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是粘稠的、冰冷的、带着铁锈和焦糊气味的流体,缓慢地冲刷着意识的碎片。陈默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冰河底层的石头,不断地沉,又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在混沌的湍流中载沉载浮。耳边隐约有嘈杂的声音,像是隔了几重水幕——金属的碰撞、粗重的喘息、含混的呻吟、还有某种有节奏的、沉重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捶打在濒死的心脏上。)
痛。是第一个清晰的感知。并非来自某处伤口,而是弥散性的,从骨骼深处、从每一寸裂开的皮肤下渗出来的、冰冷的钝痛。然后是冷,刺入骨髓的寒意,像无数冰针扎在裸露的神经上。他想蜷缩,想汲取一点温暖,但身体如同灌了铅,不听使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弹指一瞬,也许是地老天荒。一丝微弱的光感,如同针尖,刺破了厚重的黑暗。紧接着,是声音,变得清晰了些。
“……失血过多,伤口溃烂,风寒入体,能吊着一口气,已是侥幸。”一个苍老、干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像是在捻着胡须斟酌词句,“药用尽了,能不能挺过来,看他自己的造化,也看……老天爷开不开眼。”
“用最好的药!人参!鹿茸!只要能弄到的,都给我用上!”另一个声音,急切,嘶哑,是……牛满屯?“王参将那边……”
“王参将吩咐了,尽力救治。但药材……镇守府的库房也紧。张公公那边卡着,说一个来路不明的游击,用不着这般耗费……”
“放他娘的屁!”牛满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随即又强压下去,变成哀求,“郎中,求您了,再想想办法!我们……我们可以凑钱!”
“……唉,不是钱的事。这样吧,我开个方子,你们想法子去城里药铺抓,有几味药贵些,但吊命或许有用。另外,千万不能挪动,尤其是左腿,骨头刚接上,再错位,就真废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絮絮的叮嘱和压抑的啜泣。
陈默的意识,在这断断续续的对话中,一点点拼凑起来。他没死。被救了。在王朴,或者说麻登云的控制下。伤得很重,药被卡着。牛满屯他们在想办法。张彝宪……果然在使绊子。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如山。想动动手指,回应一下,却连一丝最轻微的颤动都无法做到。只有那无处不在的疼痛和寒冷,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他还活着,以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接下来的“时间”,失去了连续的意义。他时而在黑暗中沉沦,时而在断续的声响和破碎的光影中浮起一瞬。喂药的苦涩,伤口被触碰时撕裂般的剧痛,身体被搬动时仿佛散架般的折磨……这些感觉断断续续地传来,如同钝刀子割肉。
偶尔,他能“听”到更多。
麻登云似乎来看过他一次,语气平淡地询问了伤势,嘱咐“好生将养”,便离开了。没有提黑风寨,没有提功劳,也没有提后续安排。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伤号。
牛满屯和石头他们轮流守着他,低声交谈着。从碎片般的对话中,他拼凑出了黑风寨之后的概貌:
麻登云率领的大同镇标营主力,在沙窝屯佯攻部队几乎崩溃、陈默部突入寨门陷入绝境的关键时刻赶到。真正的边军精锐一加入,战局瞬间逆转。黑风寨匪徒在内外夹击下迅速溃败,匪首“一阵风”被麻登云阵斩,余匪或死或降。寨子被攻破,积储的粮食、财物、兵器被缴获。沙窝屯的“战功”被巧妙地“吸收”进了麻登云的功劳簿里——陈默部成了“奋勇当先、吸引贼寇主力”的“偏师”,麻登云则是“神兵天降、一举破贼”的主帅。阵亡的沙窝屯士卒被一并计入官兵损失,活下来的,则被暂时“收编”进了麻登云的营中“休整”。
至于陈默,因为“身先士卒、负伤过重”,被送回大同救治。沙窝屯那边,老王带着匠作营和剩下的老弱妇孺,依旧在“垦荒”,但被看管得更严了。后山的秘密,暂时似乎还没暴露,但也岌岌可危。
王朴对这一切,保持着沉默。没有表彰,没有责罚,也没有新的任命。陈默就像一颗被暂时搁置的棋子,生死未卜,前途不明。
而那个冰冷的声音,那句“启动预备清除程序”,再未响起。仿佛那只是高烧濒死时的一场噩梦。但陈默知道,那不是梦。那是来自“观察者”,来自那操控一切的、高高在上的存在的警告。他的“历史扰动值”超标了,他引起了“上面”的注意,甚至可能被列入了“清除”名单。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贴近。不仅来自明枪暗箭的敌人,更来自那冥冥中、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天意”。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如同藤蔓,缠绕住他残破的意识。他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能看到光线,能感受到危险,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看着生机一点点从身体里溜走。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还有声望系统。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意念集中,无比艰难。剧痛和眩晕如同潮水,不断冲击着他脆弱的意志。但他咬着牙,用尽全部的精神力,去“触碰”脑海中那一片冰冷的光。
光屏出现了,但异常黯淡,闪烁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当前声望值:???点】。数值一片模糊。看来重伤濒死,严重影响了系统功能的正常显示。
他试图去“看”兑换列表,但列表也是一片混沌,只有几个光点微弱地亮着,似乎是他当前状态可能急需的东西。
【高效抗生素合成原理(土法,极度简略,成功率低下)】:需声望???点。
【神经剧痛抑制与促醒针刺法(附简易穴位图)】:需声望???点。
【基础细胞活性激发与创伤愈合辅助(意念引导初阶,风险极高)】:需声望???点。
每一个选项,都标注着“风险极高”、“成功率低下”。而且所需的声望值完全无法辨认。
怎么办?赌吗?赌那点模糊的声望值够用?赌那低下的成功率?
没有时间犹豫了。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如同指间沙,正在飞速流逝。再不用药,再不采取措施,他撑不过几天了。
意念,艰难地锁定了【基础细胞活性激发与创伤愈合辅助】。他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但“愈合”两个字,是他现在最需要的。至于“意念引导”、“风险极高”,他已经顾不上了。死马当活马医!
兑换!
想象中的信息流并未汹涌而来。只有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一丝清凉的气流,仿佛从虚无中诞生,缓缓注入他残破不堪的身体。气流所过之处,那噬骨的疼痛似乎减轻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但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血肉在被无形之力强行拉扯、缝合的酸麻胀痛,比纯粹的剧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几乎将他才凝聚起的一点意识再次冲散。声望值那一栏,似乎剧烈波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暗淡下去,再也看不清数字。
失败了?还是……起了一点作用?
他不知道。他只感到更深的疲惫,和一种灵魂即将被抽离躯壳的飘忽感。
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深渊时,一阵不同于以往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靠近了床边。
不是牛满屯,也不是郎中。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刻意收敛的威仪。
一只手,有些微凉,搭在了他裸露的、滚烫的手腕上。手指修长,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一个声音,平和,舒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在他耳边响起,很近,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纱:
“陈默……陈游击。听得见吗?”
是王朴。
他终于来了。在这个微妙的时候。
陈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掀起眼皮,却只让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想发出一点声音,喉咙里却只溢出微弱的气流。
“黑风寨一战,你打得很苦,也……很巧。”王朴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对着一个熟睡的孩童低语,“两百乌合之众,敢撩拨黑风寨虎须,还能先登破门,将麻登云的主力‘引’到寨下……这份胆略,这份对时机的把握,还有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便是边镇宿将,也未必能有。”
他顿了顿,手指在陈默腕脉上轻轻按了按,似乎在感受那微弱而混乱的搏动。
“杨国柱在宣府,弹劾你的奏章,又递上去了。这次,不止说你擅杀官军,还说你在沙窝屯私募流民,暗造军械,图谋不轨。锦衣卫的张镇抚使,似乎也对你这‘雷神’颇感兴趣。”王朴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朝廷的意思,有些暧昧。兵部行文,让本官‘详查具奏’。”
“本官可以保你。也可以……不保你。”王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权衡利弊的味道,“你带来的‘倭铅’矿和冶炼法,很有用。你在沙窝屯聚拢的人,练的兵,也有些模样。但你也太能惹事,太不安分。留着你,是柄利剑,却也可能是悬在本官头顶的刀。”
“本官现在,需要这把剑,去砍一个人。砍成了,你之前的事,本官替你抹平。沙窝屯,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你的屯堡。匠作营,本官也可以给你更多支持。砍不成……”王朴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寒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刺骨。
“陕西的流寇,王嘉胤部,一股前哨,约三千人,已窜入山西,正在攻打保德州。保德州告急,山西巡抚请援。朝廷旨意,令大同、宣府协防。”王朴终于说出了目的,“杨国柱推诿粮草不济,按兵不动。本官……也不便尽遣主力,以防宣府有变。”
“但保德州不能不救。那是山西门户,一旦有失,流寇便可长驱直入,蹂躏富庶。本官欲派一支偏师,精悍敢战,驰援保德。不需取胜,只需稳住城防,拖延时日,待朝廷大军或流寇自退即可。”
“这支偏师的主将,本官想来想去,你最合适。”王朴的手指离开了陈默的手腕,“你熟悉流民,了解流寇战法。你手下的人,打过黑风寨,见过血。你更需要一场……‘干净’的功劳,来洗刷身上的嫌疑,堵住杨国柱和张公公的嘴。”
“当然,以你现在的伤势,去就是送死。”王朴话锋一转,“所以,本官会给你最好的伤药,派最好的郎中。但时间不等人,保德州最多还能撑半个月。你,只有十天。十天后,无论你能否站起来,这支偏师,都必须出发。”
“兵,本官从麻登云那里拨给你五百,算是补齐你左哨的缺额。粮草器械,按制拨付。但,没有援军,没有后路。进了山西,是生是死,就看你自己本事。”
“若你能活着回来,守住保德,哪怕只是守住十天半月,你便是朝廷的功臣,本官的爱将。之前种种,一笔勾销。若你回不来……那便是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也好过在这病榻上,被人罗织罪名,屈死狱中。”
“陈默,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从你带着‘通敌铁证’来投奔本官开始,你就没有回头路了。现在,是死在病床上,还是死在战场上,你自己选。”
王朴说完,不再言语。房间里只剩下陈默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和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寂静。
选择?
他哪有选择?
王朴给了他一条路,一条九死一生,但或许能博出一线生机的路。躺在病床上,只会被伤势拖死,或者被杨国柱、张彝宪的暗箭射死,甚至可能被那“观察者”的“清除程序”抹去。
而战场……至少,刀枪是看得见的。生死,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一股微弱但无比顽强的意志,如同石缝中钻出的草芽,在他濒临破碎的意识深处,倔强地抬起头。
他想活。
他不能死在这里,死得这么憋屈,这么毫无价值。
他要站起来。要拿起刀。要去那血肉横飞的战场,杀出一条生路!
不是为了王朴,不是为了朝廷,甚至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回家”。
只是为了——活下去!
用尽最后一点凝聚起来的精神力,他强迫自己的手指,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勾动了一下。
碰触到了王朴尚未完全收回的袖角。
王朴似乎感受到了这微弱到极致的回应。他静立了片刻,然后,陈默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他那只无力勾动的手背。
“很好。”王朴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十天后,本官在城外点将台,为你饯行。”
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归死寂。只有陈默胸腔里,那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心跳声,在冰冷的空气中,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击着。
十天后。
点将台。
保德州。
他闭上眼(虽然一直未曾睁开),将所有残存的精神,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求生欲,都压入那具残破躯体的最深处。
他要站起来。
必须站起来。
脑海中,那黯淡的系统光屏,似乎随着他越来越坚定的意志,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警告解除……检测到宿主强烈生存意志……】
【自适应模式微调……声望值结算中……】
【历史修正度:6.3%】
【时空涟漪效应:高强度持续。警告:宿主即将进入新的高扰动区域(保德州战场),请注意规避“观察者”直接干预节点……】
保德州……
新的战场,新的棋局,新的……生死赌局。
陈默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野兽在濒死前,露出的、染血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