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窝屯的夜,是被铁与火煮沸的。陈默的“帅帐”设在一座刚刚抢建起来的、用原木和水泥混合搭建的二层土楼上,视野可以俯瞰大半个屯堡。他依旧拄着拐,但左腿已经能勉强承受些重量,在铺着粗毡的地板上慢慢踱步。没有点蜡烛,只有炉膛里未熄的炭火,和窗外远处那片连绵的、如同繁星落地的灯火——那是新设的匠作明营、流民窝棚区,以及更远处、正在连夜挖掘壕沟、打制拒马的新兵营地的篝火。)
空气中弥漫着木料、泥土、煤炭燃烧后的焦糊味,混合着远处传来的、有节奏的号子声、打铁的叮当声、骡马的响鼻,还有隐约的、被夜风送来的、带着浓重各地方言的呵斥与交谈。一种原始、粗糙、却充满勃勃生机的喧嚣,将这片曾经死寂的荒原彻底唤醒。
陈默走到窗前,推开用粗麻纸糊着的木格。深秋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视线越过下方影影绰绰的工地,投向更北方那片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丘陵——后山。那里,是真正的核心,是秘密,是未来。老王带着密营的工匠,已经搬进去了,按照他画的图纸,在几个天然洞穴和隐蔽山谷中,建起了第一批小型地炉和工坊。第一批精选的、伴生着暗红色锌矿苗的铁矿砂,正在日夜不停地被开采、破碎、选矿。那被称为“祥金”的锌铜合金结晶,也在极其隐秘的条件下,尝试着更大规模的冶炼和提纯。
一切,都在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推进。钱,粮,铁,人……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杨嗣昌那纸命令和陈默毫不客气的索要下,从大同镇、山西布政使司,乃至朝廷的犒赏中,源源不断地流向这片不毛之地。当然,中间经手的人雁过拔毛,拖延克扣,是免不了的。但比起之前,已是天壤之别。至少,老王明面上打造制式腰刀长矛、修补盔甲的铁料,暂时不缺了。沙窝屯数千张嘴,也能勉强混个半饱。
人,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财富。石头的募兵令一发,周边州府活不下去的流民、破产的军户、甚至还有一些在别处混不下去的逃兵、匠户,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蜂拥而来。短短半个月,已经聚集了超过两千青壮,还在不断增加。成分复杂,良莠不齐,但那股子对“一口饱饭”、“一个活路”的渴望,是真实而炽烈的。
陈默将他们打散重编,以原来那八十多个历经生死的老兵为骨架,搭起了新军的架子。十人一伙,五十人一队,百人一哨,五百人一司。伙长、队长、哨官、司把总,层层任命。不识字的,就让识字的教。不懂号令的,就用鞭子和加餐来教。队列,行进,简单的号令旗语,武器的保养使用……一切从最基础、最枯燥的开始。没有铠甲,就先练长矛方阵。没有足够的火铳,就先练弓弩和投石。陈默将兑换来的【中级军事训练与管理纲要】中适合的部分,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简化、修改,变成一道道死命令,灌输下去。严苛,甚至残酷。开小差,鞭笞;违抗号令,斩首;训练懈怠,饿饭。但同时,每日两餐管饱(尽管是杂粮粥和粗面饼),军饷(尽管常常拖欠)许诺丰厚,立功受赏的条例也写得清清楚楚。胡萝卜加大棒,简单,但有效。至少,这支刚刚拼凑起来的队伍,已经有了点军队的样子,不再是一盘散沙。
但这还远远不够。三千额的新军,现在还只是一张画饼。真正的战斗力,需要血与火的淬炼,需要精良的装备,需要严明的纪律,更需要……一个灵魂,一个能让他们在绝境中依然死战不退的信念。
陈默现在能给他们的,只有“吃饱饭”和“跟着陈参将,有活路,有奔头”这样朴素到近乎可笑的承诺。但在这乱世,这或许就是最强大的信念。
“大人,牛守备和石操练官到了。”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
“进来。”
牛满屯和石头一前一后进来,身上都带着夜露和寒气。牛满屯脸上那道疤在炉火映照下更显凶悍,但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沉稳。石头则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眼神锐利,腰杆挺直。
“坐。”陈默指了指旁边的马扎。
“谢大人。”
“屯里情况如何?”陈默问牛满屯。
“新到的流民,又安置了三百多户,都挤在临时窝棚里。粮食……还够吃十天。水井又打了两口,勉强够用。后山那边,老王递了话,说第一批‘祥金’粗料,再有三天就能出炉。另外……屯子西头,今天抓了三个形迹可疑的,像是从宣府那边过来的探子,已经关起来了,等大人发落。”牛满屯条理清晰地汇报。
宣府的探子?动作倒快。是杨国柱的人,还是张彝宪的?或者两者都有?
“问出什么了?”
“嘴硬,只说是逃荒的。但身上有功夫,不像寻常流民。”
“留着,看紧了。或许有用。”陈默淡淡道,又看向石头,“新兵呢?”
“回大人,现有青壮两千一百三十七人。按大人吩咐,分作四司,正在加紧操练队列和长矛突刺。弓弩手挑了三百,正在练习。只是……火铳太少,只有之前那三十杆自生火铳和后来拨付的五十杆旧鸟铳,不够用。还有,马匹也缺,能骑的不到一百。”石头回答。
装备,始终是最大的短板。朝廷的拨付,杯水车薪,还层层克扣。陈默知道,不能等,也等不起。
“火铳和马匹,我来想办法。”陈默沉吟道,“操练不能停。从明天起,增加夜训和野外拉练。让他们见见血。”
“见血?”石头一愣。
“屯子周围,不是有几股小绺子的马贼吗?还有北面山里,听说有不服王化的生番部落。”陈默眼中寒光一闪,“拿他们练手。以哨为单位,轮流出去清剿。以战代练,既能缴获些物资,也能让新兵见见真章。记住,行动要快,要狠,不留活口。所得财物,三成上交,七成分与出战的弟兄。”
以战养兵,以血淬刃。这是乱世建军最快,也最残酷的办法。
牛满屯和石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和一丝寒意。“是!”
“还有一事。”陈默从怀中取出一张他亲自绘制的、更加精细的沙窝屯及周边地形图,铺在粗糙的木桌上,手指点向东北方向,一片标注着“黑水河旧道”的区域,“这里,距离我们约六十里,靠近长城边缘,地形复杂,以前是军马场,后来废弃了。我得到消息,那里盘踞着一伙鞑子的小部族,大约两三百帐,以放牧和劫掠为生,偶尔也跟关内的走私贩子交易。他们手里,有马,有好马,可能还有从关内流出的铁器、盐茶。”
鞑子部族?牛满屯和石头脸色都凝重起来。打马贼、生番是一回事,主动招惹鞑子,哪怕是小的部族,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很可能引发边境冲突,甚至给杨国柱、王朴留下攻击的口实。
“大人,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若是引来大队鞑子骑兵,或者被杨总兵、王总兵他们知道……”牛满屯迟疑道。
“所以要快,要干净,要伪装成……马贼火并,或者流寇劫掠。”陈默声音冰冷,“我们需要马,需要铁,也需要让新兵真正经历一场硬仗,见见鞑子的血。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地图更北方,那一片代表未知和危险的空白区域。
“我们需要一条路,一条通往关外的,隐蔽的,属于我们自己的路。黑水河旧道,是个不错的起点。”
牛满屯和石头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胃口……也太大了!不仅想抢鞑子的马,还想打通一条走私通道?不,看这意思,恐怕不仅仅是走私……
“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准备。”陈默收回手指,“牛满屯,你派人,扮作行商或者逃荒的,去黑水河那边仔细摸清情况,部落位置,兵力,马群放牧地点,防卫情况,还有……他们和关内哪些人有来往。要快,要准。”
“石头,从新兵里,秘密挑选一百人,要最悍勇、最听话、嘴巴最严的。单独编成一队,由你亲自带着,进行特别训练——潜伏、偷袭、夜战、骑术。装备,用最好的。粮食,给双份。我要的是一把能撕开任何防线的尖刀。”
“是!”两人齐声应道,心头沉甸甸的,又有一股热血在奔涌。他们知道,跟着这位大人,注定要走一条充满血腥和荆棘,但也可能通往无法想象高度的路。
安排完毕,两人领命而去。陈默独自留在土楼上,望着窗外那一片属于他的、正在野蛮生长的“基业”。
脑海中,声望系统的光屏幽幽亮着。【当前声望值:4100点】。他需要更多的声望,来兑换更关键的技术,比如【初级骑兵训练与战术】,比如【简易火器量产工艺优化】,比如……【基础外交与情报渗透(针对蒙古部落)】。
声望,来源于行动,来源于改变,来源于……搅动风云。
黑水河部族,将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也是他获取声望、资源和实战经验的关键一步。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解决内部的隐患,巩固根基。那三个宣府来的探子,是个信号。沙窝屯的急速扩张,已经引起了各方势力的警惕和渗透。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张属于自己的、严密的情报和反谍网络。
他意念微动,声望值再次减少。
【兑换:基础反间谍与内部肃清技巧】:需声望1500点。
【兑换:简易密语编码与情报传递体系(初级)】:需声望1000点。
信息流涌入,带来一套在这个时代背景下,甄别奸细、建立保密制度、以及用简单工具(如账簿、歌谣、特定物品摆放)进行加密通讯的方法。虽然简陋,但足以应对目前阶段。
他铺开纸,开始起草一份针对沙窝屯内部的《肃奸条令》和一份只有核心人员才能掌握的《密语对照表》。条令将规定连坐、举报奖励、隔离审查等严酷措施。密语则将用于关键命令和情报的传递。
乱世用重典,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他必须以铁腕,将沙窝屯打造成铁板一块,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
写完条令,夜已深。远处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刁斗声,在寒风中清晰可闻。
陈默走到土楼另一侧的窗前,这里望向南方,那是大同镇城的方向,是王朴、张彝宪,以及那些盘根错节旧势力的方向。也是杨嗣昌离开后,留下的、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棋局。
他缓缓抬起手,虚握,仿佛要将那片灯火阑珊的城池,连同其中翻涌的暗流,都攥在手心。
然后,他松开手,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棋盘很大,棋子很多。
但他陈默,已经不再是任人摆布的那一颗。
他要做的,是执棋人。
至少,是他自己这片棋盘上的,唯一执棋人。
声望系统的光屏,在黑暗中无声旋转。【历史修正度:9.9%】。
那银色的沙漏,金色的沙砾,流淌的速度,似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