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死寂,是被火药撕裂的。子夜刚过,朔风正烈,卷着河滩上未化的残雪和砂砾,打在脸上生疼。陈默伏在一处早已勘察好的、背风的土坡后,身上覆盖着厚厚的、与冻土同色的毡毯。他没有用望远镜,只是微微侧头,用耳朵捕捉着北方上游方向,那被风声掩盖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动静。)
来了。
先是极其沉闷的,像是地底深处有巨兽翻身的、一声“轰隆”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不算响亮,但在死寂的寒夜里,却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远处,黑水河上游那两座在星月微光下如同蹲伏巨兽的山影轮廓,猛地摇晃了一下,随即腾起大团大团浑浊的烟尘,在夜色中迅速弥漫开来。
盐窟和铁石矿的入口,被炸了。
几乎是同时,更靠近部族营地的方向,也响起了几声更加短促、更加尖锐的爆炸!那是石头他们埋设在几处主要水源地附近的火药包,被同时引爆!沉闷的巨响中,隐约夹杂着土石崩塌、冰层碎裂的哗啦声,以及……被惊动的牲畜慌乱的嘶鸣和人的惊呼,虽然微弱,却顺着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霜雾。他没有动,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趴在身旁的牛满屯。
牛满屯点点头,对身后黑暗中做了几个手势。很快,一队队早已等候多时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跃出,迅速而有序地开始忙碌。他们搬动的,不是刀枪,而是一个个用厚实皮革和粗麻绳捆扎起来的、形状奇特的木架,以及一捆捆用油纸包裹严实、长条状的物体。
“一号炮位,架设完毕!”
“二号炮位,校准!”
“三号……装填!”
压低而急促的禀报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这就是陈默为黑水河部族准备的,真正的“惊喜”,也是沙窝屯密营这半个月来,在老王带领下,结合陈默提供的、超越时代的设计思路,用现有材料能做出的、最大胆的尝试——小型弹射式迫击炮。
说是炮,其实更像是放大了的、带有简易支架和角度调节装置的巨型抛石机,或者说……原始版的掷弹筒。炮身是用最粗壮、最坚韧的老榆木挖空中心、外部用铁箍加固制成的短粗圆筒,长不过四尺,口径约一掌。炮架是简单的三角支架,可以调节发射角度。没有复杂的闭锁机构,发射药(颗粒化黑火药)和弹丸(铁壳或陶壳,内填火药、铁钉、碎瓷)从炮口装入,用一根浸了油脂的慢速引信点燃发射。
射程不远,有效约一百五十步到两百步。精度感人,完全靠经验和运气。装填缓慢,打完一发需要重新清理炮膛、装药、装弹。而且,极其危险,炸膛的风险不小。
但,它有一个无可比拟的优势——可以曲射!可以越过简单的障碍物,将爆炸物抛射到敌人的头顶!在这个时代,除了少数重型火炮,几乎没有武器能做到这一点!对于缺乏坚固工事、以帐篷和栅栏为主的游牧部族营地来说,这将是噩梦般的打击。
陈默兑换的【简易火药颗粒化与定量装填技术】,以及老王他们在冶炼“祥金”过程中积累的对金属性能和爆破的模糊认知,是这门“原始迫击炮”能诞生的基础。虽然粗糙,虽然不稳定,但在这个夜晚,它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十门这样的“榆木炮”,被秘密运到了前线,在距离黑水河部族营地约一百八十步的上风处,一字排开。炮口微微仰起,指向那片已经被爆炸和混乱惊动、开始亮起零星火光、传来越来越嘈杂人喊马嘶的营地。
营地彻底乱了。
先是被自家命脉所在的盐铁矿爆炸惊醒,紧接着水源地也传来巨响,整个部族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男人们惊慌失措地冲出帐篷,女人们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牲畜惊恐的奔跑嘶鸣,混成一片。几处帐篷被惊慌的人群撞倒,引发了小火,更添混乱。几个头目模样的人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试图弹压,但收效甚微。
就在这时——
“呜——呜——呜——!”
南面,黑水河下游方向,突然响起了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迅速逼近!
牛满屯带着两百名换上鞑子皮袍、打着仿制部族旗帜的“骑兵”,准时出现了!他们没有靠得太近,就在营地南面一里外来回奔驰,挥舞着火光闪耀的火把,发出各种怪叫和呐喊,箭矢稀稀拉拉地射向营地边缘,制造出大军压境、即将发起冲锋的假象!
这一下,营地里的混乱达到了顶点!
“敌袭!”
“是南边的仇家!他们打过来了!”
“盐矿炸了!水也脏了!是陷阱!”
“快跑啊!”
惊恐的喊叫在营地各处响起。本就人心惶惶的部族民众,被这来自“后方”的爆炸和“前方”出现的“敌军”彻底吓破了胆。许多人不再听从头目的指挥,开始盲目地向北、向西逃窜,互相践踏,场面彻底失控。只有少数最彪悍的战士,在一些头目的组织下,试图集结起来,向南面“来敌”的方向发起反击,或者向他们认为安全的北方撤退。
时机,到了。
陈默眼中寒光爆闪,猛地挥手!
“放!”
“嗤嗤嗤——!”
十根浸油的加长引信被同时点燃,在夜色中划出十道短暂而刺目的火线,迅速没入“榆木炮”那黑洞洞的炮口!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远比之前炸矿、炸水源更加猛烈、更加震撼的爆炸声,猛然在黑水河部族营地的上空和中心区域炸开!十发特制的、装药量加倍的“开花弹”(铁壳内填火药、铁钉、碎瓷片),拖着凄厉的尾音,划破夜空,狠狠地砸进了混乱的营地之中!
爆炸的火光瞬间将大片区域照亮!炽热的气浪混合着致命的破片,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过拥挤的人群和脆弱的帐篷!破碎的帐篷布、木屑、人体残肢、还有受惊马匹的内脏,在火光中四散飞溅!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压过了一切!
这来自头顶的、前所未见的恐怖打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连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头目和战士,也被这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天罚”般的攻击打得魂飞魄散,斗志瞬间崩溃。
“是天雷!”
“汉人的妖法!”
“快逃!往北逃!”
营地彻底崩溃了。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只想着逃离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地狱。他们丢下一切,哭喊着,互相推搡着,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朝着他们认为安全的北方——那条通往草原深处、也是他们与“王记”交易时常走的通道——亡命般涌去!
而陈默,等的就是这一刻。
“吹号!全军出击!目标——溃逃之敌,一个不留!”陈默拄着“破甲锥”,从土坡后猛地站起,嘶声怒吼!腿上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的火焰。
“呜——!”
凄厉的冲锋号角压过爆炸的余响和溃兵的哭嚎,在夜空中炸开!
埋伏在土坡后、河滩乱石中、以及更远处草丛里的沙窝屯新军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狂吼着冲杀出来!长矛如林,刀光如雪,朝着那些丢盔弃甲、只顾逃命的鞑子溃兵,发起了无情的追击和屠杀!
这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收割。
陈默一马当先(骑着缴获的最健壮的一匹蒙古马),手中的“破甲锥”每一次挥出,都带走一条生命。牛满屯和石头也各自带着骑兵和步兵,疯狂地砍杀着视野中的每一个敌人。新兵们被这血腥的场面和轻易到手的战功刺激得双眼通红,嗷嗷叫着,将平日训练的杀戮技巧,尽情地施展在这些已经完全失去抵抗意志的敌人身上。
追杀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微明。黑水河畔,伏尸遍野,鲜血将尚未冻结的河滩染成了暗红色。超过三分之二的鞑子部族成员,倒在了逃亡的路上。只有少数腿脚快、或者熟悉地形的,侥幸钻进了北方的群山和草原深处,消失不见。
缴获堆积如山。除了数以千计的马匹、牛羊,还有大量皮毛、盐茶、金银器皿,以及——在部族头人那顶尚未被完全焚毁的大帐废墟里,找到了几个沉甸甸的箱子,里面装满了尚未冶炼的、高品质的锌铁伴生矿石,以及几封用火漆封着的、用汉、蒙两种文字书写的密信!信件的落款,无一例外,都盖着一个模糊的、但依稀可辨的“王记”商号印记,而收信人,则指向了宣府镇几个关键的卫所军官和文吏,甚至……隐隐指向了更高的层面。
此外,在清理战场时,还俘虏了数十个来不及逃跑或受伤的鞑子,包括两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人,以及几个……穿着汉人服饰、但明显不是普通商贾的俘虏。他们是在一部试图往南突围、却被牛满屯堵住的溃兵中发现的,身上带着“王记”的信物和账册。
太阳升起时,沙窝屯的新军,押解着长长的俘虏和物资车队,如同得胜归来的狼群,踏着晨光和鲜血,返回了沙窝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亢奋,和一种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淬炼后的、狠戾的精光。
陈默是最后一个回到土楼的。他身上的棉甲被血浸透,凝成了暗红色的冰壳。左腿的“腿撑”在剧烈运动后已经变形,每走一步都传来骨头摩擦般的剧痛。但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扫过下方校场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和垂头丧气的俘虏,又望向北方那片被朝阳染成金色的、广袤而危险的原野。
赢了。赢得干净利落,赢得酣畅淋漓。
黑水河部族,这个盘踞在边境、沟通关内关外黑色利益链条的重要节点,被他连根拔起。缴获的物资,足以让沙窝屯的实力再上一个台阶。俘虏和信件,则是捅向宣府镇,捅向杨国柱,甚至可能捅向更深处那张黑网的、锋利无比的匕首。
但陈默心中,却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一仗,打出了沙窝屯的威风,也彻底暴露了沙窝屯的獠牙。从今往后,他将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忽视、被随意拿捏的小角色。他将正式进入宣府、大同,乃至朝廷某些大人物的视线,成为他们或拉拢、或打击、或利用的目标。
而杨嗣昌那边……这份“捷报”和附上的“证据”,该如何呈递,才能将利益最大化,将风险降到最低?
还有那些俘虏,尤其是那几个“王记”的人,和那两个鞑子头目……是杀,是留?是公开审讯,还是秘密关押?
以及,最重要的,黑水河上游的盐铁矿,还有那条隐约浮现的走私通道……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陈默缓缓走上土楼,推开那扇面向北方的窗户。寒风灌入,带着远方草原的气息和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血腥味。
脑海中,声望系统的光屏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闪烁,提示音几乎连成一片。
【叮!成功实施大型军事行动(黑水河之战),以弱胜强,歼灭敌方有生力量!】
【获得声望值:15000点!】
【叮!成就达成:开疆拓土(实质性控制新区域)!获得声望值:8000点!】
【叮!首次使用超越时代武器(原始迫击炮)并取得决定性战果!获得声望值:5000点!】
【当前声望值:33100点!】
【势力威望大幅提升!军心/民心产生质变!新增特性:虎狼之师(初级)、血火淬炼。】
【势力评级由“新兴军镇势力(萌芽)”提升为“割据势力(成型)”!】
【势力名称:沙窝新军(黑水河征服者)】
【领主:陈默(大同参将,黑水河之战主导者)】
【核心领地:沙窝屯、黑水河下游控制区】
【影响范围:大同镇西南部、长城沿线(实质性扩张)】
【人口:约8000人(持续增长)】
【可战之兵:约2000人(经实战检验)】
【民心/军心:狂热崇拜/嗜血好战(60%),畏惧服从(30%),其他(10%)】
【物资状况:极大丰富(缴获巨量,可支撑长期军事行动)】
【特殊加成:技术优势(高级)、官方背书(高级,杨嗣昌)、资源垄断(黑水河盐铁锌矿)、军威赫赫。】
【历史修正度:11.3%】
【警告!历史修正度突破10%临界点!时空涟漪效应进入剧烈不稳定期!检测到“观察者”强制介入迹象!因果扰动超载!警告!严重警告!】
历史修正度:11.3%!突破了10%的临界点!
鲜红的警告如同血液,在光屏上疯狂跳动!那冰冷的、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观察者强制介入迹象”提示,让陈默浑身汗毛倒竖!
他知道,自己玩得太大,已经真正触动了那冥冥中、维持“历史”运行的某种底线。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清除程序”立刻启动?还是……其他形式的“修正”?
陈默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望向窗外,望向那片被自己用血与火强行改变了的山河。
临界点已过,风暴已至。
是生是死,是成为执棋者,还是被当作“错误”无情抹去……
答案,就在前方。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血腥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