞里几个老卒,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马车前悬挂的、代表大同参将府的牙旗,又漠然地低下头,继续抱着长枪,跺着冻僵的脚。)
车厢里,光线晦暗。陈默靠在厢壁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车轮碾过石板路时,那有节奏的、沉闷的震动,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紧绷的心弦上。腿上的伤被重新包扎过,用的是军中常见的、带着土腥气的金疮药,粗粝的麻布紧紧勒着肿胀的皮肉,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高热还未退尽,额头滚烫,脸颊却冰凉。他闭着眼,但所有的感官都如同拉满的弓弦,捕捉着车外的每一点声响——街市的嘈杂渐渐被抛在身后,马蹄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响得格外清晰,空气里多了某种肃穆的、混合了皮革、金属和淡淡墨香的气味。
这是军营,或者说,是帅府附近特有的味道。
马车终于停了。没有喧哗,没有通禀,只有车辕被放下的轻微吱嘎声,和靴子踩在石阶上沉稳的脚步声。
“陈副使,请下车。总兵大人已在花厅等候。”车帘被从外面掀开,一个穿着青色箭衣、腰佩短刀、面目普通的亲兵,面无表情地说道。
陈默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略显刺目的天光(其实依旧是灰蒙蒙的)。他撑着厢壁,慢慢挪动身体,几乎是半滚着下了马车。踩在地上的瞬间,伤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险些摔倒,但他咬牙挺住了,顺手抓住了车门框。
他抬头。眼前是一座气派的府邸,门楼高耸,黑漆大门紧闭,只开着旁边一扇供人进出的小门。门楣上悬着匾额,是御笔亲书的“敕建大同总兵府”几个鎏金大字,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有些黯淡。这里,就是王朴的中军所在,也是整个大同镇权力和杀戮的核心。
没有给他太多整理仪容的时间,那名亲兵已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陈默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他拄着那根临时找来的、更粗一些的木杖,一步步踏上府门前的石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山上。
穿过小门,是前院。两列顶盔贯甲的亲兵肃立两旁,手按刀柄,目不斜视,只有冰冷的目光随着陈默的身影移动。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绕过影壁,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庭院,有假山,有残雪覆盖的枯藤,正北是三间敞亮的花厅,门窗紧闭,里面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与外界的寒冷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花厅前,站着两个人。左边一个,正是昨日在平虏卫见过的参将麻登云,此刻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更显威严的绯色蟒袍,面无表情。右边一人,约莫四十许,身形微胖,面白无须,穿着深青色织金曳撒,头戴三山帽,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正是大同镇守太监张彝宪。
陈默的目光在张彝宪脸上停顿了一瞬。这就是收了杨国柱的重礼,差点和孙得功联手置他于死地的人。
“陈副使,请进吧。总兵大人等候多时了。”麻登云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他上前一步,亲手为陈默推开了花厅厚重的棉帘。
一股混合了檀香、炭火和上好墨汁的暖流,扑面而来。陈默眯了眯眼,走了进去。
花厅不大,陈设却极为考究。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四角摆着烧得正旺的铜炭盆。墙上挂着几幅古画,条案上陈设着青铜器和官窑瓷器。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着一人。
此人年约五旬,身材高大,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头发已见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乌纱忠靖冠。他没有穿甲,只着一身半旧的沉香色直身,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大氅。他手中正拿着一卷书在看,听到动静,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仿佛只是寻常接见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但当他目光落在陈默身上时,陈默却感到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这不是孙得功那种外露的凶悍,也不是麻登云那种冰冷的审视,而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早已将锋芒内敛到骨子里的威仪。
大同镇总兵,太子太保,左都督,挂平虏将军印,镇守大同地方总兵官,王朴。
“罪员蔚州团练副使陈默,拜见王总兵。”陈默放下木杖,强忍着腿上的剧痛,一丝不苟地行了个单膝跪地的军礼。额头触到温暖柔软的地毯,鼻端是檀香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起来吧。看座。”王朴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晋地口音,平和舒缓。
一名小厮立刻搬来一张锦凳,放在书案侧面。陈默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垂手肃立。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进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可能成为对方判断的依据。
“伤得不轻。”王朴的目光在陈默缠着厚厚绷带的腿上扫过,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陈述,“平虏卫的事情,登云已经详细报与我了。孙得功跋扈,张公公……嗯,也受了蒙蔽。让你受委屈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驿馆血战定性为“孙得功跋扈”、“受蒙蔽”,直接将张彝宪的罪责摘了出去,也将自己迟迟不出面的责任推了个干净。
“总兵大人明鉴。若非麻参将及时赶到,罪员与麾下七百余弟兄,已成刀下之鬼。”陈默垂首,语气平静,既没有哭诉冤屈,也没有指责张彝宪,只是陈述事实,“杨国柱通敌卖国,铁证如山,其心腹孙得功越境行凶,意在灭口夺证。此等行径,已非跋扈,实乃谋逆。罪员等生死事小,然通敌铁证若被毁,奸贼若逍遥,则边关永无宁日,社稷危矣!”
他再次点出“通敌卖国”、“铁证”、“灭口”、“谋逆”这些字眼,直接将矛头对准杨国柱,也将自己一行的行为,拔高到“为国锄奸”的高度。
王朴脸上神色不变,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书案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旁边的张彝宪,脸上的假笑则微微僵了一下。
“铁证……你所说的铁证,就是那些书信、账册,还有这几块……石头?”王朴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投向书案一角。那里,赫然放着陈默让老书办送来的那封“绝命书”副本、周永年密信、蒙文密信抄件、几块锌锭样本,以及那张简易的炼锌图。显然,这些东西,已经先一步送到了他面前。
“正是。”陈默抬起头,迎上王朴的目光,不闪不避,“书信账册,记录了杨国柱及其党羽,与关外鞑子勾结,走私铁器、硝石、硫磺等军国禁物,资敌以刃的详细往来。此蒙文密信,乃是从鞑子探子头目身上搜出,内有与宣府镇内应联络的暗记与指令。至于此物……”他指着那几块灰白色的锌锭,“此乃‘倭铅’(明代对锌的称呼)!乃铸炮、铸钱之关键!杨国柱暗中开采此矿,秘密炼出,大半走私出关,资敌铸炮,反过来杀我大明将士!其罪,罄竹难书!”
“倭铅?”王朴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拿起一块锌锭,在手中掂了掂,又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断面银白色的金属光泽,“此物……产量如何?冶炼之法,可难?”
“回总兵大人,此矿在宣府镇黑山一带,储量颇丰。冶炼之法,罪员略知一二,已绘成此图。”陈默指向那张炼锌图,“若有足够煤铁、匠户,建起高炉,依法冶炼,月产数千斤,亦非难事。以此铸炮,炮身坚韧,不易炸膛。以此掺铜铸钱,钱色金黄,难以伪造。更可打造精良甲片、兵器。实乃强军富国之利器!”
王朴沉默了,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锌锭,眼中光芒闪烁不定。张彝宪也忍不住凑近了些,贪婪地盯着那几块不起眼的金属。麻登云则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震动。
他们当然知道锌(倭铅)的价值。大明缺铜,铸炮、铸钱都受掣肘。锌能替代部分铜,还能大大提升铜合金的性能。如果真能掌握稳定的锌矿和冶炼技术,无论是用于军备,还是……私下铸钱,其利益之大,足以让任何边镇大将眼红心跳!更别提,还能借此打击政敌杨国柱!
“你方才说,杨国柱将此物大半走私出关?”王朴缓缓问道,语气依旧平静。
“是!账册所载,近一年来,经杨国柱之手流出关外的倭铅,不下两万斤!皆换成了辽东人参、毛皮,乃至……后金掳掠的我大明百姓!”陈默语气沉痛,又带着刻骨的恨意,“此等行径,与资敌何异?与卖国何异?!周永年周大人,正是发现了此等骇人听闻的勾当,才遭杨国柱诬陷构害!罪员亦因协助周大人查证,而遭其追杀灭口!”
他将周永年的“冤屈”和自己的“被迫害”,与杨国柱的“通敌卖国”紧紧捆绑在一起,塑造出一个忠臣义士被国贼迫害的悲壮叙事。
王朴久久不语,只是看着陈默,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心底所有的算计。
“陈默,”王朴终于再次开口,不再称呼“陈副使”,而是直呼其名,“你可知,仅凭你一面之词,和这些……物件,要扳倒一位手握重兵、简在帝心的宣府总兵,近乎天方夜谭?”
“罪员知道。”陈默毫不犹豫,“但罪员更知,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杨国柱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其通敌之证据,罪员已设法散播出去,如今恐怕已传入京中,甚至……已到厂卫之手!朝廷纵有顾忌,也绝不会坐视此等国贼逍遥!而总兵大人您,国之柱石,边之长城,若能在此时,挺身而出,主持公道,揭露奸逆,收缴贼赃,练兵造械,以御外侮。则不仅是为国除害,更是立不世之功,收边镇军民之心!届时,朝廷倚重,将士用命,大同镇兵精粮足,甲于九边,何惧区区杨国柱?何惧关外跳梁小丑?”
他不再提“投靠”,而是将王朴摆在“主持公道”、“立不世之功”的位置,用“朝廷倚重”、“将士用命”、“兵精粮足甲于九边”的美好前景,加上“倭铅”矿和技术的巨大利益,进行赤裸裸的诱惑。同时,也点出证据已扩散,朝廷可能已知晓,逼王朴尽快站队,以免被动。
王朴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陷入了沉思。花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张彝宪和麻登云也都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终于,王朴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陈默身上,那温和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和深不可测的威严。
“陈默,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王朴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黑山咀血战,鬼愁涧突围,平虏卫死守……步步惊心,却又步步为营。你带来的这些东西,还有你这个人……确实很有用。”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但你要记住,这里是大同,是我王朴的地方。在这里,就要守我王朴的规矩。”
“你的那些人,我会让登云妥善安置,编入大同镇标营,按边军待遇发放粮饷。但他们必须打散重编,由我派人统领。你带来的工匠,尤其是懂得炼这‘倭铅’和造那‘石炭精’、‘胶泥’的,全部集中起来,由镇守府统一管辖,专司制造。所需物料、场地,由镇守府拨给。所出之物,七成上缴镇守府,三成留作你们自用及赏功。”
“至于你……”王朴看着陈默,目光如电,“擢你为大同镇标营游击将军,实授,从三品。仍领你原部人马,但需受麻登云节制。专司督造军械、火药,兼管新设‘匠作营’。另,拨给你荒地干顷,许你招募流民屯垦,所产粮食,五成上缴,五成自用。”
“杨国柱通敌一事,本官自会斟酌,上奏朝廷。但在朝廷明旨下达之前,你和你的人,不得再提‘通敌’二字,更不得私下与京中或他镇联络。一切,听我号令。”
“还有,你那些‘掌心雷’、‘火药包’之类的奇技淫巧,未经允许,不得擅造,更不得外传。违令者,斩!”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冰雹砸下。收编军队,控制工匠,垄断技术,限制言行,明确上下级……王朴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方式,要将陈默和他带来的力量,彻底消化、掌控,变成他王朴麾下一把锋利、但却刀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刀。给出的游击将军官职和屯田权力是甜枣,但后面的条条框框,才是真正的锁链。
陈默心中冷笑。果然如此。王朴既看中了他的价值,也忌惮他的威胁。既要用人,更要防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单膝跪下,垂首道:“末将陈默,谢总兵大人提拔!大人所命,末将无不遵从!从今往后,末将及麾下将士,唯大人马首是瞻!必当竭尽全力,督造利器,屯田练兵,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姿态放得极低,答应得无比爽快。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活下去,站稳脚跟,积蓄力量,才是第一要务。有了游击将军的正式官身,有了屯田的权力,有了相对独立的“匠作营”,他就有了在夹缝中生存和发展的空间。至于那些限制……来日方长。
“很好。”王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似乎对陈默的“识趣”颇为满意,“你伤重,先下去好生将养。登云会为你安排住处和一应所需。三日后,来镇守府,详议造械、屯田诸事。”
“末将告退!”陈默行礼,在麻登云的示意下,缓缓退出花厅。
走出温暖如春的花厅,重新踏入塞上凛冽的寒风,陈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背脊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明末边镇最顶层的权力棋局。
王朴是执棋者,他也是。只不过,他现在还是一枚刚刚过河、位置尴尬的“卒”。
但卒子过河,亦可当车。
杨国柱,张彝宪,朝中的大佬,关外的鞑子,还有那隐藏在历史迷雾背后的“观察者”……
这盘棋,很大,很险。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不合体的、带着血腥味的羊皮袄,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冰冷而坚定。
第一步,走出来了。
下一步,该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