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的风，是打着旋的，从崖顶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缝隙里钻出来，带着哨音，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刮过皮肤。陈默站在崖顶一块向外突兀的岩石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兽的嘴。他拄着“破甲锥”改成的登山杖，目光穿透黎明前最浓的墨色，投向东南方向。那里，天地相接处，正泛起一丝病态的、鱼肚白的微光，但比天光更刺眼的，是地平线上几点摇曳的、暗红色的光点，以及更远处，一片更加庞大的、几乎连成一片的、如同炭火余烬般的暗红——那是营火，是成千上万人的营火，是军队驻扎的痕迹。）
三天休整，转瞬即逝。黑水军像一头受伤的狼，躲在鹰嘴崖的阴影里，舔舐伤口，磨砺爪牙。新的战术被灌输，新的编制在调整，新的通讯密码在熟悉，简易的野战救护体系勉强搭起了架子。士兵们眼中的茫然和恐惧，被一种混合了疲惫、凶狠和一丝刚刚萌芽的、名为“专业”的麻木所取代。他们知道，更残酷的还在后面。
牛满屯在第二天傍晚带着残存的骑兵和沿途收拢的百十号人回到了鹰嘴崖。人人带伤，马匹折损近半，但眼神里的凶悍不减反增。他们带回了确切的消息：正白旗在破虎堡受挫后，并未大举追击，似乎将注意力转向了南面更“肥美”的目标。但他们的游骑像梳子一样，反复梳理着北面的荒原，显然没打算放过黑水军。而更让陈默心头一沉的消息是——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以及各地“入卫”的兵马，并未如朝廷所愿“同心御虏”，反而在昌平、怀来一带，因为粮饷、防区、指挥权，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械斗。至于后金主力，在劫掠了京畿大量人口物资后，似乎有暂时后撤、消化战果的迹象，但其游骑前锋，已经逼近了宣府、大同的侧后。
整个北疆，乱成了一锅即将沸腾的、充满毒药的粥。而黑水军，就卡在这锅粥的边缘，随时可能被沸腾的毒汁淹没，或者……被某个急于“平乱”或“立功”的势力，当作“匪患”顺手剿灭。
“大人，东南方向那火光，是宣府的兵，还是大同的？看规模，怕是不下万人。”牛满屯站在陈默身后，脸上那道疤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声音带着忧虑。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举起单筒望远镜（缴获自鞑子军官，虽然粗陋，但比肉眼强），努力分辨着。距离太远，火光摇曳，看不真切旗号。但那种连营的规模，绝不是小股部队。而且，从火光分布和隐约传来的、有节奏的刁斗声判断，这支部队的纪律性，比之前遇到的溃兵和吴襄那两百骑要强得多。
是杨国柱的主力？还是王朴的人？亦或是……别的什么总兵、巡抚带来的“勤王”兵马？
无论是谁，对现在的黑水军来说，都不是好消息。这支官军出现在鹰嘴崖东南，恰好卡在了黑水军向沙窝屯撤退，或者向更北方草原机动的路线上。一旦被发现，以黑水军现在的状态和“身份”，最好的结果是驱散、吞并，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当作“匪类”或“溃兵祸乱地方”的典型，砍了脑袋去请功。
“传令下去，全军隐蔽，熄灭所有明火。哨探前出五里，重点监视东南方向官军动向，但不要暴露。”陈默放下望远镜，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另外，派几个最熟悉地形的，从西面绕过去，看看有没有小路能绕过这片营区，或者……有没有别的发现。”
“是！”
命令迅速执行。刚刚有点生气的营地，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和紧张。士兵们蜷缩在岩石缝隙和临时挖掘的浅坑里，裹紧单薄的黑色军服，忍受着刺骨的寒冷和饥饿，眼睛死死盯着东南方那一片越来越亮的、不祥的火光。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日头完全跳出地平线，将那一片连绵的营寨照得更加清晰。那是一片建在相对平坦河滩地上的营盘，栅栏、壕沟、望楼一应俱全，营门处旗帜飘扬，虽然看不清具体字样，但那种制式和规模，绝非等闲。营中隐约传来操练的号令和马蹄声，显然正在活动。
派出的哨探陆续回来，带回了更详细的情报。
“大人，看旗号，是宣府镇和山西镇的兵混编的，主将好像是……宣府总兵杨国柱，还有山西总兵虎大威也在！人数怕是有两三万！正在埋锅造饭，看样子今天就要开拔！”
“西面全是陡崖和深涧，过不去。只有两条小路，一条通向我们这里，另一条……好像通往北面，鞑子游骑活动的方向。”
“还有……我们在营地外围，发现了不少被驱赶的百姓，像是抓来的夫子，正在搬运东西。另外，营地一角，单独圈出来一片，用木栅围着，里面……里面好像关着不少人，看衣着，有些像是……像是被俘的官兵，还有百姓，数量不少，怕是有好几千！”
杨国柱！虎大威！两三万大军！就在眼皮子底下！而且，看这架势，绝非善类。抓夫子，圈俘虏……这是要干什么？继续“入卫”？还是……另有所图？
陈默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最坏的情况出现了。这支庞大的、充满敌意的官军，如同一堵移动的、充满尖刺的墙，横亘在了黑水军的生路上。而且，他们手里还有大量俘虏和百姓，这既是负担，也可能是……某种筹码或工具。
怎么办？打？两千多疲惫之师，对两三万以逸待劳、装备可能更精良的边军主力？那是自杀。
绕？西面无路，东面是官军，北面是鞑子游骑和更危险的草原深处。
守？鹰嘴崖地势虽险，但无粮无水，官军甚至不需要强攻，围上几天，黑水军就得饿死、冻死、或者自行崩溃。
似乎，又到了绝境。
“大人，要不然……咱们亮明身份？就说咱们是奉杨嗣昌杨大人令，在此抗虏的义师？杨国柱总归是朝廷大将，总不敢公然对咱们下手吧？”牛满屯低声提议，但语气里自己都没多少底气。杨国柱连抗虏都逡巡不前，会对他们这支“来历不明”、还刚刚打了宣府参将脸的黑水军客气？
陈默缓缓摇头。亮明身份，等于将主动权交到对方手里。杨国柱完全可以以“核查身份”、“统一指挥”为名，将黑水军缴械、拆散、吞并，甚至直接以“擅杀官军（吴襄部下）”、“聚众为乱”的罪名，当场格杀。至于杨嗣昌的招牌，在杨国柱这种地头蛇面前，在如今朝廷威权扫地的时刻，能有多大分量，实在难说。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杨国柱和虎大威聚集在此，真正的意图是什么。那些俘虏，是关键。
“石头。”陈默看向一直沉默思索的石头。
“大人。”
“你带几个身手最好的，换上破烂衣服，扮作逃荒的流民，想办法混到那营地附近，特别是关押俘虏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接触到里面的人，弄清楚那些俘虏是哪里来的，怎么被抓的，杨国柱打算怎么处置他们。还有，尽量打听清楚，杨国柱和虎大威下一步的打算。记住，安全第一，打听不到就撤，千万不要暴露。”
“是！”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立刻去挑选人手。
安排完石头，陈默心中的焦躁并未减少。他知道，这只是拖延时间，治标不治本。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庞大的、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官军营寨。阳光照在营寨的旗帜和盔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一种强烈的、混合着不甘、愤怒和一丝冰冷算计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杨国柱……虎大威……朝廷的边军大将……国之干城……
就是这样“干城”，在国难当头时，逡巡观望，搜刮地方，欺凌弱小，甚至可能……与鞑子暗通款曲（黑水河缴获的信件指向宣府镇）！就是这样“干城”，掌握着数万大军，却将刀口对准了可能成为抗虏力量的同袍和无辜百姓！
凭什么？！
就凭他们头上的官帽，手里的兵符，身后的朝廷？
那朝廷，那官帽，那兵符，在这北疆的血与火中，又还剩几分威信？几分力量？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草，在他心中不可抑制地滋生、蔓延。
如果……如果这支官军，突然“乱”了呢？
如果杨国柱和虎大威，突然“死”了呢？
如果那数万大军，那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那被关押的数千俘虏和百姓……都成了无主之物呢？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这很疯狂。成功率可能不到一成。一旦失败，黑水军将万劫不复，他陈默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但，按部就班，还有活路吗？向杨国柱投降？被吞并或杀死。强行突围？在官军和鞑子的夹缝中，生还几率渺茫。困守鹰嘴崖？慢性死亡。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搏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将这潭死水彻底搅浑，将这所谓的“大局”，彻底掀翻！
他要让杨国柱，让虎大威，让这腐朽的边镇，让那高高在上的朝廷看看——被他们忽视、践踏、视为蝼蚁的“流寇”、“乱兵”，被他们当作筹码和牺牲品的俘虏百姓，一旦被逼到绝境，被点燃怒火，会爆发出怎样可怕的力量！
他要让这“历史”，因为他陈默，因为他这面左日右血的黑旗，彻底偏离轨道，撞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深渊！
声望值还透支着【1900点】。但他此刻需要的，不是具体的知识，而是……一种打破规则、制造混乱、在绝境中火中取栗的“可能性”！
他意念疯狂扫过兑换列表，过滤掉所有常规选项，直接锁定那些标注着“高风险”、“高收益”、“非常规”的灰色区域。
【简易特种作战与斩首战术（针对古代军队指挥体系）】：需声望50000点（透支状态，兑换需支付双倍代价，及不可预知风险）。
【大规模骚乱与营啸诱发技巧（精神与信息战初阶）】：需声望40000点（透支状态，兑换需支付双倍代价，及不可预知风险）。
【初级战场伪装与渗透技术（针对特定目标与环境）】：需声望30000点（透支状态，兑换需支付双倍代价，及不可预知风险）。
三个选项，都需要双倍代价，且明确提示“不可预知风险”。这意味着一旦兑换，不仅声望值会变成恐怖的负数，还可能引发系统本身或者“观察者”的强烈反噬。
但陈默已经顾不上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意念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同时锁定了这三个选项！
兑换！全部兑换！
【警告！宿主处于严重透支状态！强行兑换高代价、高风险选项！】
【警告！此行为将极大加剧“历史修正度”波动及“观察者”关注！】
【警告！兑换将产生巨额“因果债”！宿主未来所有收益将优先偿还！并可能引发“命运反噬”！】
【是否确认？是/否】
脑海中，系统的警告鲜红如血，疯狂闪烁。那冰冷的提示音，仿佛带着某种急切的劝阻。
陈默咧嘴，露出一个无声的、狰狞的笑容。
确认。
【兑换成功！扣除声望值：240000点！当前声望值：241900点！】
【“因果债”生成！额度：240000点！】
【“命运反噬”标记已附加！】
【历史修正度剧烈波动：19.1%…20.3%…21.7%…】
【“观察者”强制介入程序：99.9%……警告！检测到异常高维信息扰动与因果债务叠加……介入程序发生紊乱……重新评估威胁等级……】
一连串冰冷、急促、带着不祥意味的提示刷过。陈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虚弱和某种更深层次的、仿佛灵魂被标记上某种“债务”的冰冷感觉。但他强行稳住心神，立刻开始消化那涌入脑海的、更加诡异、更加危险，却也更加……实用的知识。
如何渗透军营，如何识别关键目标，如何制造混乱，如何诱发大规模营啸，如何在乱中取利，如何伪装，如何撤离……无数阴损、高效、超越时代的非常规作战技巧和信息，瞬间充盈他的脑海。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和人性化的光芒，似乎也随之彻底湮灭，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算计和疯狂。
“牛满屯。”他转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末将在。”牛满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眼前的陈默身上散发出来。
“挑选一百人。要最悍不畏死、最熟悉官军内情、也最会演戏的。给他们换上最破烂的衣服，脸上身上弄点伤，扮作从鞑子或者乱兵手里逃出来的溃兵、百姓。半个时辰后，由你亲自带着，去投奔东南面那官军营寨。”
“投……投奔？”牛满屯一愣。
“对，投奔。”陈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去了，就说你们是宣府镇某部的溃兵，被一伙打着黑旗、凶残无比的流寇袭击，死里逃生。那伙流寇人不多，但火器厉害，就在北面鹰嘴崖一带活动，抢了不少粮草，还抓了不少你们这样的溃兵和百姓，准备献给鞑子请功。”
牛满屯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陈默的意图——祸水东引，制造黑水军“凶残”、“通敌”的假象，激化官军与黑水军的对立，同时……麻痹官军，为下一步行动创造机会和借口。
“进去之后，不要聚在一起，分散到各营，尤其是那些刚被抓了俘虏、或者有同乡熟人的营头。多诉苦，多骂那伙‘黑旗流寇’，但也要‘不经意’地透露，那伙流寇人其实不多，就是仗着火器凶，而且内部好像不太稳，俘虏闹了几次事了。懂吗？”
“懂！”牛满屯眼中闪过狠色，重重点头。这是要他去当“内应”，去散布谣言，去搅乱军心！
“石头那边，如果得手，救出部分俘虏，或者制造了混乱，我会以黑旗军的名义，派人去‘接应’你们，或者说，‘剿灭’你们这些‘溃兵’。到时候，里应外合，制造更大的混乱。而你们，趁乱……”陈默做了个割喉的手势，眼中寒光凛冽，“目标——杨国柱，虎大威，以及他们身边所有的高级将领！能杀几个是几个！杀了之后，不要恋战，立刻向俘虏营方向冲，一边冲一边喊‘黑旗军杀官造反了’、‘鞑子打过来了’、‘快跑啊’！我要让这座大营，彻底炸开！”
斩首！煽动！制造全面营啸！
牛满屯听得浑身发冷，又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这计划太毒，太险，也太……刺激了！一旦成功，两三万官军将不战自溃，黑水军不仅能绝处逢生，更能趁乱获取难以想象的物资，甚至……收编部分溃兵和俘虏，实力暴涨！
“那……大人您？”牛满屯问。
“我带着主力，在外围埋伏。等你们在里面闹起来，大营彻底乱套，官军自相践踏、溃散的时候……”陈默望向东南方那庞大的营寨，目光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我们就冲进去，收拾残局。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粮草、军械、马匹，还有……那些被解救的俘虏和百姓。告诉他们，是黑水军救了他们！愿意跟着我们杀鞑子、讨活路的，我们欢迎！想回家的，给点粮食，让他们自便！”
“但，如果计划失败，或者你们暴露了……”陈默看着牛满屯，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你知道该怎么做。”
牛满屯独臂重重捶胸，脸上那道疤扭曲着，嘶声道：“末将明白！若事不成，唯死而已！绝不会牵连大人和弟兄们！”
“去吧。准备。”陈默挥了挥手。
牛满屯转身，大步离去，开始挑选死士。
陈默独自留在崖顶，望着东南方那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显得“肥美”的官军营寨，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破甲锥”。
脑海中，系统的警告依旧在闪烁，那鲜红的【历史修正度：21.7%】和恐怖的【241900点】声望值，以及新出现的【“因果债”】和【“命运反噬”标记】，无不提醒着他，这是一场何等疯狂的赌博。
但他已无路可退。
要么，用这两三万边军精锐的鲜血和尸骨，铺就黑水军登天的阶梯。
要么，就和这鹰嘴崖的乱石一起，粉身碎骨，成为“历史修正”过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被抹去的“错误”。
他抬起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穹。那里，仿佛有一双冰冷的、漠然的、高高在上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这一切。
“看好了。”他对着虚空，无声地说道，嘴角那抹狰狞的弧度，愈发深刻。
“这出戏，才刚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