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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正白旗的鞑子

作者:Zjy麦麦 当前章节:59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3:47

(长城沿线溃兵区的天,是灰色的,一种被战火、烟尘、还有无数绝望眼神漂洗过的、了无生气的灰。风在这里失去了方向,卷着烧焦的木头灰烬、破碎的布片、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臭味,在断壁残垣和瑟瑟发抖的人群头顶盘旋。视线所及,是倾倒的烽燧,塌陷的边墙豁口,被洗劫一空、只剩焦黑骨架的村落,还有……人。密密麻麻,如同被惊散的蚁群,却又无处可去的人。有丢盔弃甲、眼神涣散的官兵溃卒,有拖家带口、面如死灰的逃难百姓,有趁乱劫掠、目光闪烁的兵痞匪类,也有茫然无措、不知该往何处去的匠户、商人、读书人……他们挤在一起,又互相提防,像一群被赶到屠宰场前、却又不知屠刀何时落下的牲畜。)

陈默的黑水军,就在这片灰色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荒原上,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了进来。

他们没有打出任何代表朝廷或边镇的旗号,只有那面左日右血的玄黑大旗,在灰暗的天空下,猎猎飞扬,醒目得近乎刺眼。军容出奇地严整,与周围的混乱溃散形成鲜明对比。黑色的军服(虽然新旧不一,有些还打着补丁)在尘土中依然显出一股肃杀之气。队列沉默,只有整齐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压冻土的咯吱声,以及军官偶尔低沉、简短的命令。长枪如林,刀盾反射着天光,尤其是队伍中间和后方,那些被骡马拉着的、用油布盖着的、形状奇特的东西(虎蹲炮),以及数百名肩扛或手提火铳的士兵,更是让沿途所有看到的人,心头凛然,下意识地让开道路,或投来惊疑、恐惧、又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目光。

陈默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他没有披甲,只穿着那身黑色的军常服,外面罩着狼皮大氅,腰悬弯刀,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淡漠,只有那双眼睛,如同鹰隼,缓缓扫过道路两旁那些麻木、惊恐、或带着敌意的脸。牛满屯和石头一左一右护卫着,同样脸色紧绷,手按刀柄。

“传令下去。”陈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军官耳中,“沿途若遇小股溃兵劫掠百姓,或匪类作乱,立斩之,首级悬于旗杆。若有溃兵愿投军抗虏,查明来历,可收容,打散编入各队。若有流民匠户愿从军,或有特殊技艺,优先收留。其余百姓……给点干粮,指条去沙窝屯的路,但说清楚,沙窝屯不养闲人,去了,得干活,得守规矩。”

命令迅速传达。很快,队伍中分出了数支小队,由老兵带领,开始在行进路线两侧维持秩序,清剿零星的匪患,甄别和收拢人员。

效果,立竿见影,也引发了更剧烈的动荡。

当一支试图抢夺几个老弱妇孺最后一点口粮的溃兵小队,被黑水军的巡逻队当场格杀,五颗血淋淋的首级被挑在长矛上,插在路边的土堆上时,整个溃兵区都仿佛被震慑了一下,混乱的喧嚣为之一滞。无数目光,惊惧地投向那面沉默行军的黑旗。

而当几个走投无路、原本是卫所铳手的溃兵,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上前询问,在验明身份、简单考核后,竟真的被收容,当场发给了黑色号衣和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并被告知“跟着走,杀鞑子,有饭吃,有饷拿”时,一种微妙的、带着希望和怀疑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更多的人开始围拢上来。有溃兵,有流民,也有少数眼神还带着点光的匠人。

“你们……真是打鞑子的?”一个脸上带着刀疤、衣衫褴褛的老兵,挤到队伍前,嘶哑着问,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一丝濒临绝望的期盼。

石头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了指身后那面黑旗,又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长城残骸:“认识那旗不?黑水军。野狐岭,宰了二十五个鞑子白甲兵的,就是我们。想杀鞑子,想活命,就跟上。是孬种,就滚开。”

野狐岭?白甲兵?刀疤老兵浑身一震,周围听到的人也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野狐岭的消息,已经隐约传开,但大多数人将信将疑。此刻被黑水军的人亲口证实,冲击力截然不同。

“我……我干!”刀疤老兵一咬牙,挺起胸膛,“老子在宣府当了十年兵,没杀过一个真鞑子,尽受狗官的气了!你们真敢打鞑子,老子这条命卖给你们了!”

“算我一个!”

“还有我!”

“我是铁匠,会打刀!”

越来越多的人从麻木和恐惧中挣脱出来,如同飞蛾扑火般,涌向那面黑旗。负责收容的军官忙得不可开交,严格盘问,甄别,登记。合格的,当场编入队伍,发给简易的装备和口粮。不合格的,或给点吃的遣散,或直接驱离。

黑水军的队伍,如同滚雪球般,开始膨胀。每一天,都有新的面孔加入,虽然良莠不齐,但那股被“打鞑子”、“有活路”的口号激发出来的、混杂着仇恨、求生欲和一丝虚幻希望的士气,却在不断累积。

陈默对这一切冷眼旁观,并未过多干涉具体的收容事宜。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那些零散传来的、关于后金主力和宣大官军动向的消息上,以及……脑海中那依旧在不断闪烁、但“观察者介入程序”却诡异地停留在【99.9%】、不再前进的系统光屏。

后金主力在攻破蓟州后,似乎并未立刻全力扑向北京,反而分兵四出,劫掠京畿州县,掳掠人口物资,并做出威胁昌平、窥视宣大的姿态。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以及各地奉诏“入卫”的兵马,大多顿兵不前,互相观望,甚至为粮饷、防区争执不休。整个北疆的防御体系,在国难当头时,展现出的不是同仇敌忾,而是更加令人心寒的扯皮、推诿和自保。

而黑水军这支突然冒出来的、打着诡异黑旗、不归属任何镇巡的“义师”,在这片混乱的泥潭中,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也引来了更多复杂的目光。

第五天,当黑水军行进到一处名为“破虎堡”的废弃军堡附近休整时,一队约两百人的骑兵,从南面疾驰而来,打的是宣府镇的旗号。为首一人,是个穿着参将服色的中年将领,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眼神倨傲,正是宣府镇参将,杨国柱的心腹之一,孙得功的副手,吴襄。

吴襄带着骑兵在距离黑水军营地一里外停下,派了个小校过来传话,语气颇为不善:

“前方是哪部兵马?在此聚众,所为何事?可有兵部或督抚行文?主将何人,为何不来拜见?”

显然,黑水军这几日的举动,已经引起了宣府镇的注意,甚至可能触碰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经。

陈默正在堡内一处还算完整的房间里,与牛满屯、石头研究地图。闻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道:“告诉他,大同镇副总兵陈默,奉杨嗣昌杨大人令,收拢溃兵,整军抗虏。此地已近战区,为防奸细,不便相见。若有事,可递文书。”

他亮出了“大同镇副总兵”和“杨嗣昌”这两块招牌,既点明身份,又暗含警告——我虽是你宣府镇的邻居,但直属上司是杨嗣昌,你管不着。同时,以“防奸细”为由,拒绝见面,姿态强硬。

小校回去禀报。很快,吴襄亲自带着十几名亲兵,策马来到堡门前,脸色阴沉。

“陈副总兵好大的架子!”吴襄在马上拱手,语气带着讥诮,“如今鞑虏入寇,国事艰难,各部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陈副总兵不率部前往指定防区,反而在此收罗溃卒,扩充私兵,恐有不妥吧?杨总兵有令,请陈副总兵即刻率部,前往宣府镇右卫听调!否则,恐生误会!”

这是要以势压人,以“收罗溃卒、扩充私兵”的罪名,逼迫陈默就范,甚至可能想趁机吞并或削弱黑水军。

堡墙上的黑水军士兵立刻绷紧了神经,弓箭上弦,火铳对准了下方的宣府骑兵。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陈默从堡内缓缓走出,登上残破的堡墙,俯视着下方的吴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吴参将。”陈默开口,声音平静,“本将奉杨大人密令行事,自有主张。至于收拢溃卒,乃是为抗虏大计,补充兵员,何来‘私兵’之说?倒是吴参将,不去寻鞑子厮杀,反而来此质问同僚,是何道理?”

他针锋相对,毫不退让,并反将一军。

吴襄脸色更加难看:“陈默!你休要拿杨大人压我!你区区一个副总兵,未经宣大督抚衙门准许,擅离汛地,聚众数千,形迹可疑!本将奉杨总兵将令,前来查问,你竟敢抗命?莫非心中有鬼?!”

“心中有无鬼,天知地知,鞑子知。”陈默冷笑,指了指北面,“本将在野狐岭斩鞑子白甲兵二十五级时,不知吴参将和杨总兵,又在何处?是正在‘同心协力’,还是正在‘共御外侮’?”

他直接抛出了野狐岭的战绩,这是最硬的拳头,也是最能打脸的事实。

吴襄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野狐岭的事情,他当然听说了,也正是因为听说了,才更感到不安和嫉恨。一个原本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小小游击(现在是副总兵了),竟然不声不响立下如此“大功”,这对按兵不动的宣府镇来说,无疑是极大的讽刺和威胁。

“你……你休要猖狂!”吴襄恼羞成怒,“野战偶有小胜,何足挂齿!军国大事,岂容你如此儿戏!今日你若不从命,休怪本将不客气!”

他身后的宣府骑兵,也纷纷亮出兵刃,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堡墙上的黑水军士兵,同样握紧了武器,眼神凶狠。石头更是冷哼一声,就要下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

一骑快马,从北面狂飙而至,马上骑士浑身是血,背上插着几支箭矢,显然是经历了惨烈的厮杀。他冲到堡前,看到对峙的双方,愣了一下,随即嘶声大喊:

“鞑子!大队鞑子骑兵!从北面杀过来了!距离此地不到二十里!人数……人数过千!打着正白旗的认旗!”

正白旗!皇太极亲自统领的上三旗之一!绝对是后金主力中的精锐!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吴襄脸色瞬间煞白,方才的倨傲和怒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惶。他手下那两百骑兵,也出现了一阵骚动。

堡墙上的黑水军,同样一阵骚动,但很快在军官的呵斥下稳住。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默。

陈默心中也是一凛。正白旗,过千骑兵!这绝不是他们现在能正面硬撼的力量。但此刻若退,先不说来不来得及,军心士气必然受挫,而且……吴襄和宣府镇的人就在眼前看着。

不能退,至少,不能狼狈地退。

他心思电转,瞬间有了决断。

“吴参将,”陈默看向堡下脸色惨白的吴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鞑子来了。是‘同心协力,共御外侮’,还是……各奔东西,自求多福?”

吴襄嘴唇哆嗦着,看着陈默那平静得可怕的脸,又望了望北面烟尘隐约升起的天空,眼中挣扎、恐惧、不甘交织。他带来的任务是压服或吞并黑水军,不是来和正白旗硬拼的!这完全是送死!

“……陈……陈副总兵,”吴襄的声音干涩无比,“鞑子势大,不可力敌……当……当暂避锋芒,从长计议……” 他已经彻底慌了神,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哦?暂避锋芒?”陈默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同,“吴参将所言极是。既然如此,就请吴参将率部,为大军断后,掩护百姓和溃兵南撤吧。本将的黑水军,在此据堡坚守,为吴参将争取时间。”

“什么?!”吴襄差点从马上跳起来,让他断后?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陈默!你……”

“军情紧急,没时间废话了!”陈默猛地打断他,声音转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要么,你带人断后,我守堡。要么,你我就在此火并,让鞑子捡个便宜!吴参将,选吧!”

吴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默,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陈默那双冰冷如铁的眼睛,又看看堡墙上那些沉默如铁、眼中却燃烧着嗜血光芒的黑水军士兵,再看看北面越来越近的烟尘,以及自己手下那些已经面露怯色的骑兵……他知道,今天这个亏,是吃定了。

“……好!好你个陈默!”吴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铁青,“今日之事,本将记下了!我们走!”

他再不敢耽搁,拨转马头,带着两百骑兵,如同丧家之犬,头也不回地朝着南面仓皇逃去,连句狠话都顾不上说了。

看着宣府骑兵远去的烟尘,堡墙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充满快意的低笑声。

“大人,咱们真守?”石头凑过来,低声问,眼中虽有战意,但更多是担忧。正白旗上千骑兵,野战的噩梦。这破虎堡年久失修,根本守不住。

“守?当然要守。”陈默看着北面那越来越清晰、如同乌云般压来的烟尘,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但不是死守。牛满屯。”

“末将在!”

“你带所有骑兵,立刻从堡后撤出,向东南方向运动,做出溃逃的假象。记住,要乱,要快,丢下些破烂旗帜和辎重。把鞑子引开,至少引开三十里!”

“石头。”

“末将在!”

“带你的人,还有所有炮队、火铳队,立刻在堡前那片开阔地预设阵地!把‘虎蹲炮’全部架起来,炮口放平,装填霰弹!火铳手,分成三列,轮番射击!长枪手、刀盾手,在火铳手后面结阵,保护侧翼!我们要在这里,给正白旗的鞑子,先摆一道‘大餐’!”

“其他人,立刻加固堡墙(虽然没什么用),多备火箭、火油、擂木!告诉所有人,这一仗,不是死战,是阻敌,是扬威!打疼了鞑子,咱们就撤!按预定路线,向野狐岭方向撤退,与牛满屯汇合!”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歼灭,是打击其前锋,挫其锐气,然后利用地形,交替掩护,迅速脱离!要让他们知道,黑水军,不是好惹的!但也不是傻子,会留在原地等他们包围!”

“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诺,眼中再无惧色,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和一种被绝境逼出的疯狂。

命令迅速执行。黑水军如同精密的机器,快速运转起来。牛满屯带着骑兵呼啸而去,扬起烟尘。石头则指挥步卒,在堡前那片相对平坦、但遍布沟壑和土坎的开阔地上,迅速布下了一个以火炮和火铳为核心的、梯次防御的“刺猬阵”。

陈默依旧站在堡墙上,望着北方。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闷雷般的马蹄声,看到那一片快速移动的、反射着冰冷天光的盔甲和旗帜的海洋。

正白旗的鞑子,来了。

脑海中,那停滞在【99.9%】的“观察者介入程序”提示,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

陈默缓缓抽出腰间的弯刀,冰冷的刀锋映出他同样冰冷、却燃烧着火焰的双眼。

历史焦点区域?

那就让我,把这焦点,烧得更亮,更烫,更……致命吧。

“黑水军——!”他举起弯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北方那滚滚而来的铁骑洪流,发出了开战以来,第一声、也是唯一一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嘶哑而暴烈的咆哮:

“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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