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书房比总兵府的厅堂小得多,也朴素得多。一桌一椅,两架书,一盏孤灯,灯焰在琉璃罩里安静地燃烧,将杨嗣昌伏案批阅文书的影子投在身后白墙上,拉得很长。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陈年木料的气味,与外面边塞的粗粝喧嚣隔绝开来。陈默拄着双拐,立在书案前五步处,垂着眼,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更夫悠长而飘忽的梆子声。腿上的伤处,在这种极致的安静和压力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杨嗣昌没有抬头,手中的笔也未停,只是在陈默进来时,用笔尖虚点了下对面的椅子:“坐。”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默道了谢,将双拐小心靠在椅子旁,忍着左腿传来的刺痛,缓缓坐下。椅子很硬,硌得他骨头发酸,但他坐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放松。
书案上,除了堆积的文书,就放着那个他昨夜送来的、装着“锌铜合金结晶”的木盒。盒盖打开着,那块在灯光下流转着奇异金属光泽的晶体,静静躺在红绸上,仿佛在呼吸。
杨嗣昌终于批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他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陈默脸上,又缓缓移向那块晶体。
“此物,你从何得来?”他开口,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回大人,末将在沙窝屯勘察煤铁,于一废弃浅窑深处,偶见岩壁有此异色闪烁,掘之,得此数块。因其光彩非同寻常,质地亦坚,非寻常金铁,故取回琢磨。然学识浅陋,难辨其究竟。”陈默早已打好腹稿,回答得流利而谨慎,将“发现”归于偶然,将“不识”归于自己浅薄。
“沙窝屯……煤铁。”杨嗣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却依旧锁在那块晶体上,“你之前所言‘石炭精’、新式刀剑、自生火铳,皆出自沙窝屯匠作营。如今,又于此地发现此等‘异宝’。陈游击,你这沙窝屯,倒是块风水宝地,颇多……奇遇啊。”
这话听着像是赞赏,但字里行间,那探究和怀疑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陈默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关。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杨嗣昌审视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激动与一丝惶惑:“大人明鉴!末将……末将亦觉匪夷所思!初得此物,只当是些许稀罕矿石。然其色泽变幻,坚不可摧,更兼……更兼在试铸刀剑时,偶然将些许碎末掺入铁水,所得刀剑,竟隐隐有金光流转,锋锐更胜!末将这才惊觉,此物恐非凡品!或……或真是天赐祥瑞,助我大明铸就神兵,以御外侮,以平内乱!”
他将“偶然发现”与“偶然试用”联系起来,并将效果略微夸大(掺入碎末确有其事,但效果远没他说的那么神奇),指向“祥瑞”和“实用”两个最能打动杨嗣昌的点。
“天赐祥瑞?”杨嗣昌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嘲弄,又似是别的什么,“本官为官多年,祥瑞之说出自地方,十有八九,非虚即妄,甚或是人祸之始。陈游击,你可知,以此等虚妄之言惑众,是何罪名?”
压力陡增!话语如冰锥,直刺而来!
陈默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更不能改口。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牵动伤腿,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强撑着),单膝跪地,因为激动(半真半假)而声音发颤:
“大人!末将不敢以虚言惑众!此物确乃末将亲见亲得!其效虽未敢断言神异,然确有助于铁器!末将此心,天日可鉴!若有一字虚言,甘受军法!末将献此物于大人,非为邀功,实是……实是惶恐无措!此等异物,出自末将治下,末将位卑德薄,恐怀璧其罪,更恐……更恐有眼无珠,埋没了真正于国于民有用之物!故斗胆献于大人驾前,唯愿大人法眼如炬,辨其真伪,定其用途!若果是祥瑞,乃国家之福;若是寻常之物,亦请大人发落,以免末将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一番话,情真意切,将“献宝”的动机从“邀功”转为“惶恐”和“求助”,姿态放到最低,甚至不惜以“军法”自誓。同时,再次点出“于国于民有用”,将话题拉回杨嗣昌最关心的“实务”上。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杨嗣昌久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默,目光深不见底。许久,他才缓缓道:“起来吧。你腿上有伤,不必多礼。”
“谢大人。”陈默艰难起身,重新坐下,额角已见冷汗。
杨嗣昌伸手,从木盒中拿起那块晶体,对着灯光,缓缓转动。五彩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流淌,变幻不定,确实瑰丽非凡。
“此物……你称之为‘祥金’?”杨嗣昌问。
“末将愚见,因其色作五彩,非金似金,故……故斗胆暂称之。”陈默小心回答。
“五彩……非金似金……”杨嗣昌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急速思考着什么。他久在朝堂,又执掌兵部,见识广博。西洋贡物、各地奇珍,见过不少。眼前此物,色泽质地,确与寻常金银铜铁迥异。更重要的是,陈默提到掺入铁水可增锋锐……若果真如此,其价值,恐怕远超所谓“祥瑞”的虚名!这是实实在在的、可能提升军力的战略资源!
“此物,沙窝屯还有多少?”杨嗣昌放下晶体,声音依旧平静,但陈默敏锐地察觉到,那平静下,隐藏着一丝极细微的急切。
“回大人,目前只发现那处浅窑岩壁有少许,已尽数采回,大小十余块,以此块为最。是否还有矿脉,需详细勘探。”陈默如实回答,但留了余地,“末将已命人封锁那处浅窑,并暗中在周边勘查。”
杨嗣昌点了点头,手指再次敲击桌面,节奏比刚才快了些许。他在权衡。
陈默此人,来历蹊跷,行事出格,但确有过人之处。能练兵,能聚民,能造奇物,如今又“发现”了这可能是战略资源的“祥金”。更重要的是,他并非王朴、杨国柱那些盘根错节的边镇旧将体系中人,甚至与王朴、张彝宪等人,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这样一个人,用好了,是一把锋利无匹、能斩开边镇积弊和流寇乱局的快刀;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
而眼下,朝廷最缺的,就是能办事、敢办事、而且能干成事的人。尤其是,能在军械、屯田这些实实在在增强国力军力的事情上,拿出办法的人。
“陈默。”杨嗣昌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决断,“你之前所献‘石炭精’、新式刀剑、自生火铳诸物,本官已看过,确有其用。你于沙窝屯安顿流民、编练乡勇,亦是老成之举。如今,又发现此‘祥金’……你,很不错。”
“大人谬赞,末将愧不敢当。”陈默连忙谦逊。
“不必过谦。”杨嗣昌摆了摆手,“本官奉旨巡边,一为犒军,二为察勘,三为……遴选干才,以实边备,以平流寇。你既有此能,又有此心,本官便给你一个机会。”
陈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擢你为大同镇标营参将,仍领沙窝屯屯田、匠作事。许你自募流民,编练一营新军,额设三千,粮饷器械,由大同镇与山西布政使司协同拨付,本官会行文关照。”杨嗣昌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新军需精练,需用新法,需配新械。‘石炭精’、新式刀甲、自生火铳,乃至这‘祥金’之用,皆可于你营中先行试之。本官要的,是一支能战、敢战、战之能胜的精兵,一支可为本官,为朝廷扫荡流寇的先锋!”
参将!自募一营新军!三千额!粮饷器械由朝廷和地方协同拨付!还有试制新军械的权限!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从一个随时可能被牺牲掉的游击,一跃成为手握实权、拥有独立募兵和试制权限的参将!而且,是直接得到了杨嗣昌这位朝中实权人物的背书和期许!
巨大的惊喜如同狂涛,瞬间冲击着陈默的脑海,让他几乎晕眩。但他强行压住,知道这泼天的富贵背后,是同样滔天的责任和凶险。这新军,是杨嗣昌的“试验田”,也是他的“投名状”。练成了,是登天梯;练砸了,或者出了别的岔子,就是万丈深渊。
“末将……末将何德何能,蒙大人如此信重!”陈默再次起身,想要行礼,却被杨嗣昌抬手制止。
“本官用人,不看出身,只看实绩,只看能否为朝廷分忧。”杨嗣昌目光如电,直视陈默,“给你权,是让你做事。做成了,自有你的前程。做不成,或是以权谋私、辜负圣恩……你应该知道后果。”
“末将明白!末将定当肝脑涂地,练就精兵,督造利器,以报大人知遇之恩,以报朝廷!”陈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坚定无比。
“嗯。”杨嗣昌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伤势未愈,先回沙窝屯好生将养,同时着手筹备新军事宜。所需匠户、物料名录,尽快报上来。至于王总兵和张公公那边……本官自有分说。”
这就是要为他顶住王朴和张彝宪可能的压力了。
“谢大人!”陈默感激涕零。
“还有,”杨嗣昌最后叮嘱道,“沙窝屯之事,尤其是这‘祥金’,需得谨慎。勘探、开采、试制,皆需保密。非心腹之人,不得与闻。若真有矿脉,需立即密报于本官。此物关乎国运,非同小可,明白吗?”
“末将谨记!绝不敢有丝毫泄露!”
从驿馆出来,塞上的夜风格外凛冽,吹在陈默滚烫的脸上,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灼热。他拄着双拐,走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脚步因为腿伤和激动而有些踉跄,但背脊挺得笔直。
参将。三千新军。杨嗣昌的青睐。
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梦幻,却又如此真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跳出了王朴的棋盘,成为了一枚被杨嗣昌这位更高阶执棋者,亲手摆上棋盘的、更有分量的棋子。
不再是随时可弃的卒子,而是过了河的、可以横冲直撞的“车”。
但棋局,也变得更加凶险。王朴、张彝宪会如何反应?杨国柱在宣府得知消息,又会作何动作?朝廷内部,对杨嗣昌如此越级提拔一个“来历不明”的边将,又会有什么样的波澜?
还有沙窝屯的秘密,后山的矿,老王他们……必须加快步伐了!必须在各方势力反应过来、伸手搅局之前,将新军的架子搭起来,将矿脉真正掌控在手里,将“祥金”和其他技术的价值,最大化地挖掘出来!
脑海中,声望系统的光屏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闪烁起来。
【叮!获得朝廷重臣(杨嗣昌)高度认可与破格提拔!】
【获得声望值:10000点!】
【叮!成就达成:简在帝心(初步)!获得声望值:5000点!】
【当前声望值:16600点!】
【势力评级由“被监护势力”提升为“新兴军镇势力(萌芽)”!】
【势力名称:沙窝屯新军(暂名)】
【领主:陈默(大同镇标营参将)】
【核心领地:沙窝屯(扩展中)】
【影响范围:大同镇西南部(潜在)】
【人口:约6000人(含沙窝屯流民及潜在新兵源)】
【可战之兵:约100人(原残部)+ 待招募(3000额)】
【民心/军心:复杂(畏惧/感激/期待)】
【物资状况:亟待补充(依赖朝廷及地方拨付)】
【特殊加成:技术优势(中级)、官方背书(高级,杨嗣昌)、潜在资源(锌矿/伴生矿)】
【历史修正度:9.7%】
【时空涟漪效应:剧烈!区域性历史主线已发生显著偏转!警告:“观察者”活动迹象达到极高等级!因果扰动接近阈值!】
历史修正度9.7%!接近10%的临界点!
“观察者”活动迹象极高!因果扰动接近阈值!
陈默看着最后那几条鲜红刺眼的警告,心中的灼热稍稍冷却,升起一股冰冷的警惕。
杨嗣昌的提拔,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已经强烈到引起了“观察者”的极度关注。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在某种更高层次的“目光”注视之下。那所谓的“清除程序”,恐怕已经处于一触即发的边缘。
但,那又如何?
他已经没有退路,也不想退。
杨嗣昌给了他舞台,他就必须在这个舞台上,演出一场震惊世人的大戏!
声望值暴涨至16600点,这是他目前最大的资本。他立刻开始兑换急需之物:
【中级军事训练与管理纲要(针对新募流民部队)】:需声望5000点。
【基础参谋与后勤体系搭建指南】:需声望3000点。
【简易密码与保密通讯制度】:需声望2000点。
【高精度区域地图测绘技术(简易)】:需声望2500点。
声望值再次锐减至4100点,但换来的知识和体系,将是他搭建新军骨架、有效控制沙窝屯、并逐步向外扩张的关键。
回到临时住处,牛满屯和石头等人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看到陈默拄着拐进来,脸色虽然疲惫,但眼中精光闪烁,两人都是一愣。
“大人,杨大人他……”牛满屯急切地问。
陈默缓缓坐下,目光扫过屋内几个核心的心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传令:即日起,我部移驻沙窝屯。”
“牛满屯,你为沙窝屯守备,总揽屯田、治安、流民安置诸事。加紧修筑堡墙,扩建屋舍,囤积粮草。后山矿场,加派双倍可靠人手,秘密勘探开采,所有产出,单独建账,由我直接掌管。”
“石头,你为新军前锋营操练官,从明日开始,在沙窝屯及周边,招募流民青壮。年龄十八至三十五,身家清白,自愿从军,有手艺者优先。首批,招一千五百人。严格筛选,宁缺毋滥。”
“老王那边,匠作营一分为二。一为明营,专司打造制式兵甲、‘石炭精’、‘胶泥’等公开之物,按朝廷规制。二为密营,地点移至后山隐秘处,由老王亲自负责,挑选绝对可靠之工匠,专攻‘祥金’冶炼、自生火铳改良、以及其他……我吩咐的特殊物件。所需一切,优先供给。”
“另外,以我的名义,起草文书,呈报大同镇守府及山西布政使司,禀明奉杨嗣昌杨大人令,组建新军一营,额设三千,请拨付相应粮饷、军械、匠户物料。清单……往多了要,但要有凭有据。”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屋内几人听得热血沸腾,又感到肩上沉甸甸的压力。
参将!新军!杨大人的令!
他们知道,天,真的变了。
“都听明白了?”陈默问。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去吧。时间紧迫,我们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站稳脚跟。”
众人领命,匆匆离去。
陈默独自坐在渐渐昏暗下来的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沉默而坚硬的轮廓。
沙窝屯,将不再是那个贫瘠荒僻、被人遗忘的角落。
它将成为一颗钉子,狠狠楔入大明北疆的血肉之中。
它将成为一座熔炉,淬炼出属于他陈默的、锋利的刀剑。
它更将成为一个起点,一个撬动这末世乾坤的……支点。
杨嗣昌,王朴,杨国柱,张彝宪,朝廷,流寇,后金……
还有那隐藏在历史迷雾深处的“观察者”……
这盘棋,越来越大了。
而他陈默,终于有了上桌对弈的资格。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沙窝屯的方向。黑暗中,仿佛能看到那里即将点燃的、冲天而起的炉火,和猎猎招展的、属于他陈默的旗帜。
声望系统的光屏在脑海中幽幽悬浮,银色沙漏无声旋转,金色的沙砾流淌速度,似乎又快了一丝。
【历史修正度:9.8%】
他咧嘴,无声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