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的黄昏,是被血色和浓烟染透的。那血色,从东南方那庞大营寨的各个角落,如同溃烂的脓疮,不断地、失控地蔓延开来,从最初的几点,到成片,最终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跳动的、猩红的火海。浓烟则是黑色的,混杂着人喊马嘶、兵刃撞击、垂死哀嚎、以及一种更加原始的、属于大规模人群在极度恐慌和混乱中彻底失控的、野兽般的嚎叫与践踏声,被狂风卷上高空,遮蔽了本就黯淡的夕阳,将整个天地拖入一种末日般的、令人窒息的昏暗。)
陈默伏在鹰嘴崖西侧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后,身下是冰冷的、混杂着碎石的泥土。他手里举着一副临时用两片凸透镜和竹筒粗糙绑成的“望远镜”,镜片因沾染尘土和呼出的热气而模糊不清,但他依旧死死盯着那一片正在崩解的地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微微颤抖的嘴角,泄露出他内心此刻是何等惊涛骇浪。
成了。
或者说,第一步,成了。
牛满屯带着那一百死士,如同投入滚油锅的冷水,成功地在那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官军大营里,掀起了毁灭性的沸腾。
过程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或者说,还要惨烈。
一百个怀着必死之心、又精心伪装过的“溃兵”,带着“黑旗流寇”凶残、通敌、虚弱的“情报”,以及营中“俘虏不稳”、“人心浮动”的“流言”,如同一百颗致命的种子,被撒进了这片本就因为主帅无能、军纪废弛、粮饷不济、前途未卜而充满怨气和恐慌的土壤。
他们分散到各营,在那些同样茫然、愤怒、对未来充满恐惧的士兵中,用最朴素的言语,最真实的“伤痕”,最恶毒的猜测,点燃了第一把火。火种迅速蔓延。尤其是在那些关押着数千俘虏(其中不少本就是溃兵)的营地附近,当几个“溃兵”假装无意中透露“黑旗军”要来劫营救人的“消息”时,压抑已久的绝望和骚动,瞬间被引爆了。
俘虏们开始冲击栅栏,看守的士兵在弹压和“流言”的恐吓下,变得犹豫、迟疑,甚至有人开始倒戈。混乱,如同瘟疫,从一个营帐传染到另一个营帐。而就在这时,石头带着他挑选的几十个精锐,如同幽灵般,利用混乱和对地形的熟悉,真的“劫”了部分俘虏,还“不小心”让几个俘虏跑向了中军大帐的方向,一边跑一边嘶喊“黑旗军杀进来了”、“快跑啊”!
恐慌,如同雪崩,瞬间席卷了整个大营。
“敌袭!”
“黑旗流寇打来了!”
“俘虏造反了!”
“快跑!鞑子也来了!”
各种互相矛盾、却同样骇人听闻的呼喊,在营地上空回荡。士兵们从营帐里涌出,有的试图抵抗,有的想弄清情况,更多的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全方位的恐怖信息打懵了,本能地想要逃离这危险之地。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弹压,呵斥,甚至砍杀逃兵,但他们的命令在无边的恐慌和混乱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牛满屯。
在营地彻底陷入混乱,中军大帐附近也一片喧嚣,杨国柱、虎大威等高级将领不得不离开相对安全的后帐,亲自到前营弹压、试图稳定局面时,牛满屯和他那几十个最悍勇的死士,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从最混乱、最不起眼的人群中暴起!他们目标明确,直扑那几个被亲兵重重护卫、但同样被混乱场面搞得焦头烂额的主将!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缠斗。只有最简洁、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搏杀。牛满屯挥舞着涂黑的短斧,用身体撞开一个亲兵,在虎大威惊愕回头的瞬间,斧刃狠狠劈进了他的面门!几乎同时,几个死士用身体作为盾牌,挡住了射向杨国柱的箭矢和长枪,另一名死士则从侧面扑上,用一柄淬毒的匕首,划开了杨国柱的咽喉!
宣府、山西两镇总兵,大明的边军大将,就在这自家数万大军的营地中心,在这片由他们自己制造的混乱和恐慌中,被几个“溃兵”割草般砍倒!
主帅暴毙!
这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击,彻底砸碎了数万官军最后一点组织和纪律的框架。整个大营,瞬间炸了!
“大帅死了!”
“总兵被杀了!”
“快逃命啊!”
失去了指挥中枢,本就军心涣散、恐慌到极点的数万大军,彻底变成了一群没头的苍蝇,一群互相践踏、自相残杀的野兽。为了争夺逃生的道路,为了抢夺值钱的财物,甚至仅仅是为了发泄内心的恐惧和暴戾,昔日的同袍开始刀兵相向。火头被点燃,粮草被引燃,马匹受惊乱窜……屠杀、劫掠、纵火,一切人间惨剧,在这片曾经代表着“王师”的营地上,以最野蛮、最血腥的方式上演。
陈默透过“望远镜”,看着那一片人间地狱。他看到牛满屯那支小小的队伍,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在彻底失控的人潮中艰难地向俘虏营方向移动,不断有人倒下,消失在疯狂的人流中。他看到石头带着人,在混乱的边缘,接应到了一些逃出的俘虏,正在试图向外冲。他看到更多的士兵和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各个营门、从被推倒的栅栏缺口,哭嚎着、践踏着,涌向四面八方,尤其是黑水军埋伏的西北方向。
时机,到了。
陈默缓缓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焦臭和硝烟味的、灼热的空气。胸膛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冒险成功后的亢奋、对眼前惨剧的冰冷审视,以及一种……即将进行最后收割的、猎人般的专注。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穿透了远处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喧嚣,“黑水军,全军——出击!”
“目标——溃兵!缴械不杀,反抗者死!”
“目标二——粮草、军械、马匹!能拿走的,全部拿走!拿不走的,烧掉!”
“目标三——收拢溃兵、俘虏、百姓!告诉他们,黑水军在此,想活命的,跟我们走!想回家的,自便!”
“记住我们的旗!左日右血,玄黑为底!让所有人都看到,是我们,黑水军,在这片地狱里,打开了生路!”
命令通过旗语和口口相传,迅速传遍整个埋伏的黑水军。两千多名早已等得眼睛血红、被远处惨象刺激得血脉贲张的士兵,如同挣脱锁链的猛虎,从藏身处跃出,发出震天的咆哮,扑向那片正在崩解的、充满了财富、血腥和混乱的猎场!
这不是战斗,是收割,是抢劫,也是一场规模空前的、混乱至极的“征兵”和“物资收集”。
陈默一马当先,手中“破甲锥”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挑飞一个试图反抗或抢劫的溃兵手中的兵器,或者直接刺穿其喉咙。他身后的黑水军,以严整的队形(相对溃兵而言),如同梳子般犁过混乱的人群。长枪手结成枪阵,驱散和隔离人群。刀盾手和火铳手则负责抓捕、缴械、收拢物资。不断有溃兵在绝境中看到那面黑色的、与众不同的旗帜,听到“缴械不杀”、“黑水军收人”的呼喊,绝望地扔下武器,跪地投降,或者麻木地跟着队伍移动。更多的人,则是在黑水军有意识的驱赶和引导下,如同羊群般,被驱离了战场中心,避免了在自相践踏中死亡。
牛满屯和石头带着各自伤痕累累的队伍,终于与主力汇合。牛满屯身上添了无数道伤口,独臂几乎抬不起来,但眼中凶光不减,对着陈默重重一点头,表示任务完成。石头则带着数百名救出的俘虏和部分百姓,其中不少人对黑水军投来感激和惊疑不定的目光。
“干得好。”陈默只说了三个字,目光便再次投向那一片狼藉的营寨。火势越来越大,照亮了半边天空,也照亮了满地狼藉的尸体、散落的兵甲、倾倒的粮车、以及四处乱窜的无主马匹。
“快!抢东西!尤其是火药、铅子、铁料、完好的刀枪盔甲!还有马!能拉走的粮食,全部装车!”陈默厉声下令,“牛满屯,带你的人,去中军大帐附近,找找有没有关防印信、兵符、地图、文书!尤其是和宣府、大同,以及……朝廷、后金来往的信件!找到了,立刻送来!”
“石头,带你的人,维持秩序,收拢人手。告诉他们,愿意跟着黑水军杀鞑子、挣活路的,现在报名,登记,发给号衣和口粮。想回家的,每人发三天的干粮,指个方向,让他们走。但记住,严格盘查,混进来的奸细、兵痞,一个不要!”
“老王,带你的人,赶紧清点抢到的物资,尤其是军械,分类,打包,准备转移!我们时间不多,大火和溃兵很快会把鞑子或者别的官军引来!”
一连串的命令,急促,清晰。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豪赌和血腥厮杀的黑水军,再次高效运转起来,如同一台精准的掠夺机器,疯狂地吞噬着眼前这片“盛宴”的残骸。
当最后一抹天光被大火和浓烟彻底吞噬时,黑水军已经如同饱餐后的狼群,带着惊人的收获和更加庞大、也更加混乱的队伍,悄然撤出了这片人间地狱,消失在西北方向更加深沉的夜色和群山之中。
他们带走了超过五百匹完好的战马,数十大车的粮食、盐巴、布匹,堆积如山的刀枪弓弩、盔甲盾牌,以及至关重要的、数量不明的火药、铅子和铁料。更重要的是,他们收拢了超过三千名溃兵、俘虏和愿意跟随的百姓,使黑水军的总人数,瞬间膨胀到了接近六千人!虽然其中绝大部分是惊魂未定、毫无战斗力的乌合之众,但基数和潜力,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然,他们也留下了满地的尸体,焚毁的营寨,两位总兵暴毙的惊天大案,以及一支彻底崩溃、消失的“数万勤王大军”。可以预见,当这个消息传开,会在朝堂、在边镇、在整个北疆,引发怎样一场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的政治大地震。
但这一切,暂时与陈默无关了。
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后是蜿蜒如长蛇的、火把点点的队伍,更远处,是那片将夜空映成暗红色的、仍在燃烧的营地方向。
脑海中,系统的光屏,已经被刷爆了。提示音几乎连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叮!成功实施超大规模战略欺骗、斩首行动与混乱诱导,导致敌方(宣府、山西镇联军)全军崩溃!】
【获得声望值:80000点!】
【叮!成就达成:乱世枭雄(主导区域性历史事件转折)!获得声望值:40000点!】
【势力威望爆炸性增长!“黑水军”凶名/威名响彻北疆!新增特性:狡诈如狐、心狠手辣、乱世豪雄。】
【当前声望值:958100点!(扣除“因果债”240000点,实为718100点)】
【历史修正度:28.9%】
【“观察者”强制介入程序:99.9%……持续紊乱……警告!检测到超大规模因果断层与历史线崩塌!“观察者”系统过载……重新定义威胁等级……评估中……】
【警告!“命运反噬”标记生效!宿主将面临不可预知的厄运与劫难!】
【警告!宿主已成为本时空节点“最大扰动源”与“因果黑洞”!时空结构稳定性持续恶化!】
历史修正度:28.9%!声望值实有71万多!但“因果债”和“命运反噬”如影随形。“观察者”系统似乎因为这场过于巨大的变故而“过载”和“紊乱”。
陈默看着那些鲜红的、触目惊心的警告,心中一片冰凉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扭曲的快意。
过载?紊乱?很好。
厄运?劫难?来吧。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无垠的、黑暗的星空,仿佛能穿透那层冰冷的夜幕,看到那双可能正在“过载”、“紊乱”的、高高在上的“眼睛”。
“看到了吗?”他对着虚空,无声地低语,嘴角那抹冰冷而疯狂的笑意,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这,只是开始。”
“你们的‘历史’,你们的‘规则’,你们的‘天意’……”
“在我这面左日右血的黑旗面前……”
“屁都不是。”
寒风呼啸,卷动着那面在夜色中依旧倔强飞扬的玄黑大旗,也卷动着这支刚刚经历了血与火洗礼、正在急速膨胀、也正在走向更加未知和凶险未来的队伍,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