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岭的谷口,风是腥的,卷着昨夜燃烧未尽的枯草灰烬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的焦臭味。陈默骑在一匹还算温顺的驮马上,腿上绑着简陋的“腿撑”,让他能勉强用双腿夹住马腹,不至于摔下来。他脸色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但腰背挺得笔直,手中攥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谷口那一片狼藉——折断的箭矢、散落的破布、几滩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还有几具被匆忙剥去衣甲、随意丢弃在山石间的、残缺不全的尸体,看装束,是流寇的哨探。)
石头带着五十名轻兵,天不亮就出发,绕到侧后。牛满屯带着一百“精兵”,天亮后大张旗鼓地逼到谷口。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谷里果然有埋伏,大约三四十个流寇马兵,本想借着地利打牛满屯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料石头从侧后突然杀出,弓弩齐发,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流寇以为中了官兵主力埋伏,稍作抵抗便一哄而散,只留下几具尸体和满地狼藉。石头按照命令,放火烧了山谷两侧的枯草,制造出大军通过的假象后,便迅速撤回。
计划成功了。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大人,谷里……好像没动静了。”小军官策马回来,脸上还带着厮杀后的亢奋和一丝后怕,独臂指着寂静的山谷,“哨探进去看了,没人。只有……只有些死人。”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立刻下令进军。他举起单筒望远镜,再次仔细观察山谷两侧的山脊。浓烟尚未完全散去,遮蔽了部分视线。没有看到旗帜,没有看到人影晃动。只有被惊起的乌鸦,在焦黑的树梢上盘旋,发出不祥的“嘎嘎”声。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流寇的哨探被打散,但主力呢?王嘉胤的三千人马,难道就这点警觉性?只派了这点哨探守在这咽喉要道?还是说……有更大的陷阱,在前面等着?
“派两队斥候,沿着两侧山脊,向前搜索五里。仔细查看有无大队人马埋伏的痕迹。”陈默沉声道,“其余人,原地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谷。”
命令传达下去,队伍在山谷外停下,结成一个松散的圆阵。士兵们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胜利”,驱散了恐惧,但面对前方幽深死寂、如同巨兽之口般的山谷,和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不安再次在人群中蔓延。窃窃私语声,兵器无意识的碰撞声,战马不安的响鼻声,交织在一起。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一些谷中的雾气,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越来越重。
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脸色更加难看。
“大人,两侧山脊都搜了,五里之内,没发现大队人马埋伏的迹象。但是……”斥候小旗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但是在前面山谷拐弯的地方,路边……路边堆了好多死人!都是百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怕是有好几百!看伤口,像是被……被马蹄踩踏,还有刀砍的……死了有些日子了,都臭了……”
屠杀。而且是针对平民的、残忍的屠杀。这显然是流寇惯用的手段——制造恐怖,清除后方可能的眼线和抵抗,也可能……是某种仪式或泄愤。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因为屠杀本身(乱世之中,这并不鲜见),而是这屠杀发生的地点——老鸦岭。流寇在这里杀了人,却没有派重兵把守?这不合常理。除非……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阻击援军,而是……诱敌?或者,有更重要的目标,让他们无暇顾及这条后路?
“那些尸体……堆放的样子,有什么特别吗?”陈默问。
斥候小旗努力回忆:“就是……胡乱堆在路边,有些还被扒光了衣服……哦,对了,好像……好像有几具尸体,被摆成了个奇怪的形状,像是……像是个箭头,指着……指着山谷更深处的方向。”
箭头?指向山谷深处?
陈默瞳孔微缩。是警告?是挑衅?还是……指引?
“大人,我们还发现了一些新鲜的蹄印和马粪,数量不少,从山谷深处出来,往……往东南方向去了!”另一个斥候补充道。
东南方向?那正是保德州的方向!但比官道更偏东,是通往山区的小路。
流寇主力,可能已经绕过老鸦岭,从山路直扑保德州了!留在这里的,只是少数哨探和故意制造的恐怖场景,用来迟滞、恐吓可能的援军,甚至……误导援军的方向?
如果真是这样,那保德州现在的情况,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危急!流寇可能已经兵临城下,甚至开始攻城了!
不能再犹豫了!
“全军听令!”陈默猛地提气,声音因急切而更加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目标——保德州!全速通过山谷!不许停留,不许查看路边尸首!长枪在前,弓弩押后,刀盾护住两翼!队形收紧,快速通过!”
“大人,那尸体……”小军官有些迟疑。
“顾不上了!”陈默厉声道,“流寇主力可能已到保德州!晚到一刻,城就多一分危险!执行命令!”
号角凄厉地响起。队伍再次动了起来,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亡命般的急促。士兵们被军官驱赶着,咬着牙,冲进了那条弥漫着死亡和恶臭气息的山谷。
谷道狭窄,光线昏暗。路边,那堆积如小山、已经开始腐烂膨胀、爬满蛆虫的百姓尸体,如同地狱的景象,冲击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尸臭,混合着草木灰烬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不断有士兵弯腰干呕,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战马惊惧地嘶鸣,人立而起,险些将背上的骑士甩下。
陈默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和腿上传来的、因紧张和颠簸而加剧的剧痛,死死攥着缰绳,目光只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斜视。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犹豫和软弱,都可能引发全军的崩溃。
“快!不许看!不许停!向前!向前!”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甚至用鞭子抽打着那些腿软掉队的士兵。
队伍像一条受了惊的蛇,在死亡走廊中疯狂地窜行。不断有士兵因恐惧、恶臭或体力不支而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踏,发出凄厉的惨叫,但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流淹没。
终于,前方出现了亮光,是山谷的出口!
“冲出去!”陈默嘶吼。
如同溺水之人看到岸,士兵们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嚎叫着冲出了山谷,重新站在了相对开阔的荒野上。阳光刺眼,空气似乎也清新了许多。但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茫然,许多人一冲出山谷,就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呕吐不止。
陈默也几乎虚脱,趴在马背上,剧烈地咳嗽着,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清点人数!整顿队形!斥候前出十里,探查流寇主力确切动向和保德州情况!”他强撑着下令。
很快,消息传来。损失了三十多人,大多是掉队被踩踏,或惊吓过度昏厥。更坏的消息是,派往保德州方向的斥候,带回了确切情报——保德州,已经被围了!
黑压压的流寇人马,如同蚁群,将不大的保德州围得水泄不通。简易的云梯、冲车已经打造出来,正在持续不断地攻城。城头上,明军的旗帜还在飘扬,但显然已岌岌可危,多处城墙冒起浓烟,喊杀声震天。
而流寇的主力,似乎并未全部投入攻城,有一支约千人的骑兵,在围城大军的外围游弋,显然是在防备可能的援军。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五百人,对三千。还是以疲惫之师,对以逸待劳、士气正盛的流寇。这已经不是冒险,是送死。
“大人,怎么办?”小军官脸色灰败,“冲过去……是找死。不去……王总兵那边没法交代,保德州一破,我们也……”
陈默没有回答。他再次举起望远镜,望向远方那片厮杀的战场。保德州城郭的轮廓在硝烟中若隐若现,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城头每一次闪动的刀光,每一声隐约传来的爆炸(可能是守军的火器),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不能硬冲。五百人填进去,连个浪花都溅不起来。
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城破。一旦保德州陷落,流寇气势更盛,可以掳掠补给,裹挟更多流民,然后扑向下一个城镇。而他们这支“援军”见死不救、坐视城破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王朴不会放过他,朝廷也不会。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保德州守军知道,援军来了,哪怕只有五百人。必须让流寇感到威胁,至少,分散他们一部分攻城的兵力。
他的目光,从惨烈的攻城战场,移向了在城外游弋的那支流寇骑兵。约千人,衣甲杂乱,但马匹精壮,行动间带着一股悍匪特有的彪悍和散漫。他们像是监军,也像是预备队,更可能是……负责扫清外围、劫掠粮草的打粮队。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牛满屯,石头。”陈默放下望远镜,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冷静。
“在。”
“看到那支在城外游弋的流寇骑兵了吗?”
两人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脸色更加难看。
“大人,您该不会是想……”
“对,打他们。”陈默截断牛满屯的话,目光灼灼,“不是硬碰硬。是偷袭,是骚扰,是像狼一样,咬一口就跑。”
“我们只有五百步卒,其中能骑马的不到一百!怎么打骑兵?还是上千骑兵!”小军官几乎要叫出来。
“正因为我们是步卒,他们才会轻敌。”陈默快速说道,语速因激动和计划的疯狂而加快,“流寇骑兵骄横,以为官兵都在城里,或者还在百里之外。他们绝不会想到,有一支五百人的步卒,敢主动去撩拨他们的骑兵!更想不到,我们敢离开官道,从侧面摸过去!”
他指着地图上,保德州东北方向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我们从这里绕过去,避开流寇主力的视线,悄悄靠近那支游骑的侧后方。他们背对着我们,注意力都在攻城和正面的旷野上。”
“然后呢?”石头眼睛亮了起来。
“然后,用我们所有的火器——三十杆燧发枪,还有那几门小炮(王朴拨付的,质量低劣,但能用),集中火力,对准他们人最密集的地方,或者……对准他们的头目,齐射!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趁他们被突如其来的火力打懵,队形混乱的时候,我们的骑兵,不,是能骑马的人,全部上马,做出要冲锋的架势,但只是虚张声势,吸引他们注意,掩护步卒主力,向那边……”陈默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那是保德州东南方向,一片标注着“芦苇荡”的沼泽区域,“撤退!躲进芦苇荡!”
“芦苇荡地形复杂,骑兵难以展开。我们人少,目标小,容易隐蔽。流寇骑兵吃了亏,又找不到我们,要么恼羞成怒,分兵搜索,削弱攻城力量;要么疑神疑鬼,加强外围警戒,同样分散兵力。无论哪种,都能减轻保德州守军的压力!”
“而我们,就在芦苇荡里跟他们周旋。拖延时间,等待……等待变数。”
计划大胆到近乎荒谬。以步卒偷袭骑兵,打完了往沼泽地里钻。成功了,是奇迹。失败了,就是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
小军官和石头都听傻了。帐篷里一片死寂。
“我们没有选择。”陈默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可怕,“要么在这里等死,要么冲过去送死。只有这条路,或许……能挣出一线生机。至少,能让保德州多撑一会儿,能让王朴,让朝廷,看到我们‘尽力’了。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军人,不是像路边的野狗,被流寇的马蹄踩成肉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重:“还记得老鸦岭那些百姓吗?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保德州破了,城里的几万人,就是下一个老鸦岭。你们……想那样吗?”
牛满屯和石头浑身一震。老鸦岭那地狱般的景象,瞬间浮现在眼前。
“干了!”牛满屯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中爆出血丝,“他娘的!左右是个死,拼了!”
“对!拼了!”石头也咬牙道。
“好。”陈默点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决绝,“立刻准备。轻装,只带武器、三日口粮、火器和弹药。多余的东西,全部扔掉。一个时辰后,出发。”
命令迅速传达。整个营地如同炸开的蚁窝,忙碌,混乱,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多余的辎重被抛弃,战马被集中起来,分配给最擅长骑术的人。火器手反复检查着燧发枪和小炮,装填弹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但眼底深处,也燃起了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扭曲的凶光。
一个时辰后,五百人的队伍,抛弃了所有拖累,如同一支轻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箭矢,离开了官道,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东北方向的丘陵荒野之中。
目标——流寇游骑的侧背。
目标二——保德州东南芦苇荡。
这是一场用五百条人命和主帅残躯做赌注的、疯狂到极致的豪赌。
赢了,或许能挣得一线生机,一丝功劳。
输了,便是尸骨无存,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
陈默伏在马背上,腿上的“腿撑”随着颠簸不断摩擦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那支如同乌云般在城外游弋的流寇骑兵。
脑海中,系统的光屏,似乎感受到了他此刻决死的心境,微微亮起。
【历史修正度:6.8%】
【警告:宿主即将进入极高风险战斗场景,生存概率评估:极低。】
【检测到强烈因果扰动……“观察者”关注度持续提升……】
观察者……
陈默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无声的、冰冷的弧度。
看吧。
好好看着。
看我这颗棋子,如何在这绝境之中,搅动风云,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