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镇城的雪停了,留下满城湿冷的、能渗进骨缝里的寒气。陈默的“新家”在西城一处半旧的官宅,原来是某个犯事同知的产业,三进院子,墙皮剥落,地砖缝隙里钻出枯黄的杂草,但胜在宽敞,也够僻静。他被“请”回来时,麻登云拨了二十个“亲兵”给他,说是护卫,实为监视。为首的队正叫赵虎,是个满脸横肉、眼神里带着边军老卒特有油滑和警惕的汉子。陈默对此心知肚明,脸上却堆出受宠若惊的笑,从怀里摸出最后两块碎银塞过去,赵虎推辞一番,也就“笑纳”了,脸色和缓不少。)
安顿下来第一件事,是处理伤腿。郎中又来了一趟,重新清洗上药,夹板换得更结实些,又开了几副祛瘀生肌、退热散寒的汤药,嘱咐必须静养。陈默点头应着,等郎中一走,便强撑着起身,在院子里慢慢踱步。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断裂般的痛,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但他不能躺下。一躺下,这口气就泄了。
第二天,麻登云派人送来了游击将军的告身、印信、官袍,还有一份薄薄的、写着“镇标营左哨游击陈默”几个字的腰牌。官袍是旧的,浆洗得发白,有股霉味,肩头的狮子补子也掉了两颗线。陈默面无表情地收下,换上那身并不合体的官袍,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照了照,镜中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眼神深处,一点幽火跳跃不定。
下午,麻登云亲自来了,带着几个书吏和一摞账册、地图。
“陈游击,总兵大人吩咐了,让你尽快熟悉营务。这是左哨花名册,实额三百,现在……连上你从宣府带来的人,凑了二百七,缺额回头补。营房在城西校场边上,破是破了点,先住着。粮饷从这个月起,由镇守府拨发,按老规矩,先发五成,剩下的年底结清。”麻登云公事公办,将花名册和一本厚厚的《大同镇标营条规章程》推到陈默面前。
陈默翻开名册,上面大多是空额,或者名字后面跟着“老弱”、“病残”、“逃亡”的备注。真正能拉出来的人,恐怕连一百都不到。他也不在意,问道:“匠作营呢?还有屯田的地,划在哪里?”
“匠作营设在城东火器局旁边,划了两个旧院子。匠户嘛……”麻登云顿了顿,“总兵大人说了,镇守府直辖的匠户不能动。你先用你自己带来的人。缺什么物料,造个单子递上来,能批的,自然批给你。至于屯田的地……”他展开一张大同周边的简略地图,手指在城西北方向一片标着“沙碱地、缺水”的区域划了个圈,“这里,黑水河故道边上,有个废弃的军屯庄子,叫‘沙窝屯’,连带着周围几千亩荒地,都拨给你。三年之内,免缴粮赋。三年后,按五成上缴。如何?”
沙窝屯。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善地。陈默看着地图上那片代表贫瘠的黄色区域,心中冷笑。王朴这是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给个空头游击,拨点老弱残兵,匠户物料卡着脖子,屯田给最差的地。摆明了是要榨干他带来的技术和人力价值,又把他死死摁在底层,翻不起浪。
“多谢麻参将安排。”陈默脸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沙窝屯虽偏,但能有个立足之地,已是总兵大人和参将的恩典。末将定当尽心竭力,督造军械,开垦荒地,以报效朝廷和总兵大人。”
麻登云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别的情绪,但陈默掩饰得很好。“你明白就好。总兵大人对你,是寄予厚望的。好好干,亏待不了你。”他站起身,“对了,三日后辰时,镇守府议事,别忘了。张公公可能也会到场。”
送走麻登云,陈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坐回冰冷的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王朴的如意算盘,他看得一清二楚。但他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必须先在这套枷锁下,找到缝隙,积蓄力量。
“小军官。”他低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小军官闪身进来,独臂行礼:“大人。”
“咱们的人,安置得如何?”
“按麻参将的安排,打散了分到左哨各队,但弟兄们暗中都串过气了,心还在一起。老王带着工匠,已经去了城东匠作营的院子,地方破,但收拾收拾能用。家眷妇孺,暂时还挤在南城临时的窝棚里,粮只发了三天的,不够吃。”
“嗯。”陈默点头,“粮不够,就想办法。让弟兄们在营里,在匠作营,手脚勤快点,能摸点就摸点,别让人抓住把柄。家眷那边……从我的饷银里先拿一半,让老王想法子换成粮食送过去。另外,你亲自去一趟沙窝屯,看看具体情形,地势、水源、有无险要、能否修缮旧庄子。带上两个机灵的,扮作流民,别暴露身份。”
“是!”
“还有,那赵虎带来的二十个人,盯着点。用银子、用酒肉,慢慢拉拢。至少要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在拉拢不了的……记下来。”
“明白!”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养”,实则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消化系统兑换来的庞杂信息,尤其是关于王朴集团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以及大同周边的地理、物产、势力分布。声望值在平虏卫血战后涨到了28200点,他没有再轻易动用,这是保命和翻盘的底牌。
第三天,辰时。大同总兵府。
这次的议事不在花厅,而是在前院西侧的“白虎节堂”。这是正式商议军机大事的地方,气氛比花厅肃杀得多。大堂开阔,地上铺着青砖,两侧是两排紫檀木交椅,此刻已经坐满了人。上首是两张并排的大师椅,王朴居中,张彝宪居左。下面依次是副总兵、参将、游击、守备等各级将领,文官系统则以大同知府、同知为首。人人顶盔贯甲或身着官服,神色肃然。
陈默穿着那身半旧的游击官袍,拄着木杖,跟在麻登云身后,一瘸一拐地走进节堂。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好奇、审视、不屑、敌意、漠然……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扎在他的背上。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个“外来户”、“幸进之徒”,在这里是多么格格不入。
麻登云将他引到右侧末位一张空着的椅子上,示意他坐下。陈默谢过,缓缓落座,将木杖小心地靠在腿边。他的位置靠近门口,光线有些暗,正好将他半隐在阴影里。
议事开始了。先是通报宣府、蓟镇、辽东等处的零星边情,大多是鞑子小股游骑骚扰,互有杀伤。接着是粮饷、军械、马匹的调配问题,各级将领争得面红耳赤,王朴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便是一锤定音。张彝宪则一直闭目养神,仿佛事不关己。
陈默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言,像个局外人。但他心中却在急速分析着每个人发言时的语气、措辞、立场,与系统信息相互印证,逐渐勾勒出王朴集团内部的大致派系:以麻登云为首的王朴嫡系边军将领;以副总兵姜瓖为代表的本地世袭军户势力;以知府为代表的文官系统;以及以张彝宪为核心的镇守太监势力。几方势力互相牵制,明争暗斗。
“还有一事。”轮到张彝宪开口了,他尖细的嗓音在堂中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柔,“宣府镇杨总兵,日前又递了文书过来,询问其麾下游击孙得功在平虏卫被‘误伤’一事。杨总兵言辞颇为不快,说是我大同镇纵容部属,杀伤友军,形同挑衅。要我们给个交代。”
堂中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再次瞟向末座的陈默。
王朴面色不变,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道:“孙得功持兵越境,擅闯驿馆,意图不轨,被登云驱离,何来‘误伤’?至于其部下伤亡,两军对峙,刀枪无眼,有所损伤,也是常事。杨总兵若是心疼部下,就该严加管束,莫要放出来惹是生非。此事,本官自会行文回复杨总兵,不劳张公公费心。”
他轻描淡写,将责任全推给了孙得功“越境”、“擅闯”、“意图不轨”,反而显得杨国柱无理取闹。
张彝宪碰了个软钉子,脸上假笑不变,话锋却是一转:“总兵大人说的是。不过嘛……咱家也听说,那宣府来的陈……陈游击,似乎与杨总兵有些旧怨?此番冲突,是否与此有关?可莫要因私人恩怨,坏了两镇和睦,让朝廷为难啊。”
矛头直指陈默,暗示他才是冲突的根源,是破坏“两镇和睦”的祸水。
陈默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他深吸一口气,扶着椅子慢慢站起身。动作牵动伤腿,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站得很稳。
“张公公明鉴。”陈默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静默的节堂中回荡,“末将原是蔚州团练副使,奉周永年周大人之命,查缉走私,保境安民。期间发现宣府镇有人与关外暗通款曲,走私禁物。杨国柱身为总兵,不仅不查,反遣其爪牙郭振武、孙得功等,屡次三番诬陷构害,欲将末将与周大人置于死地,以掩盖其滔天罪行!末将被迫自卫,九死一生,方逃至大同,蒙王总兵收留。孙得功持兵越境,明为‘查验’,实为灭口!若非麻参将及时赶到,末将早已身首异处,通敌铁证亦被其夺去销毁!此等行径,哪里是‘私人恩怨’?分明是杨国柱做贼心虚,杀人灭口!张公公要两镇和睦,难道是要我大同镇,对这等通敌卖国之徒,俯首帖耳,任其宰割吗?!”
他声音渐高,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虽然依旧虚弱,但那字字血泪的控诉和毫不退缩的质问,却让堂中不少将领动容。尤其是提到“通敌卖国”、“杀人灭口”、“铁证”这些字眼时,许多人脸色都变了。边将最恨通敌,也最怕被扣上这顶帽子。
张彝宪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陈游击!无凭无据,岂可血口喷人,诬蔑朝廷大将?!你所说的‘铁证’何在?莫不是信口雌黄,挑拨离间?!”
“铁证何在?”陈默惨然一笑,看向上首的王朴,“铁证一部分,已随周永年周大人被构陷下狱,恐已遭不测。另一部分,末将冒死带出,已呈交王总兵!其中便有杨国柱走私‘倭铅’(锌)出关,资敌铸炮的铁证!王总兵明察秋毫,自有公断!末将人微言轻,但一颗忠心,可昭日月!今日在白虎节堂,在诸位大人将军面前,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杨国柱通敌卖国,罪该万死!若有一字虚言,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最后甚至发下毒誓!一时间,堂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指控和毒誓震住了。就连王朴,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
张彝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王朴却已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陈游击伤势未愈,情绪激动,些须小事,不必争执。杨国柱之事,朝廷自有公论。我大同镇,首要之务是整军备武,守好边关。其他事情,容后再议。”他再次将话题轻轻带过,但“情绪激动”、“些须小事”的定性,显然是在为陈默刚才的“激烈”言行开脱,也默认了陈默交出“铁证”的事实,堵住了张彝宪的嘴。
“总兵大人说的是。”张彝宪阴着脸,不再吭声。
议事继续,但气氛已变。不少人再看陈默的眼神,少了些轻视,多了些复杂。这个拖着伤腿、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人,不仅敢在孙得功刀下死里逃生,更敢在白虎节堂上,当着镇守太监和满堂将官的面,直指宣府总兵通敌卖国,甚至发下毒誓!这份狠劲和决绝,令人侧目。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陈默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腿脚不便,走得很慢。麻登云特意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陈游击,今日……有些冲动了。”麻登云低声道,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提醒。
“末将只是陈述事实。”陈默平静道,“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不吐不快。况且,张公公步步紧逼,末将若不据理力争,恐怕明日就成了破坏‘两镇和睦’的罪魁祸首了。”
麻登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道:“沙窝屯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需要什么,可以找当地的里长。匠作营的物料单子,尽快递上来。总兵大人……对你还是看重的。”
“谢参将提点。”
回到住处,陈默几乎虚脱。刚才在节堂上那一番慷慨陈词和毒誓,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他靠在榻上,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今天这步险棋,走对了。至少,在大部分人心中,他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而是一个携带着“通敌”秘密、敢于拼命、并且可能真有价值的“麻烦人物”。这能为他争取到一点生存空间,也能让王朴在用他的同时,多几分顾忌。
几天后,小军官从沙窝屯回来了,带回来一身尘土和更坏的消息。
“大人,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小军官灌下一大碗凉水,抹了把嘴,脸色难看,“庄子早就塌了大半,只剩几堵破墙。地全是沙碱,一锹下去,能挖出半锹石头沙子,种啥死啥。唯一的水源是条快干了的小河沟,水又苦又涩,牲口都不爱喝。周围十里不见人烟,倒是有几股小绺子的马贼时不时晃荡。这地,别说三年,就是三十年,也开不出能缴五成粮的熟田!”
陈默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王朴给的,果然是块鸡肋,不,是块裹着毒药的鸡肋。
“知道了。”他点点头,“庄子破,能修。地不好,慢慢改。水不行,打井。马贼……正好练练兵。”
他铺开小军官带回来的、更加详细的沙窝屯地形草图,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沙窝屯背靠一片低矮的丘陵,面向一片开阔的、不适合耕种但适合跑马的荒滩,更远处才是那条苦水河。地势相对独立,易守难攻,而且……距离官道和几个重要的煤铁矿区,都不算太远。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清晰。
他要的,从来不是老老实实种地缴粮。
他要的,是一个相对独立、进可攻退可守的基地,一个能避开王朴和各方势力直接眼线的角落,一个能秘密发展自己力量的地方。
沙窝屯的贫瘠和偏僻,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小军官,你带些弟兄,先过去。不要大张旗鼓,就说是去修庄子、看地的流民。慢慢把庄子收拾出来,能住人就行。在周围高处,建几个隐蔽的瞭望哨。摸清附近马贼的活动规律,还有……看看那丘陵后面,有没有什么隐秘的山谷或者洞穴。”
“老王那边,匠作营怎么样了?”
“地方收拾出来了,但物料卡得紧,铁、炭、硝石,都要层层报批,给的量还不够塞牙缝。老王急得嘴上起泡,带着徒弟们,只能先打制些锄头镰刀,顺便用废料试着照您给的图,弄那个什么……‘脚踏鼓风机’。”
“嗯,告诉老王,别急。物料我来想办法。鼓风机是关键,一定要弄出来。还有,让他挑几个绝对信得过的、手最巧的徒弟,准备好,过段时间,我有大用。”
吩咐完毕,陈默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手指在地图上的沙窝屯位置,轻轻敲击。
王朴想把他困死在造械和屯田的琐事里,慢慢吸血。
张彝宪和杨国柱想把他除之而后快。
朝廷和锦衣卫,在暗中窥伺。
而他,就像一颗被投入滚油锅里的水,必须在这沸腾的、充满杀机的漩涡中,找到那条将自己“炸”出去,甚至……炸翻这口锅的路。
声望系统的光屏在黑暗中幽幽浮现。【历史修正度:5.1%】。那银色沙漏旋转的速度,似乎又快了一丝。
他看向兑换列表,目光在几个高亮选项上停留。
【初级间谍与反间谍训练手册(针对明末社会环境)】:需声望8000点。
【土法高炉优化与小型化技术(适用于隐蔽冶炼)】:需声望6000点。
【简易地雷与陷阱制作技术】:需声望4000点。
【基础情报网络搭建与运营指南】:需声望10000点。
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更隐蔽的武力,需要一张属于自己的、无形的网。
声望值在跳动,如同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大同的棋局,刚刚开局。
而他,已经看到了棋盘之外,更广阔、也更血腥的天地。
第一步,活下去。
第二步,扎根。
第三步……
他的目光,越过简陋的窗棂,投向北方苍茫的群山,那是蒙古草原的方向,也是后金铁蹄即将踏来的方向。
该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