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血腥气被凛冬的风吹了七日,依旧顽固地盘桓在新筑起的、歪歪扭扭的夯土墙上,渗进墙根下新翻的冻土里。沙窝屯的“新”是蛮横的,是带着铁锈、马粪和硝烟味的。营地扩大了整整三圈,粗大的原木削尖了深深打进地里,圈出了一片比原来大了数倍的土地。新的窝棚、马厩、仓库、甚至还有几间像模像样的砖瓦房,如同雨后疯长的蘑菇,杂乱而密集地冒出来。空气里永远充斥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锯木声、号子声,以及新兵操练时嘶哑的吼叫和皮鞭破空的脆响。人流昼夜不息,如同搬运食物的蚁群,将黑水河缴获的物资,一车车运进新垒起的高大库房,又将新打制的长矛、刀盾、箭矢,一捆捆分发到各队。)
陈默站在新落成的、位于营地正中央的“点将台”上。台子是用拆毁的鞑子大帐木料和抢修出的水泥匆匆搭建的,高约两丈,还带着毛刺。他依旧拄着拐,但身上的棉甲换成了崭新的、染成暗红色的皮甲,肩上披着一件粗糙但厚实的黑色狼皮大氅,是黑水河部族首领的遗物。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正午惨淡的阳光下,亮得如同淬火的寒冰,扫过台下黑压压、列成勉强算得上方阵的近两千新军。
队伍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不耐的响鼻,和北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这些面孔,有从宣府、大同一路跟出来的老兵,眼神狠厉,带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漠然。更多的是新募的流民,脸上还残留着饥饿的菜色和茫然,但握着兵器的手,已经不再发抖,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被连日血腥操练和丰厚缴获(每个参战者都分到了实实在在的财物)喂养出的、野兽般的凶光和对台上那道身影的、混合着畏惧与狂热的依赖。
这就是他如今的本钱。两千颗被饥饿、仇恨、对温饱和财富的渴望淬炼过的心,两千把刚刚见过血、饮过仇寇头颅的刀。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都听着!”陈默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风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和不容置疑的力量,“黑水河一战,我们赢了!杀鞑子,抢马匹,夺盐铁,缴获堆积如山!你们,都分到了!是不是?”
短暂的沉默,然后爆发出参差不齐、却震耳欲聋的吼声:“是——!!”
“跟着陈参将,有肉吃!有衣穿!有银子拿!”前排一个满脸横肉、原是矿工出身的队官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嘶吼。
“对!有肉吃!有银子拿!”
吼声渐渐汇聚,变得整齐,带着一种原始的、暴烈的情绪。
陈默抬手,声音压下。“吃肉,拿银子,是因为你们用命拼来的!是因为你们手里的刀,够快!是因为你们听我陈默的号令,指哪打哪,死不旋踵!”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全场:“但你们要记住!这世道,光有刀,不够!光听我陈默的,也不够!我们为什么能赢?是因为鞑子该杀!是因为他们占着我们的盐,抢我们的铁,杀我们的百姓,还和关内的狗官奸商勾结,吸我们的血,挖大明的墙角!”
他将黑水河之战,从单纯的“抢劫复仇”,拔高到了“保境安民”、“为国锄奸”的高度。
“我们是什么?我们不是流寇!我们是大明的官兵!是奉了杨嗣昌杨大人的令,在此屯垦戍边、剿匪安民的新军!”陈默声音陡然拔高,指着点将台侧面新竖起的一面大旗,猩红的旗面上,除了一个斗大的“陈”字,下面还绣着一行小字——“钦命宣大新军参将陈”,“看见那旗没有?那是朝廷的旗!是杨大人的旗!跟着这面旗,我们杀敌,是功劳!我们缴获,是本分!我们占了这黑水河,是替朝廷收复失地!”
他将自己和这支军队的“合法性”,紧紧捆绑在杨嗣昌和“朝廷”的大旗下,尽管这“朝廷”的恩泽从未真正惠及这些泥腿子。
“从今天起,黑水河,就是我们的地盘!这里的盐,是我们的!铁,是我们的!草场,也是我们的!”陈默挥手指向北方广袤的荒原,“但鞑子还没杀光!关内的奸贼还没除尽!我们的地盘,还可能被人抢走!我们的盐铁,还可能被人夺去!我们的饭碗,还可能被人砸了!”
“怎么办?!”他厉声喝问。
“杀!杀!杀!!”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新兵们的眼睛红了,被这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和刚刚过去的胜利刺激得血脉贲张。
“光喊杀没用!”陈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务实,“要想保住我们的地盘,我们的饭碗,光靠这两千人,不够!我们要更多的人!更多的刀!更多的火铳!”
他猛地一挥手:“牛满屯!”
“末将在!”牛满屯大步上前,他已正式被陈默表为沙窝屯守备,脸上那道疤在寒风中更显狰狞。
“着你带三百骑兵,持我手令与缴获的鞑子信物,北上百里,凡遇小部流散蒙古部落,传我话:愿降者,编入我新军,分给草场盐巴,一视同仁!敢抗者——”陈默眼中寒光一闪,“黑水河部族,便是榜样!”
“得令!”
“石头!”
“末将在!”石头出列,身形挺拔,眼神锐利。
“着你带五百步卒,南下至长城各口,散布消息:沙窝屯陈参将募兵,专收无地流民、破产军户、逃荒匠人!管饱饭,发饷银,斩敌有赏,立功授田!只要肯卖命,这里就有活路!但有一条,奸细、兵痞、滥杀无辜者,不要!来了,就得守我沙窝屯的规矩!”
“得令!”
“老王!”陈默看向点将台一侧,穿着油腻皮袄、满脸烟火色的老王。
“老汉在!”
“匠作营,全力开工!明营,按朝廷规制,打造制式刀枪甲胄,越多越好!密营,”陈默压低声音,但用上了内力,确保前排军官能听清,“加快自生火铳的改良和量产!还有那‘榆木炮’,给我改进!要更轻,打得更远,更不容易炸膛!材料,用最好的!黑水河新得的矿,优先供应密营!”
“老汉明白!”老王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工匠特有的狂热。
安排完扩张和军工,陈默目光再次扫过台下:“人招来了,家伙造出来了,还得会使,还得知道为谁使!从明日起,各司、各哨,每日操练之余,增设‘讲习’!由识字的军官、老兵,给你们讲!讲我们为何而战——为一口饱饭,为一块属于自己的地,为不让爹娘姊妹被鞑子糟践,为不让贪官奸商吸我们的血!讲朝廷的法度,讲我沙窝屯的军规——哪些事能做,哪些事做了要砍头!讲清楚了,记牢了,刻在骨子里!我要的,不是只知道砍杀的莽夫,是知道为何砍杀、为谁砍杀的兵!”
思想灌输,纪律整肃,这是他打造真正军队的核心。用最朴素的利益诉求(吃饱饭、有地、报仇)和民族情绪(抗鞑)结合,加上严酷的军法,塑造这支军队的魂魄。虽然粗糙,但在这个时代,对这群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流民来说,或许比任何空洞的忠君爱国大道理都更有效。
“现在,发家伙!”陈默最后喝道。
一队队工匠和辅兵,推着几十辆大车来到台前。车上,是崭新的、还散发着桐油味的制式腰刀、长矛,还有——足足两百杆擦得锃亮的火铳!其中五十杆,正是密营最新一批改进的燧发短铳,虽然依旧粗糙,但机括明显更加精密,枪管也加长加厚了些。另外一百五十杆,则是从缴获和朝廷拨付的旧铳中精心挑选、修复的鸟铳和三眼铳。
火铳!在这个冷兵器为主的时代,火器依然是珍贵和威慑力的象征。一下子拿出两百杆,其中还有五十杆是传闻中不惧风雨的“自生火铳”,顿时在队列中引起了巨大的骚动和灼热的目光。
“按之前考核评定,各队上前领取!”军官们大声吆喝着,维持秩序。
长矛、腰刀依次下发,补齐了装备。最后,是火铳。被选中的,大多是作战勇猛、训练刻苦,或者原本就有使用火器经验的老兵。他们颤抖着(激动或紧张)接过沉甸甸的火铳,如同捧着圣物,眼中充满了激动和自豪。
“火铳手,单独编成一哨,由……你,出列!”陈默指向队列中一个沉默寡言、但摆弄火铳手法异常熟练的老兵,他原是卫所被克扣粮饷逃亡的铳手,“你叫什么?”
“回大人,小的赵铁柱。”老兵有些紧张地出列。
“赵铁柱,擢你为火铳哨哨官!专司火铳操练、战术!要尽快让他们形成战力!子弹火药,管够!但谁要是糟蹋了,或是临阵拉稀,我唯你是问!”
“小的……末将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赵铁柱激动得满脸通红,捶胸应诺。
分发完毕,看着台下装备一新、士气高昂的军队,陈默心中稍定。但这只是开始。收编的小部落能否真心归附?新招的流民能否迅速融入?思想灌输能否见效?火铳队能否在实战中发挥应有作用?还有杨嗣昌那边,对他在黑水河擅自用兵、开疆拓土,会是什么态度?王朴、杨国柱、张彝宪,以及朝中其他势力,又会如何反应?
更重要的是,那突破了10%临界点的【历史修正度】,和“观察者强制介入迹象”的警告,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条越来越陡、越来越窄的钢丝上狂奔,下方是万丈深渊,两边是呼啸的罡风和无数窥伺的恶狼。
但他不能停,也不能慢。
“都散了!各回本队,加紧操练!讲习明日开始!”陈默最后下令。
队伍在军官的带领下,有序散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亢奋的气息。
陈默独自留在点将台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天地。寒风吹动他肩上的狼皮大氅和身后那面猩红的“陈”字旗,猎猎作响。
脑海中,声望值因为黑水河大胜和刚才的“誓师”再次暴涨,达到了【38100点】。但他没有立刻兑换。他需要留着,应对那即将到来的、未知的“修正”或“清除”。
他缓缓抬起手,虚握,仿佛要将眼前这片被他用血与火强行塑造的天地,牢牢抓在手中。
扩张,吸纳,武装,教化……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消化,是整合,是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和那高高在上、冰冷无情的“天意”。
钢丝,还要继续走下去。
直到,要么坠入深渊,粉身碎骨。
要么,走到钢丝的尽头,将这末世的天穹,彻底捅个窟窿。
他转身,拄着拐,一步步走下点将台。脚步很稳,踏在尚未来得及平整的、混合着泥土和碎石的冻土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