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像一头趴在山脊上打盹的、嶙峋的巨兽。队伍在山脚下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里停下,马嚼了枚,人衔了枝,连喘息都压到了最低。陈默趴在冰冷的砂石上,举着单筒望远镜,镜片上凝了一层薄霜。视野里,寨墙是就地取材的山石垒成,不算高,但借着山势,异常险陡。只有一条“之”字形的羊肠小道蜿蜒向上,道口隐约有拒马和岗哨的影子。更远处,依着山壁,能看到几片黑黢黢的、像是房屋的轮廓,有零星火光摇曳。)
“大人,看清楚了,就一条路上去,窄得只容两马并行。两边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坡,滑得很,爬不上去。”小军官凑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独臂指着山寨方向,“岗哨至少两处,一处在道口,一处在半山腰拐弯的平台。天亮前,是守备最松懈的时候,但人也最少,只有三四个。”
陈默放下望远镜,哈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强攻这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山道,别说两百乌合之众,就是两千边军精锐,恐怕也得在下面撞得头破血流。黑风寨能横行这么多年,不是没道理。
“后山呢?还有其他能绕过去的地方吗?”陈默问。
“派了三个最会爬山的老兄弟去摸了,还没回来。”牛满屯摇头,“这山看着不高,但背面是断崖,猴子都难上。两侧也是陡坡,长满了带刺的酸枣树和乱石,白天都难走,别说夜里了。”
强攻不行,奇袭无路。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去?那之前的所有谋划、在牛满屯身上流的血、沙窝屯憋着的那口气,就全散了。而且,消息恐怕已经传回大同,王朴和麻登云正等着看他的“笑话”,或者……等着他碰个头破血流,好有借口收拾他。
不能退。至少,不能就这么退。
陈默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条蜿蜒的山道上。路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强攻不行,那就……让他们自己出来。
“石头。”他低声唤道。
“大人。”石头像只狸猫般无声无息地爬过来,他黑瘦,但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是这批人里少数几个有过猎户经历的。
“看到半山腰那个平台了吗?离寨门大概一百五十步,是上山的必经之路,也是视线最好的地方。”陈默指着那个方向,“你带十个最好的弓手,不,五个就行,要箭法最准、最沉得住气的。趁现在天色最黑,从侧面那片酸枣林和乱石堆摸过去,尽量靠近那个平台。不要惊动岗哨,找个能隐蔽、又能射到平台和上面寨门方向的地方,埋伏好。等我的信号。”
“信号是啥?”石头问。
陈默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拳头大小的布包,递给石头。“这是加了料的‘烟包’,点燃后冒浓烟,辛辣刺鼻,能让人短暂失明咳嗽。你找机会,用火箭射到平台上去,或者尽可能靠近。记住,要快,要准,放了就撤,别恋战。你的任务,就是制造混乱,把上面的人引出来,或者至少让他们乱一阵。”
“明白!”石头接过烟包,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立刻点了五个身手最矫健的弓手,像几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侧面的黑暗。
“牛满屯,”陈默继续下令,“等石头那边得手,平台一乱,你带五十人,全部换上咱们最好、最显眼的衣裳,打上我游击将军的认旗,沿着山道,大张旗鼓地往上冲!不要快,但要做出全力进攻的架势!呐喊,放铳(空枪),弄出最大的动静!但冲到离平台百步左右,就给我停下,依托山道上的石头找掩护,跟他们对射!不许再往前冲!”
“大人,这是……”
“佯攻。”陈默声音冰冷,“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把他们的人尽量吸引到前面来。告诉他们,官兵来了,要攻寨了。”
“那……然后呢?”
“然后,就看他们出不出来救了。”陈默目光投向山寨更深处,“如果他们是缩头乌龟,死守不出,那我们就耗着,耗到天亮,看看谁先沉不住气。如果……他们敢出来,或者从别的地方下山抄我们后路……”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剩下的一百四十人,分作三队。一队四十人,由你副手带着,埋伏在我们来路的那个山坳里,多设绊索,准备滚木礌石,如果真有匪徒从别处下山绕后,就给我狠狠地打!打不过就放火烧林,制造混乱,向主力靠拢!”
“第二队六十人,全部配长枪和刀盾,由我亲自带着,藏在山道起始处的这片河床乱石堆里。等山寨里的匪徒被你们的佯攻吸引,大部冲到前面平台附近时,如果……”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如果他们敢打开寨门,派兵出来增援平台,或者追击你们的佯攻队伍,我这边就突然杀出,直扑寨门!不求夺门,只要制造混乱,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趁机冲进去!”
“第三队四十人,作为预备队,由老王带着,看守马匹、辎重,并随时准备支援各方。”
计划很糙,漏洞百出,纯粹是赌博。赌黑风寨的匪徒轻敌,赌他们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赌他们会按照最“正常”的反应来应对。但陈默要的不是完美的胜利,他需要的是一场“激烈”、“英勇”、甚至“惨烈”的战斗,一场能让所有人看到沙窝屯“敢战”、“能战”的战斗,一场能打断王朴和麻登云某些念头的战斗。
至于能不能打下黑风寨,抢到物资,找到矿脉……那都是额外之喜,有最好,没有,也达到了主要目的。
众人虽然心中忐忑,但军令如山,各自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时间在死寂和寒冷中缓慢流淌。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山风更烈,吹得人脸颊生疼。
突然——
“咻——啪!”
一支带着火光的箭矢,如同流星,划破朦胧的晨雾,精准地射中了半山腰平台边缘的一堆杂物!紧接着,是第二支!
“轰!”“轰!”
两声并不算响亮、但闷雷般的爆炸声响起!两团浓烈刺鼻的、黄绿色的烟雾瞬间在平台上炸开,迅速弥漫,将整个平台和小半个山道笼罩其中!
“咳咳!什么玩意?!”
“敌袭!是官兵的妖法!”
“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平台上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尖叫、剧烈的咳嗽、慌乱的奔跑声,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到。原本死寂的黑风寨,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骤然苏醒!更上方的寨墙上,响起了急促的梆子声和更多的呐喊。
“就是现在!”牛满屯手臂一挥,厉声吼道:“弟兄们!随我杀上去!剿灭黑风寨,就在今日!杀啊!”
“杀——!!”
五十名穿着相对整齐(至少鸳鸯战袄是有的)、打着“陈”字认旗的“官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嚎叫着从藏身的河床里冲出,沿着狭窄的山道,向着浓烟弥漫的平台,发起了“决死”的冲锋!燧发枪零星地打响,硝烟和呐喊声混在一起,在黎明的山谷中回荡,声势惊人!
黑风寨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浓烟遮蔽了视线,刺鼻的气味让人涕泪横流,根本无法组织有效防御。只有零星几支箭矢从烟雾中稀稀拉拉地射下来,毫无准头。牛满屯的队伍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就冲到了距离平台不足百步的地方,然后按照计划,猛地停下,依托山道上的岩石,开始“认真”地与上方对射起来。枪声、呐喊声,响成一片,打得“热火朝天”。
寨墙上的匪徒显然被激怒了。他们看不清下面具体有多少人,但听这声势,看这旗号,分明是官兵大队攻山!而且已经攻到半山腰了!这还了得?
“他娘的!官狗子欺人太甚!就这点人也敢来撩拨虎须?”寨墙上,一个粗嘎的声音暴怒地吼道,“弟兄们!打开寨门!跟我杀下去!宰了这帮不知死活的官狗子!”
“对!杀下去!”
“让他们有来无回!”
匪徒的凶性被点燃。在他们看来,官兵仰攻险隘,人数似乎也不多(浓烟和地形限制了视野),正是反杀的好机会!若能吃掉这支官兵,不仅能大涨威风,更能获得大批兵器铠甲!
沉重的寨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数十名手持刀枪、嗷嗷叫着的悍匪,在一个头目的率领下,蜂拥而出,沿着山道,直扑下方正在“激烈对射”的小军官所部!他们要前后夹击,一口吃掉这支胆大包天的官兵前锋!
成了!匪徒果然中计!他们出来了!
埋伏在山道起始处河床乱石堆中的陈默,心脏猛地一跳。他死死盯着那洞开的、不断涌出匪徒的寨门,眼中寒光爆闪!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第二队!跟我上!目标——寨门!冲进去!”陈默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甚至不顾腿伤,猛地从藏身处跃起,拔出腰刀,第一个朝着寨门的方向冲去!他身后,六十名早已等得心急火燎的长枪手和刀盾手,发出震天的咆哮,如同出闸猛虎,从侧翼猛地扑向山道,目标直指那洞开的、防御空虚的寨门!
这一下,形势骤变!
正在往下冲、准备夹击牛满屯的匪徒,猛然听到侧面传来更加狂暴的喊杀声,扭头一看,只见又一支官兵(衣着杂乱,但杀气腾腾)如同鬼魅般从旁边杀出,直扑自家老巢大门!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中计了!有埋伏!”
“回防!快回防!寨门!”
“挡住他们!”
往下冲的匪徒阵脚大乱,一部分人还想继续往下冲,与下面的“官兵”绞杀,更多的人则惊慌失措地想要转身回防寨门。而寨门上和刚刚冲出来的匪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侧面袭击打懵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先应付哪边。
“不要管后面!冲进去!抢占寨门!”陈默怒吼,手中腰刀劈翻一个试图拦路的匪徒,腥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腿上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扇越来越近的、象征着胜利和生路的寨门!
六十名沙窝屯的青壮,被这绝境反扑的狂热和首领的身先士卒所激励,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结成简单的枪阵,不顾伤亡,疯狂地向前推进!匪徒虽然凶悍,但被这不要命的打法打乱了节奏,加上心慌意乱,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挡住!给老子挡住!”寨门处的匪徒头目目眦欲裂,挥舞着鬼头刀,拼命嘶吼。但溃退的匪徒和汹涌而来的“官兵”已经混战在一起,寨门处一片混乱。
陈默已经冲到了距离寨门不足三十步的地方!他甚至能看清寨门上匪徒惊惶的脸!只要再加一把劲……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如同重锤擂鼓般的巨响,突然从山寨深处传来!不是火铳,声音更加沉重,带着金属的颤音!
是炮!黑风寨竟然有炮!虽然听起来像是老旧的火门炮或者碗口铳,但在这个距离,足以形成致命的覆盖!
陈默心头剧震,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他猛地抬头,只见山寨深处更高的位置,几处原本黑黢黢的岩洞口,喷出了火光和浓烟!
“趴下!找掩护!”他厉声嘶吼,同时不顾一切地扑向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
“轰轰轰——!”
炮弹(可能是碎石、铁砂混合物)呼啸着落下,砸在混战的人群和狭窄的山道上!瞬间,血肉横飞!惨叫声盖过了一切!冲锋的队伍为之一滞,瞬间倒下了十几人!破碎的肢体和内脏混合着沙石,溅得到处都是!
“他娘的!他们有炮!”
“退!快退啊!”
沙窝屯的队伍,毕竟多是新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打得肝胆俱裂,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阵型开始崩溃,不少人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不许退!冲进去!只有冲进去才有一线生机!”陈默从岩石后探出头,脸上身上全是血污,状如厉鬼,嘶声吼道,“后退就是死!想活命的,跟老子冲啊!”
他知道,此刻一旦后退,士气将彻底崩溃,在匪徒的追击和炮火下,必然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只有冲进寨门,依托寨墙,才有可能绝地求生!
或许是绝境激发了凶性,或许是陈默的怒吼起了作用,残存的沙窝屯士卒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再次鼓起余勇,迎着稀疏了许多(装填需要时间)但依然致命的炮火和箭矢,疯狂地扑向近在咫尺的寨门!
寨门处的匪徒也被自家炮火误伤了不少,更加混乱。陈默一马当先,腰刀如同旋风,接连砍翻两个挡路的匪徒,终于第一个踏过了那血迹斑斑、残破不堪的寨门槛!
冲进来了!
“守住门口!长枪队,结阵!刀盾手,护住两翼!把门给我顶住!”陈默背靠冰冷的石墙,嘶声下令。身后,三十多名沙窝屯士卒跟着冲了进来,立刻按照平日训练(虽然简陋),勉强结成一个半圆阵型,死死堵在寨门内侧,用长枪和盾牌,抵御着从寨内四面八方涌来的、越来越多的匪徒。
寨门失守,让黑风寨的匪徒彻底疯狂了。更多的匪徒从各个角落涌出,嚎叫着扑向这小小的、嵌在咽喉处的敌人。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贴身肉搏阶段。每一寸土地都在被鲜血浸透,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陈默已经不知道砍翻了多少人,手中的腰刀早已卷刃,身上添了无数道伤口,左臂被一根投矛擦过,火辣辣地疼。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喘息如牛,眼前的景象因为失血和疲惫而开始模糊、晃动。但他知道,不能倒,倒了,一切就都完了。
“牛满屯……那边……怎么样了……”他嘶哑地问旁边一个浑身是血的锐士。
“不……不知道……炮响之后……就乱了……”锐士喘着粗气回答。
就在这时,寨外山道方向,突然传来了更加嘹亮、更加密集的号角声和喊杀声!不同于匪徒的嚎叫,那声音更加整齐,带着一种金属的铿锵!
是官兵!真正的、大队的官兵!
陈默心头猛地一颤,是王朴派兵来了?还是麻登云?他们来得这么快?是来摘桃子,还是……来收拾残局,连他一起?
“寨内的匪徒听着!大同镇标营参将麻登云在此!尔等已被包围!速速弃械投降,可免一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一个洪亮、威严的声音,透过号角和嘈杂的战场,清晰地传入了寨内。
麻登云!他果然来了!而且,听这口气,是带着主力来的!
绝境之中,忽然出现的、不知是敌是友的“援军”,让寨内的战斗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匪徒们惊疑不定,沙窝屯的残兵则燃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陈默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破刀“当啷”一声掉在血泊里。他望着寨内那些同样惊疑、疲惫的匪徒,又望了望寨外传来号角的方向,嘴角扯动,想笑,却只喷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赌对了?还是……赌输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黑风寨的这一仗,无论结果如何,沙窝屯,他陈默的名字,都将以一种无比惨烈、无比醒目的方式,深深烙进大同镇,乃至整个宣大边镇所有人的眼里。
是功是过,是生是死。
接下来,该由别人来定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耳边是渐渐稀疏下去的喊杀声,和越来越近的、整齐的脚步声。
脑海中,声望系统的提示,如同潮水般涌来,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叮!经历惨烈攻防战(黑风寨),并成功(部分)达成战略目标……】
【获得声望值:???点!】
【势力威望……大幅变化……】
【历史修正度:???%】
【警告:宿主行为引发剧烈时空涟漪……“观察者”介入迹象明显……因果线扰动达临界点……】
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着,即将熄灭。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听到一个冰冷、漠然、仿佛从极高极远处传来的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实验体CM7429,阶段性评估完成。行为模式:激进、冒险、不可控。历史扰动值:超标。建议:提高监控等级,或……启动预备清除程序。】
观察者……清除程序……
陈默想扯动嘴角,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