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风，是刀子生了锈，又在骨头缝里磨了八百遍的味道。陈默伏在山脊背阴处的乱石堆后，身下是冰冷的、带着去岁枯草梗的冻土，鼻端除了土腥，更多了一种陌生的、浓烈的气味——混合了皮毛油脂、牲口粪便、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人体在长时间骑乘和紧张后散发出的、微咸的汗味。那是鞑子骑兵特有的味道，顺着谷底吹上来的、打着旋的冷风，一阵阵往他脸上扑。）
他脸上涂了混着炭灰的泥，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同样涂黑的眼窝里，亮得吓人，死死盯着下方那条蜿蜒如蛇、此刻却死寂得只有风声呜咽的狭窄谷道。谷道是连接宣府西北与草原的秘径之一，宽不过十余丈，两侧是风化严重的、犬牙交错的赭红色山岩，寸草不生。正是设伏的绝地。
石头带着一千五百步卒、三十门“虎蹲炮”、五百火铳手，就埋伏在两侧山岩的天然石隙和人工挖掘的浅坑里。人衔枚，马裹蹄，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谷道中间和几个关键转弯处，被连夜布置了绊马索、陷坑，以及用枯草浮土巧妙掩盖的、装药量加倍的“地雷炮”（超大号火药包）。一切，都按照最严苛的隐蔽和杀伤标准准备。
他们在这里，已经埋伏了三天。
牛满屯派出的游骑，在两天前传回消息：东北方向百里外，发现了鞑子游骑的踪迹，约二三十骑，似乎是哨探，正沿着几条可能的通道，向西南方向搜索前进。其中一股，极有可能经过野狐岭。
目标出现了。而且，是陈默最想要的那种——小股，精锐，具备足够的分量和代表性（鞑子哨探多是巴牙喇或白甲兵），但又不会对伏击部队构成致命威胁。
现在，就是等待。等待猎物，钻进这张精心布置的、死亡之网。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日头渐渐西斜，将赭红色的山岩染上一层凄艳的血色。谷道里的阴影越来越长，风也越发凛冽。
就在陈默感觉四肢都快要被冻得失去知觉时——
“嘚嘚…嘚嘚……”
极其细微的、富有节奏的马蹄声，夹杂在风声中，从谷道的北口，隐约传来。
来了！
陈默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眼中寒光爆闪。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命令通过极其轻微的口哨和手势，如同水波般，迅速传递到埋伏在两侧山岩后的每一个士兵。
马蹄声渐渐清晰，伴随着马匹偶尔的响鼻和金属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很快，一队骑兵的身影，出现在谷道北口的拐弯处。
人数，二十五骑。打头的三骑，人高马大，穿着锃亮的白色镶铁棉甲，头盔上插着鲜艳的雉鸡翎，正是后金军中精锐的白甲兵（巴牙喇）！后面跟着的二十余骑，也大多是穿着蓝色或红色棉甲的马甲兵，个个神情彪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山岩。马鞍旁挂着强弓、顺刀，有的还背着沉重的虎枪。队伍中间，还有一个穿着明显不同于武士、像是文吏或通事模样的人，骑着一匹相对矮小的蒙古马。
是鞑子的精锐哨探队，还带着通事！价值远比普通游骑更大！
陈默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是紧张，更是兴奋。他死死盯着那队缓缓进入伏击圈的鞑子骑兵，计算着距离。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鞑子哨探显然对这片地形有所警惕，速度不快，为首的三个白甲兵更是目光如鹰，不断扫视着两侧最容易设伏的岩壁。但“虎蹲炮”和火铳手埋伏的位置，经过精心挑选，都在他们的视线死角。而那些绊马索和陷坑，伪装得极好。
八十步……六十步……
打头的白甲兵突然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狐疑地看了看前方谷道中间一处略显松动的浮土，又抬头看了看两侧寂静得有些过分的山岩。
就是现在！不能再等了！
陈默猛地放下右手，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放！”
“轰轰轰轰——！！！！”
几乎在陈默怒吼的同时，埋伏在两侧山岩高处的三十门“虎蹲炮”，同时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炮口喷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三十发特制的、装填了最大量火药和破片的“开花弹”，拖着凄厉的尾音，如同死神掷出的铁锤，狠狠砸向谷道中那队猝不及防的鞑子骑兵！
爆炸的火光瞬间将昏暗的谷道照得一片通明！炽热的气浪混合着无数致命的铁钉、碎瓷、碎石，如同金属风暴，瞬间席卷了鞑子骑兵队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惨叫声、马匹临死的哀鸣，瞬间压过了一切！
“敌袭！”
“有埋伏！”
“下马！找掩护！”
幸存的鞑子不愧是精锐，在遭遇如此恐怖的突然打击下，竟没有立刻崩溃。几个白甲兵和反应快的马甲兵，怒吼着从受惊或倒毙的马背上滚落，迅速依托战马尸体和岩石，摘下强弓，朝着炮火袭来的大致方向，奋力射出一片箭雨！同时，有人吹响了凄厉的牛角号，向可能存在的后方示警。
但他们的反击，注定是徒劳的。
“火铳手！放！”
石头的怒吼在山岩后响起。
“砰！砰！砰！砰——！！”
早已等待多时的五百名火铳手，从各自隐蔽的射击孔后，探出黑洞洞的枪口，朝着下方混乱的鞑子人群，扣动了扳机！燧发枪清脆的击发声和鸟铳沉闷的轰鸣响成一片，铅子如同泼水般倾泻而下！刚刚组织起一点反击的鞑子，顿时又被这波近距离的火力覆盖打得人仰马翻！
“长枪手！刀盾手！随我杀！”
石头身先士卒，挥舞着一柄加长的、带着倒钩的破甲长枪，从藏身处一跃而出，如同猛虎下山，率先冲下陡峭的山坡！他身后，一千名早已等得眼睛血红的长枪手和刀盾手，发出震天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两侧山岩后汹涌而出，扑向谷道中残余的、已经失去马匹和队形、被炮火和铅雨打得晕头转向的鞑子！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的贴身肉搏阶段。但形势，却是一边倒的屠杀。
鞑子哨探虽然悍勇，个人武艺高强，但在狭窄的谷道中，失去了马匹的机动优势，又被突如其来的炮火和铳雨打得死伤惨重、士气濒临崩溃，面对人数十倍于己、装备了长枪阵和刀盾、同样经历过血火淬炼的黑水军步卒，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长枪如林，不断攒刺，将试图结阵的鞑子死死钉在原地。刀盾手则如同饿狼，专门从侧面和背后偷袭，砍杀落单的敌人。火铳手在稍远处装填，不时进行精准的点射。而那三十门“虎蹲炮”，在打完第一轮后，炮手们便迅速将炮口放平，装填上霰弹（铁砂碎铁），对着任何敢于聚集的鞑子人群，进行抵近轰击！
战斗，或者说清剿，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便迅速平息。
谷道中，只剩下遍地狼藉的尸体、残破的兵甲、倒毙的战马，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二十五个鞑子哨探，包括三个白甲兵，全部倒在了血泊中，无一逃脱。黑水军方面，仅有数十人轻伤，无人阵亡。一场完美的伏击歼灭战。
“清点战场！补刀！收集首级、兵甲、旗帜、文书！尤其是那个通事，搜他身上！快！”石头浑身浴血，拄着长枪，嘶声下令，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很快，战果清点完毕：斩首二十五级，其中白甲兵三级。缴获完好的战马十一匹，弓十五张，箭矢无数，顺刀、虎枪、棉甲若干。最重要的是，从那个通事身上，搜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羊皮卷，上面用满文和蒙文，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还盖着红色的印记。同时，还找到几封显然是写给宣府、大同某些官员的、用汉文书写的密信草稿，内容涉及“粮草”、“通道”、“赎买”等字样，落款处，赫然是几个熟悉的名字——宣府镇的几个卫所军官，甚至……隐约指向了更高的层面。
“大人！您看这个！”石头将羊皮卷和密信草稿，连同三颗用石灰简单处理过的、还连着辫子的白甲兵首级，一起捧到了陈默面前。
陈默接过羊皮卷，他自然看不懂满文蒙文，但那红色的印记和密信草稿上的内容，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他小心地将这些东西收好。又看了看那三颗狰狞的首级，尤其是那显眼的白翎。
“把首级，用石灰腌好，和这些文书一起，收好。这是我们的‘功劳’，也是……刀子。”陈默声音冰冷。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鞑子哨探没回去，恐怕会引来大队人马报复。”石头有些担忧。
“不会。”陈默摇头，指了指北方，“牛满屯那边，应该已经得手了。他现在，正打着鞑子的旗号，在更北边‘剿匪’、‘征集粮草’，制造混乱。短时间内，后金主力无暇顾及这支失踪的小股哨探。就算察觉，也只会以为是遭遇了山贼或溃兵。”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那里是宣府、大同的方向，也是后金大军和混乱的明军方向。
“这里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打出我们的旗号，让所有人都知道，野狐岭，黑水军在此，斩鞑子白甲兵二十五级！”陈默眼中寒光闪烁，“然后，我们撤。”
“撤？回沙窝屯？”
“不。”陈默摇头，手指指向东南方向，那是长城沿线，也是溃兵、难民最可能流窜的方向，“我们去那里。去收拢溃兵，吸纳流民，告诉所有人，黑水军，在抗虏！有血性的，想活命的，带着家伙，来找我们！”
他要将这场伏击的战果，最大化利用。不仅要获取首级功劳，更要借此扩大影响，吸纳兵员，将黑水军的旗帜，真正插进这场国难之中，插进无数绝望和愤怒的人心里。
“可是，大人，那边靠近官军，也靠近鞑子兵锋，太危险了！”石头急道。
“越危险，机会越大。”陈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沙窝屯太小，装不下我们的野心。这场国难，是地狱，也是我们黑水军最大的练兵场和招兵旗。传令下去，休整半个时辰，然后，全军转向东南，目标——长城沿线溃兵区！打出我们的黑旗，一路走，一路喊：‘黑水军在此，专杀鞑子，收容好汉！’”
“是！”石头不再犹豫，重重点头。
半个时辰后，野狐岭的谷道中，只留下满地来不及掩埋的鞑子尸骸和战马残骸，以及山岩上、地面上，用鞑子鲜血涂抹出的、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的几个大字——
“黑水军斩鞑子于此！”
以及，一面被故意插在最高处岩石上、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左日右血的玄黑旗帜。
陈默带着他的黑水军，如同幽灵般，消失在了东南方向的群山之中。带着战果，带着缴获，也带着那面越来越醒目的黑旗，和越来越响亮的、充满血腥气的名号。
他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队真正的、人数上百的后金游骑，循着失踪哨探的踪迹，找到了野狐岭。看着谷道中的惨状和那面在夕阳下如同招魂幡般的黑旗，所有后金骑兵，都露出了惊疑、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黑水军？”领队的牛录额真（佐领）眯着眼，看着那面前所未见的旗帜，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眼中杀机四溢，“查！给我查清楚，这是哪路明狗，敢杀我大金巴牙喇！”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关于“黑水军”在野狐岭伏击斩杀后金白甲兵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随着溃兵、难民和有心人的口，迅速在宣府、大同后方，乃至更远的地方，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西北边有支叫黑水军的，把鞑子白甲兵都给宰了！”
“黑水军？没听过啊，是哪个总兵麾下？”
“屁的总兵！听说打的是黑旗，不像是官军……”
“管他呢！能杀鞑子就是好汉！老子反正活不下去了，不如投奔他们，杀几个鞑子垫背！”
混乱之中，一粒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陈默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渐渐被暮色笼罩的野狐岭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那卷缴获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羊皮密信。
脑海中，声望系统的光屏，在经历了野狐岭伏击后，再次剧烈闪烁起来。
【叮！成功实施对后金军事单位（精锐哨探）的歼灭性伏击，取得重大战术胜利！】
【获得声望值：12000点！】
【叮！成就达成：扬威塞外（首战鞑虏）！获得声望值：6000点！】
【势力威望区域性大幅提升！“黑水军”名号开始传播！】
【当前声望值：56100点！】
【历史修正度：15.8%】
【“观察者”强制介入程序加载：99.9%…警告！遭遇未知干扰……介入程序暂停……重新评估中……】
【检测到大规模因果扰动与历史线偏移……“观察者”本体关注度急剧提升……警告！你已进入“历史焦点区域”！】
历史修正度突破15%！“观察者”介入程序竟然被“未知干扰”暂停了？
陈默心中一震。是野狐岭这一战的影响？还是后金入寇这场巨大的历史事件本身，干扰了“观察者”的运作？亦或是……自己这只“蝴蝶”掀起的风暴，已经开始触及某种更深层次的、连“观察者”都难以立刻“修正”的领域？
“历史焦点区域”……
他咀嚼着这个新出现的词，目光投向东南方那片被战火和苦难笼罩的大地，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焦点？
那就让我，成为这焦点之中，最耀眼，也最致命的那一点寒芒吧。
他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加速，融入前方正在行进的、黑色的洪流之中。
那面左日右血的玄黑旗帜，在越来越深的暮色和凛冽的寒风中，向着东南方向，坚定不移地飘扬而去。
如同一把出鞘的、染血的黑色利剑，刺向这末世最深沉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