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暴雨是在后半夜泼下来的,没有前奏,没有雷鸣预警,只有天河决堤般的、狂暴的轰鸣。雨点不是落,是砸,砸在土楼顶新铺的、还带着树皮的木板上,砸在泥泞不堪的校场上,砸在新挖的、尚未来得及加固的壕沟里,瞬间将整个世界搅成一锅沸腾的、冰冷的泥汤。闪电如同巨神挥动的银鞭,一次又一次地撕裂漆黑的天幕,将沙窝屯那歪歪扭扭的围墙、林立的窝棚、以及远处在风雨中疯狂摇曳的、刚刚竖起的旗杆,映照得一片惨白,旋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陈默没有睡。他坐在土楼二层那间唯一不漏雨的屋子里,对着桌上摇曳的油灯,用炭笔,在一块洗净硝制过的、还算平整的牛皮上,缓慢而坚定地勾勒着。牛皮旁边,放着那卷已经化为灰烬的圣旨残骸,被一块青砖压着,在闪电的光影中,像一个沉默的、不祥的墓碑。
窗外是震耳欲聋的雨声和风声。屋内,只有炭笔划过牛皮时,沙沙的、单调的声响,和他自己压抑而略显急促的呼吸。腿上的旧伤,在潮湿阴冷的雨夜,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细小的冰锥,一下下凿着骨头缝。但他握着炭笔的手,稳得如同铁铸。
他在画旗。
不是大明的日月旗,不是“陈”字认旗,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旗帜。
旗面是浓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炭笔在牛皮上反复涂抹,直到那黑色沉淀下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的质感。然后,在黑色的中央,左边,他用炭笔的侧面,用力蹭出一轮边缘毛糙、却异常饱满的、银白色的圆。那不是满月,更接近一种抽象的、纯粹的光源象征。右边,与那“光轮”并列的,他用笔尖蘸了水,在炭黑上小心地、反复地刮擦、点染,最终形成一片密集的、仿佛在黑色背景上自然浮现的、暗红色的斑点——那是血。凝固的、干涸的、象征着无数死亡与牺牲的血。
左日,右血,底为玄。
没有文字,没有复杂的纹饰。只有最简单的图形,最强烈的对比,最直指人心的象征。
日月,是光明,是秩序,是古老的、对天地的敬畏,也暗合“明”字,但他剔除了“月”,只留“日”,更显纯粹,甚至……带有一丝不容置疑的、炽烈的独一性。
血,是牺牲,是仇恨,是走过的尸山血海,是未来必须用更多鲜血来浇筑的道路。
玄黑,是底色,是北方大地的深沉,是乱世黑夜的冷酷,也是……一种与旧王朝的“明黄”彻底决裂的宣告。
这面旗,不属于大明,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王朝或势力。它只属于黑水河,属于沙窝屯,属于他陈默,和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这些人。
旗画好了。他放下炭笔,对着油灯跳动的火焰,久久凝视。黑色的牛皮上,那银白的光轮和暗红的血斑,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着一种妖异而肃穆的气息。
“牛满屯。”他对着门外唤道,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雨声。
门被推开,牛满屯浑身湿透,带着一股寒气进来,脸上那道疤在油灯光下泛着水光。“大人。”
“找最好的皮匠和染匠。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面旗。用最结实的黑布,用最好的银线绣出‘日’,用……用黑水河的血土,混合朱砂,染出‘血斑’。尺寸,要最大,要能覆盖整个点将台。”陈默将画好的牛皮递过去。
牛满屯接过牛皮,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那旗帜的图案,简单,却带着一股直冲魂魄的冲击力,让他心脏狂跳,血液似乎都热了起来。“大人,这旗……”
“这是我们的旗。”陈默打断他,目光如电,“从今往后,沙窝屯,没有‘明’字旗,也没有‘陈’字认旗。只有这面旗。它升起来的地方,就是我们说了算的地方。明白吗?”
牛满屯重重吸了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地板上。“明白!末将这就去办!”
“还有,”陈默叫住他,“传令下去。自即日起,沙窝屯新军,更名——黑水军。所有将士,废弃旧有鸳鸯战袄及一切杂色号服。军服,改用黑色。用最便宜的粗布,用黑水河特有的、能染出最深黑色的泥煤和铁锈,统一染色。样式……就按我上次给你的草图,要简洁,利落,便于行动。铠甲外层,也一律漆成黑色。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所有军官换装。十日之内,全军换装完毕。”
黑水军。黑衣,黑甲,黑旗。
他要将这支军队,从里到外,彻底染上他的颜色,打上他的烙印。黑色,是隐蔽,是肃杀,是铁血,也是与旧世界彻底的、视觉上的割裂。
“遵命!”牛满屯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激动、狂热和一丝对未知的恐惧的光芒,转身冲入了茫茫雨夜。
陈默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声望系统的光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闪烁、震颤,鲜红的警告几乎连成一片刺目的血海。
【警告!宿主进行重大意识形态与象征体系重构!建立独立军事标识与服装体系!】
【历史修正度剧烈攀升:12.5%...13.1%...13.8%...】
【“观察者”强制介入程序加载:40%…55%…70%…】
【检测到高维信息扰动力场生成……宿主所在时空节点稳定性持续下降……】
【最高级别警报!因果崩坏风险激增!】
历史修正度如同脱缰野马,疯狂上涨。“观察者”的介入程序加载已过大半。因果崩坏的风险提示鲜红刺目。
这一切,都在他点燃圣旨、设计新旗、更改军名军服时,加速、加剧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玩火,不,是在引爆一个足以将自己和周围一切炸得粉身碎骨的炸药桶。那所谓的“观察者”,恐怕已经将他列为必须“清除”的“病毒”或“错误”。
但,那又如何?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从他在尸山血海里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任何棋局上安分的棋子。他要做执棋人,要做掀翻棋盘的人!
这面黑旗,这套黑衣,这个“黑水军”的名号,就是他的战书,是他向这个腐朽末世、向那高高在上的“天意”、向所有想要他命的人,发出的、最决绝的宣战!
要么,他被“修正”,被“清除”,化为历史的尘埃。
要么,他就用这面黑旗,染红这末世的天,杀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血路!
窗外的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更加狂暴。狂风卷着雨水,猛烈地拍打着窗棂,发出如同战鼓般的轰鸣。一道道闪电,将天地照得一片惨白,也映亮了陈默脸上那冰冷、决绝、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
声望值还有【38100点】。他没有丝毫犹豫,开始疯狂兑换。
【高级组织架构与思想控制术(适用于军事集团)】:需声望15000点。
【基础军事后勤与动员体系(战时)】:需声望8000点。
【简易战场急救与防疫体系(针对恶劣环境)】:需声望5000点。
【初级反侦察与信息伪装技术】:需声望4000点。
声望值瞬间见底,只剩下【100点】。但海量的、系统化的、远超这个时代认知的知识和信息,如同狂潮般涌入他的脑海,带来剧烈的头痛和晕眩,却也让他对如何真正掌控、运用、并最大限度地发挥这支“黑水军”的力量,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和具体方案。
他铺开新的牛皮纸,忍着头脑的胀痛,开始疾书。不再是简单的《新军训条》,而是一整套包括《黑水军组织条例》、《思想教育纲要》、《功勋赏罚章程》、《战时动员法令》、《后勤保障细则》在内的、粗糙但体系初步完备的“基本法”。他要将沙窝屯,将黑水军,从一个依靠个人威望和利益驱动的松散集团,逐步改造为一个具有初步现代特征的、高度组织化、思想统一、纪律严明的军事政治实体。
这很难,几乎不可能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完全实现。但哪怕只是搭起一个架子,树立起一些最基本的规则和理念,也足以让黑水军脱胎换骨,与旧式军队产生本质区别。
雨,下了一整夜。陈默的笔,也写了一整夜。
当天边泛起第一丝灰白,暴雨终于有了一丝疲态,变成淅淅沥沥的冷雨时,牛满屯和几个皮匠、染匠,抬着一面巨大的、还在滴着水的旗帜,来到了土楼下。
旗帜是连夜赶制的。黑色的旗面厚重挺括,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吸光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左上方,用银线绣出的“日”轮,线条略显粗犷,但轮廓饱满,在黑色背景上熠熠生辉,仿佛真的在散发光芒。右下方,用混合了血土、朱砂和某种特殊胶质染出的“血斑”,色泽暗红沉郁,仿佛真的渗透了无数牺牲者的鲜血,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质感。
旗帜展开的瞬间,连一直埋头书写的陈默,也停下了笔,抬起头,目光凝固在那面旗帜上。
土楼前聚集的军官、士兵,越来越多。他们大多还穿着杂色的旧衣,脸上带着疲惫和雨夜的寒意,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面在晨风细雨中缓缓展开的、前所未见的黑旗所吸引。
黑色,肃穆,沉重。银日,炽烈,独一。血斑,刺目,惊心。
没有言语,但这面旗本身,就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压迫力和……召唤力。它似乎在诉说苦难,在彰显力量,在许诺未来,也在……要求绝对的忠诚与牺牲。
陈默放下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冰冷的、带着泥土和铁锈气息的晨风,混合着细雨,扑面而来。
他俯视着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但此刻都仰望着他和那面黑旗的脸。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嘶哑,却如同冰冷的铁锭,砸在每个人心上,穿透了渐渐稀疏的雨声。
“都看到了?”
楼下死寂,只有旗帜在风中微微抖动的猎猎声。
“这,就是我们的旗。”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中回荡,“从今天起,沙窝屯,没有别的旗。只有这面旗。”
“旗是黑的。因为我们走过的路,是黑的。我们见过的世道,是黑的。我们要杀的人,心也是黑的。”
“但黑的尽头,要有光。”他指着那银白的“日”轮,“这,就是我们的光。不是老天爷给的,不是皇帝老儿赏的。是我们自己,用血,用命,从这黑透了的天,黑透了的地里,硬生生撕开的一道口子!这道光,照着我们脚下的路,也指着我们要去的地方!”
“这血,”他的手指移向那暗红的血斑,“是我们兄弟的血,是鞑子的血,是贪官污吏、奸商恶霸的血!这血,不能白流!流了的,要记住!没流的,准备好接着流!因为我们脚下的路,注定要用血来铺!”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什么大同新军,宣府溃兵,或者无家可归的流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斩破晨雾:
“我们是——黑水军!”
“黑衣,黑甲,黑旗!我们的名号,要让鞑子听到就发抖!要让关内的蛀虫听到就做噩梦!要让这狗日的世道,因为我们的存在,而颤栗!”
“你们——”他手指指向楼下每一个人,“愿意跟着这面黑旗,用你们手里的刀,身上的血,去挣一个不一样的天,不一样的地,不一样的活法吗?!”
死寂。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
“愿意!!”
“黑水军!!”
“跟着黑旗!杀出一片天!”
不知是谁先嘶吼出来,紧接着,如同点燃的火药桶,震天的咆哮从人群中猛然炸开!老兵们红着眼眶,捶打着胸膛。新兵们激动得浑身发抖,挥舞着拳头。就连那些被收编的、还带着怯懦的“附庸”青壮,也被这狂热的氛围感染,跟着嘶声呐喊。
声浪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沙窝屯,压过了雨声,直冲云霄。
陈默看着楼下沸腾的人群,眼中冰冷依旧,但深处,那一点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点将台的方向。
“升旗!”
牛满屯和几个最强壮的士兵,抬着那面沉重的黑旗,踏着泥泞,一步步走向点将台。雨水打湿了旗面,让那黑色更加深沉,银“日”更加夺目,血斑更加刺眼。
粗糙的绳索摩擦着旗杆,发出“嘎吱”的声响。
在两千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在渐渐停歇的冷雨中,那面左日右血、玄黑为底的旗帜,缓缓升起,最终,在沙窝屯点将台的最高处,彻底展开,迎风猎猎飞扬!
如同一只刚刚挣脱枷锁、展开黑色羽翼、露出染血獠牙的、狰狞而骄傲的凶兽,向着阴沉的天幕,发出无声的、却震动四野的咆哮!
黑水军的旗,立起来了。
陈默站在窗前,望着那面在灰白天穹下飞扬的黑旗,缓缓握紧了拳头。
脑海中,系统的警报已经尖锐到几乎撕裂意识。
【历史修正度:14.5%】
【“观察者”强制介入程序加载:85%…90%…95%…】
【警告!警告!检测到超高维能量聚焦!目标锁定:宿主陈默!】
【因果崩坏临界点逼近!十、九、八……】
倒计时,开始了。
陈默咧嘴,露出一个冰冷到极致的笑容。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黑旗,转身,走回桌前,拿起了刚刚写就的、墨迹未干的《黑水军组织条例》。
风暴,来吧。
看看是你这所谓的“天意”,先把我“修正”抹去。
还是我这面黑旗,先插遍这末世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