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窝屯的风是刀子掺了沙子，刮在脸上生疼，能轻易割开冻僵的皮肤。陈默裹着一件臃肿的、沾满灰黄色尘土和牲口粪迹的老羊皮袄，骑在一匹同样瘦骨嶙峋、不断打着响鼻的杂毛马上，望着眼前这片所谓的“屯田”。目光所及，是连绵起伏、被稀疏枯草勉强覆盖的沙包，沙包间点缀着大块灰白色的盐碱斑，像大地生了烂疮。那条“河”只剩下一道蜿蜒的、布满龟裂淤泥的浅沟，散发着刺鼻的咸腥。几间用倒塌军屯旧房木料、土坯勉强搭起的窝棚，歪斜在背风的沙梁下，像随时会被下一阵风卷走的破布口袋。）
“大人，这地……真没法弄。”跟着陈默来的，是老王新收的徒弟，一个叫石头的黑瘦青年，也是从独口石堡跟出来的老流民，此刻正用力将一把新打的铁锹插进沙土，只没入寸许，就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带起一股呛人的尘土。“您看，下面是板结的沙石层，又硬又没肥力。就算费牛劲翻开了，一阵风就给埋了。这水……”他指着远处那沟，“牲口都不喝，别说浇地了。”
陈默没说话，目光从荒芜的地面移开，望向远处那片低矮的、呈现出怪异暗红色的丘陵。那是系统地图上标注的，附近唯一可能有价值的区域。他踢了踢马腹，马不情愿地挪动蹄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丘陵走去。
石头和几个护卫连忙跟上。
丘陵不高，但坡度陡峭，表面布满风化的碎石和一种低矮、带刺的灌木。陈默下马，用一根削尖的木棍，费力地拨开灌木和浮土，仔细观察裸露的岩层。岩石呈暗红色，质地酥脆，用木棍一敲，就掉下粉末。他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还混杂着别的、说不清的味道。他心中一动，从怀里掏出那块随身携带的锌矿石样本，对比着颜色和质地。
有些相似，但似乎又不太一样。这里的岩石颜色更深，更红，粉末更细。
“大人，您看这个！”石头在另一边喊。他挖开一处被野兔刨过的浅坑，里面露出几块黑黝黝、泛着油脂光泽的石头。
煤！而且是露头的、质量不错的煤！
陈默走过去，捡起一块，掂了掂，很沉。他掰下一小块，用火折子点燃，立刻冒出淡蓝色的火焰，没有浓烟，燃烧充分。是上好的无烟煤！
他抬起头，望向这片不大的丘陵。暗红色的岩层，露头的优质煤……还有这特殊的地理位置，背靠沙窝屯的荒滩，远离官道和人烟。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荒原上的野火，瞬间燎遍他的脑海。
这里，或许不仅仅是贫瘠的沙窝。
这里，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尚未被发现的宝藏！那暗红色的岩层，如果不是锌矿，会不会是……铁矿？而且是与煤伴生的铁矿？！如果是这样……
“石头，”陈默声音有些发干，“带几个人，沿着这山丘，每隔二十步，往下挖，看看下面是什么。小心点，别弄出太大动静。”
“是！”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这片荒丘上。他以“勘察屯田水源、寻找石料”为名，带着石头和几个最信得过的、懂点矿的老卒，在丘陵的背阴面、隐蔽的沟壑里，到处挖掘探坑。沙窝屯的苦力活儿暂时交给了小军官和老王带人慢慢折腾。
探坑挖得不深，但收获却让所有人心脏狂跳。
除了更多露头的高质量煤线，他们在几处挖下去不到一人深的地方，就碰到了坚硬的、黑红色的岩层——铁矿石！而且品味似乎不低！更关键的是，在一处铁矿脉附近，他们又发现了那种暗红色的、类似锌矿的岩层，虽然储量似乎不如黑山咀，但确凿无疑是伴生矿！
煤、铁、锌，三种最重要的战略资源，竟然集中在这片不起眼的、被所有人遗弃的荒丘之下！虽然储量、具体分布、开采难度还需要详细勘探，但这无疑是天降横财！不，是王朴亲手送给他的、足以撬动整个大同，甚至改变边镇格局的杠杆！
陈默强压住心中的狂涛骇浪，面色如常地指挥人将探坑仔细回填、伪装。他严令参与勘探的几个人，包括石头，都必须守口如瓶，泄露半个字，杀无赦。
回到那几间漏风的窝棚，陈默立刻将自己关在唯一一间勉强能挡风的“官署”里。他铺开纸，不是画地图，也不是写呈文，而是开始设计。
利用系统兑换的【土法高炉优化与小型化技术】和已有的知识，他设计了一种极其简陋、但效率远超这个时代土高炉的“地炉”。这种炉子可以建在地下或半地下，利用地形和烟囱自然抽风，所需鼓风设备简单（老王正在试制的脚踏鼓风机就能用），占地小，隐蔽性好，非常适合在沙窝屯这种地方秘密冶炼。虽然产量不会太高，但足以炼制出质量不错的生铁，甚至尝试炼钢。更重要的是，可以用来试验锌的冶炼和提纯！
他要在这里，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在荒芜的沙窝屯，建立起一个秘密的、小型的、但技术领先的军工复合体雏形！煤铁自给，秘密炼锌，打造更精良的兵器，甚至……试验燧发枪的批量生产和改良！
但这一切，需要人，需要可靠的人，需要大量不被王朴和各方势力注意到的、游离在户籍之外的“隐形”人口。
流民。
他看向窗外。寒风卷着沙土，掠过荒原。开春了，但关内的饥荒和战乱只会更甚。陕西的流寇正在壮大，宣府、大同周边，因为连年战乱和苛政，破产逃亡的农户、匠户、军户，只会越来越多。沙窝屯的“恶名”和偏僻，对官府和豪强是弃地，对流民来说，却可能是一个能暂时喘口气、有口饭吃、无人追究来历的“法外之地”。
他要主动“吸引”流民。不是等，是去找，去“招募”。
“小军官。”陈默唤道。
“大人。”小军官掀开草帘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派几个机灵、嘴皮子利索、最好是熟悉周边州县情况的弟兄，扮作行商、游方郎中、或者逃荒的，分散出去。去宣府、大同、甚至太原府周边的州县，特别是受灾重、粮价高、官府盘剥厉害的地方。”陈默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暗中散布消息，就说大同西边沙窝屯，有新来的将主收留流民开荒，管饭，给地种，不查来历，只要肯干活，就有活路。记住，只说沙窝屯，别提我的名字，更别提匠作营和矿的事。要找那些真正活不下去的、有把子力气的青壮，还有……懂手艺的匠人，木匠、铁匠、皮匠，甚至烧窑的、挖煤的，都要！但眼睛放亮点，来历不明、偷奸耍滑、可能是探子的，一个不要！”
“是！”小军官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另外，你亲自去一趟匠作营，找老王。让他加快鼓风机的试制，成功了立刻带一套到沙窝屯来。再让他想办法，弄一批打铁用的钳子、锤子、砧子，还有耐火的黏土、石英砂，悄悄运过来。走夜路，分批运，别让人盯上。”
“明白！”
安排完毕，陈默走到窝棚外，望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只剩下黑色轮廓的丘陵。寒风如刀，但他胸中却有一股炽热的火焰在燃烧。
资源有了，计划有了，现在，只差人和时间。
他需要在这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在沙窝屯这片被遗忘的荒原上，争分夺秒地，打下第一根桩，点燃第一炉火。
几天后，第一批听到风声的流民，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在沙窝屯荒凉的地平线上。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微弱的希冀。小军官带着人，仔细盘问、甄别，符合条件的，就发给一块硬饼，一碗稀粥，安排进刚刚搭起的、更加简陋的窝棚。不合适的，给点干粮，客气地“请”走。
人渐渐多起来。几十，上百……沙窝屯那几间破窝棚很快就不够住了。新来的人，在老兵和工匠的指导下，开始自己动手，用沙柳、芦苇和泥巴搭建更多、更简陋的栖身之所。一片杂乱但生机勃勃的流民营地，如同野草般，在荒滩上蔓延开来。
陈默没有露面，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间“官署”里，或者去后山丘陵查看秘密探矿的进度，设计“地炉”的细节。但他定下的规矩，却通过小军官和老王，严格执行下去：所有投奔者，必须登记（哪怕只是化名），青壮每日需参加半天修筑工事、开凿水井（虽然出水的希望渺茫）或学习简单队列的“劳役”，换取一日两餐。有手艺的匠人，则被单独编组，由老王暗中考察、吸收。偷奸耍滑、打架斗殴、偷窃财物者，初犯鞭笞，再犯逐出。敢泄露沙窝屯内部情形、或形迹可疑者，一经发现，立即处决，尸体扔进流沙坑。
严酷，但有效。在生存面前，规矩比仁义更有力量。沙窝屯的秩序，在血腥的潜规则和食物的诱惑下，以一种畸形的方式迅速建立。
半个月后，老王亲自带着两个徒弟，赶着一辆装满杂乱工具和零件的破车，连夜来到了沙窝屯。同来的，还有第一台勉强可用的脚踏式鼓风机。
“成了！雷尊，不，大人！”老王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指着那台用木头、皮革和铁件拼凑起来的、看起来有些笨拙的机器，“按您给的图，改了好几遍，这东西，一个人踩着，比两个后生拉大风箱还来得劲！就是费鞋，也费人。”
陈默仔细检查了鼓风机，结构虽然粗糙，但原理正确，风力强劲且稳定。“好！老王，你立了大功！”他拍了拍老王的肩膀，“东西卸下来，搬到后山去。地方我已经选好了。”
后山一处背风、隐蔽的沟壑里，陈默选定的“一号地炉”位置已经开始动工。十几个挑选出来的、嘴巴最严、力气也最大的流民（经过暗中观察和试探），正在老王的指挥下，按照陈默画出的图纸，挖掘一个深约一丈、直径五尺的竖井，井壁用挖出的黏土混合石英砂、碎煤渣，层层夯实、抹平。这是地炉的炉膛。旁边，还在开挖配套的加料口、出铁（渣）口、鼓风通道，以及一个高高的、用石块和黏土垒砌的烟囱。
进度很慢。工具简陋，人手不足，还要时刻提防被偶尔经过的牧民或马贼发现。但所有人，包括那些不明就里、只知埋头干活的流民，都隐约感觉到，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似乎非同小可。因为管事的（小军官和老王）要求极其严格，稍有差错，非打即骂，甚至直接赶走。
陈默则忙着另一件事——情报。
他派出去散布消息、招募流民的人，也带回了外界纷乱的信息。陕西的流寇王嘉胤、高迎祥等部声势越来越大，已窜入山西。宣府镇的杨国柱和朝廷派去的锦衣卫镇抚使张鲸似乎达成了某种妥协，杨国柱“纵兵擅杀”的罪名被轻轻放下，只罚俸了事，但对“通敌”的指控，朝廷似乎有意冷处理。蔚州知州周永年被押解进京“候审”，生死未卜。大同镇内部，王朴和张彝宪的矛盾似乎有公开化的迹象，为了粮饷分配、军权管辖，几次在公开场合发生争执。而王朴对他的态度，依旧是“重用”加“控制”，匠作营的物料供应时断时续，沙窝屯的粮饷也常常拖欠。
局势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粥，各方势力都在搅动，等待着爆发的时机。
陈默知道，他必须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能只依赖王朴那边漏过来的一点消息，更不能只靠道听途说。他需要一张网，一张能覆盖大同、宣府，甚至触及更远地方的、属于他自己的情报网络。
声望值还剩下12200点。他一咬牙，兑换了【初级间谍与反间谍训练手册】和【基础情报网络搭建与运营指南】。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如何挑选、训练、安插眼线，如何建立安全屋、传递消息的暗号和渠道，如何分析、甄别情报真伪，如何反侦察、保护己方秘密……虽然只是初级，但对此刻的他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
他立刻开始物色人选。从流民中挑选那些机警、识字（哪怕只认识几个字）、有特殊经历（如做过货郎、店小二、游方僧人、退伍老兵）且身家相对清白、有把柄可抓的人。第一批只挑了五个。由他亲自进行最基础的“培训”——主要是灌输忠诚（对“陈大人”的个人效忠）、教授简单的伪装、观察、记忆和传递消息的技巧，以及……一旦背叛的可怕后果。
这五个人，将被以各种名义（投亲、行商、务工）派往大同镇城、宣府镇城、以及几个重要的边境市口。他们的任务不是刺探高级机密，而是观察市井流言、军队调动、粮价物价、官员动向等公开或半公开的信息，定期通过预设的渠道，将消息传回沙窝屯。
同时，陈默也开始在沙窝屯内部，建立更严格的保密和审查制度。将所有人分为“核心”、“内围”、“外围”三个圈子。“核心”只有小军官、老王、石头等寥寥数人，知晓全部计划。“内围”是经过考验的老兵和工匠骨干，知道部分秘密，承担重要任务。“外围”则是大多数流民和普通士卒，只知干活吃饭，对后山和真正的计划一无所知。各圈层之间严禁私下打探、传递消息。
就在“一号地炉”即将完工，第一批“眼睛”即将撒出去的时候，一个意外来客，打破了沙窝屯表面的平静。
来的是麻登云麾下的一个把总，带着十几个骑兵，护送着两辆满载粮食的大车。
“陈游击！麻参将体恤你这边垦荒辛苦，特命卑职送来粮食一百石，以解燃眉之急！”把总在马上拱了拱手，态度不算恭敬，但也没什么刁难。
陈默心中冷笑。拖欠了快一个月的粮饷，终于舍得给了。还打着“体恤”的旗号。但他脸上却堆出感激的笑容，连忙迎上前：“有劳把总！请代末将多谢麻参将厚爱！兄弟们一路辛苦，快请进营歇息，喝口热水！”
把总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沙窝屯那一片杂乱但颇有规模的窝棚和正在劳作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陈游击这里……人手不少啊。这才多久，就聚了这么些人？开荒……可有成效？”
“都是些活不下去的苦哈哈，末将看着可怜，给口饭吃，让他们出把力气，能开一点是一点。”陈默叹道，“这地实在太差，忙活这么久，也就平整出几十亩，还不知道能不能长出苗。倒是这后山，发现些不成器的石头，正好拿来垒墙、修屋，省了些物料钱。”
他故意将话题引向后山的“石头”，淡化流民聚集的敏感度。
把总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太在意。他下马，跟着陈默走进“官署”喝了碗热水，闲聊了几句大同城里的闲事，又貌似无意地问道：“听说陈游击在宣府时，擅造火器？不知如今在这沙窝屯，可有试制？麻参将对火器，可是上心得紧。”
试探来了。
“把总说笑了。”陈默苦笑道，“末将那点微末伎俩，在宣府时不过是为自保，胡乱弄些唬人的玩意。如今既入大同，自当谨遵总兵大人和麻参将将令，专心屯垦，督造些农具罢了。火器乃军国重器，岂是末将能擅动的？物料、匠户，都卡得紧，想造也没法子啊。”
他一口咬死只造农具，绝口不提火器，将责任推给物料不足。
把总盯着他看了几眼，见陈默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便也不再追问。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带着骑兵，押着空车回去了。
送走把总，陈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回到“官署”，立刻叫来小军官。
“看到没？送粮是假，探听虚实是真。麻登云，或者说王朴，已经注意到我们这里聚集的人了。后山的事，必须加快！从今天起，加双岗，明哨暗哨都要有！任何陌生人靠近后山五里之内，立刻预警！派出去招募流民的人，暂时收缩，只接收最可靠的。内部排查，再筛一遍，任何可疑的，立刻控制起来！”
“是！”
“还有，告诉老王，一号地炉，五日内，必须点火试炉！不管用什么办法！”
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骤然收紧。
陈默知道，他就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两边是虎视眈眈的饿狼。他必须更快，更稳，在钢丝断裂、饿狼扑上来之前，走到对岸，或者……长出獠牙。
他走到窝棚外，望向北方。暮色苍茫，远山如黛。
脑海中，那银色沙漏无声旋转，金色的沙砾不断滑落。【历史修正度：5.5%】。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时间，不等人。
风暴，就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