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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捅个窟窿

作者:Zjy麦麦 当前章节:53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3:47

(黑水河谷地的风,是刀子生了霉,又在冻裂的骨头上来回锯的疼。第十天,粮食告罄的消息,像一头无声的、臃肿的怪兽,在六千多人压抑的喘息和越来越亮、越来越空的眼神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那最后几口稀得能数清米粒的粥,喝下去,带来的不是暖意,是更深的、烧灼脏腑的饥饿,和一种即将被抛弃、被吞噬的、冰冷的恐慌。连那些原本还算镇定的老兵,眼神也开始闪烁,下意识地攥紧了冰冷的刀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河谷外那片灰蒙蒙的、似乎蕴藏着无数可能和危险的荒原。)

陈默的“帅帐”里,死寂。油灯的火苗奄奄一息,随时会被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扑灭。牛满屯、石头、老王,以及几个刚刚提拔起来的、面孔还带着生涩和凶狠的新军官,或坐或站,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都是一片难看的灰败。空气中弥漫的,除了寒冷,还有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大人,真的没了。”老王的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他手里捏着最后一份空荡荡的粮袋,“连耗子洞都掏过了。草根、树皮,能找到的,都快啃光了。再这么下去,不用等鞑子、官军来,咱们自己就得先崩**了。”

“跑的人,越来越多。”石头低声补充,眼中布满血丝,“昨天晚上,又抓了三十几个,抽了鞭子,饿了一天。但……没用。今天白天,干活的人,明显少了一半。都在磨洋工,眼神都是飘的。再不弄到粮食,明天,恐怕就不是跑,是要抢、要哗变了**。”

“抢?抢谁?”牛满屯冷笑一声,独臂按着腰间的短斧,脸上那道疤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狰狞,“抢咱们自己?还是去抢鞑子、官军?咱们现在这样子,出了河谷,能走多远?”

“那就这么等死?!”一个新提拔的、原是宣府镇溃兵的队官,忍不住低吼出声,眼眶发红,“老子不想死!不想他娘的饿死在这鬼地方!跟着你们黑水军,说的好听,杀鞑子,挣活路!现在呢?活路在哪**?!”

帐篷里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一直沉默、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的陈默。

陈默的脸上,没有表情。饥饿、寒冷、伤痛,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穿过摇曳的灯火,投向帐篷外那片无边的黑暗,仿佛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不存在的东西。

脑海中,声望系统的光屏幽幽闪烁。那鲜红的【历史修正度:28.9%】和【241900点“因果债”】,依旧如同烙印,深深刻在那里。而那条关于【“命运反噬”标记生效】的警告,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仿佛在提醒他,这接踵而至的绝境,或许并不仅仅是“自然”的结果。

是“命运”开始“反噬”了吗?用饥饿,用背叛,用这缓慢而痛苦的死亡,来惩罚他这个“逆天”的“错误”**?

陈默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一丝冰冷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反噬?惩罚?

如果这就是“天”的手段,那这“天”,也未免太****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帐篷内每一张或绝望、或焦躁、或隐藏着不安和怀疑的脸**。

“都说完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平静**。

帐篷里再次一静**。

“粮食,没了。人心,散了。看起来,是绝路,是死路。”陈默缓缓道,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子,砸在地上,“你们怕了?后悔了?觉得跟着我陈默,跟着这面黑旗,是走上了绝路**?”

没有人回答。但那沉重的喘息和躲闪的眼神,已经是答案。

“我告诉你们——”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刺破了帐篷内外压抑的死寂,“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他娘的是绝路**!”

“从宣府逃出来,是绝路!不逃,就是被杨国柱弄死,被鞑子杀死!”

“穿过鬼愁涧,是绝路!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在平虏卫驿馆,是绝路!不拼,就是被孙得功砍了脑袋**!”

“打黑水河,是绝路!不打,就是饿死,被鞑子部落当奴隶!”

“野狐岭伏击,是绝路!不打,就是被鞑子游骑像杀狗一样追杀**!”

“破虎堡阻击,是绝路!不打,就是被正白旗的铁蹄踏成肉泥**!”

“鹰嘴崖,更是绝路中的绝路!不拼,不疯,不拿命去赌,我们早就被杨国柱、虎大威那两三万大军,像踩死蚂蚁一样碾碎了!”

他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那两点幽火,在昏暗中燃烧得越发炽烈,甚至带上了一丝疯狂的血色。

“绝路,绝路,绝路!我们走过的,哪一步不是绝路?!”陈默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嘶喊而破裂,却更加尖锐刺耳,“但我们走过来了!一次,两次,三次……一次次,从阎王爷的手指缝里爬出来了**!”

“为什么?”他猛地站起身,不顾腿上传来的剧痛,一把抓起桌上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高高举起!昏黄的火光,将他那张瘦削、苍白、却布满了疯狂和决绝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因为我们够狠!因为我们不想死!因为我们知道,退一步,就是万丈悬崖,就是尸骨无存!”

“现在,粮食没了,人心散了,又是一条绝路摆在面前!”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扫过每一个人,“你们告诉我,这一次,是像条狗一样,趴在这里,等着饿死,等着被人宰割,等着这面黑旗倒下,让我们之前流的所有血,都变成笑话?”

“还是——”他的声音压到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力量,“再跟我赌一把?赌上这最后一口气,这最后一点力量,从这绝路里,再杀出一条血路来?!”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火苗跳动的噼啪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牛满屯第一个抬起头,独臂重重捶在自己胸膛,发出闷雷般的声响,眼中那丝因饥饿和绝望而产生的动摇,被一种更加纯粹的、野兽般的凶光取代:“大人!末将跟您赌!老子这条命,早就卖给您了!饿死是死,战死也是死!不如痛痛快快,再杀一场!”

“我也赌!”石头咬牙道,眼睛通红,“与其窝囊死,不如跟着大人,再搏一次!就算死,也要让那些想看咱们笑话的人,付出代价!”

“赌了**!”

“跟着大人**!”

“杀出去!”

帐篷里,一个个声音接连响起,从迟疑到坚定,从低沉到嘶哑,最终汇成一股压抑却沸腾的怒吼!就连那个刚才还在抱怨的宣府溃兵队官,也红着眼睛,重重点了下头。

陈默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重新燃起凶焰的脸,心中那片冰冷的湖面,微微起了一丝涟漪,但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好。”他放下油灯,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激昂的宣讲,只是幻觉,“既然要赌,就不能瞎赌。我们现在,出不了河谷,去不了远处。粮食,只能在眼前找**。”

“眼前?”牛满屯一愣,“河谷里,除了石头和冰,还有什么**?”

“有。”陈默的目光,投向帐篷外,那片漆黑的、被寒风肆虐的河谷,“有马**。”

马?

所有人都愣住了。

“咱们还有四百多匹马。”陈默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驮马,战马,都算。杀了,就是肉。”

杀马**?!

帐篷里再次陷入死寂。但这一次,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残酷的死寂**。

马,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边军、在他们这样一支渴望机动、渴望突围的队伍里,是宝贝,是第二条命!没了马,他们就真的成了只能步行的靶子,再也跑不快,逃不远了。

“大人……”石头喉咙发干,“杀了马,咱们以后……**”

“没有以后了。”陈默打断他,目光如铁,“不杀马,现在就得死。人饿死了,要马有什么用?给鞑子、给官军送礼吗**?”

“可是……”老王也忍不住开口,声音颤抖,“那可是四百多匹马啊……都是好不容易……”

“杀一百匹。”陈默不为所动,语气斩钉截铁,“挑最瘦的,最老的,有伤的杀。其他的,留着。马肉,省着吃,混着草根树皮,能撑半个月。这半个月,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机会?”牛满屯问。

“对,机会。”陈默的目光,再次投向东南方向,那是宣府、大同的方向,也是混乱和机会最多的地方,“杨国柱、虎大威死了,数万大军崩了。宣府、大同,现在就是一锅烧开的油,只等一颗火星扔进去。我们送出去的那些信,就是火星。现在,该是它们起作用的时候了**。”

“我们要等,等那边乱起来,等那些大人物们自顾不暇,等新的空隙出现。”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同时,我们也不能干等。利用这半个月,做三件事。”

“第一,整军。不是以前那种整,是真正的,脱胎换骨的整!以杀马这件事为由头,告诉所有人,我们没有退路了,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借着这股狠劲,将所有人彻底打散,重编。老兵为骨,新兵为肉,那些原来的军官,听话的、有用的,留下,不听话的、有异心的,借机清理掉!我要一支真正只认黑旗,只听我陈默号令的军队,哪怕只有三千人,也要是三千头饿狼**!”

“第二,练兵。不练花架子,就练最实用的——如何在饥饿、寒冷中行军,如何在绝境中偷袭、埋伏,如何用最简单的武器(包括石头、木棍)杀人,如何在没有马的情况下,用两条腿跑得比敌人快!告诉他们,这不是训练,是在教他们怎么活下去**!”

“第三,”陈默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派出所有能派出的、最精锐的哨探。不是去侦察敌情,是去‘做生意’,去‘交朋友’**。”

“做生意?交朋友?”众人愕然**。

“对。”陈默点头,“带上我们抢来的、用不上的奢侈品(一些金银器皿、绸缎),还有……那几封信的副本。去宣府、大同周边那些小的军堡、屯寨,去那些被官府和大佬们忽视的角落。找那里的守备、千总、甚至是有势力的地头蛇。告诉他们,杨国柱、虎大威完了,朝廷马上要乱,宣大要变天了。我们黑水军,不是流寇,是一支能打鞑子、也能让朋友发财的力量。愿意交个朋友的,这点东西,算是见面礼。有什么难处,比如缺粮、缺铁、或者被上面欺压了,可以找我们。我们这里,有的是鞑子的脑袋和缴获,可以‘换’很多东西**。”

“这……这是在招降纳叛,是在挖那些大人物的墙角啊!”老王惊道**。

“不错,就是挖墙角。”陈默冷笑,“与其等他们腾出手来收拾我们,不如我们先下手,在他们的地盘上,埋下钉子,拉拢一些可能拉拢的人。不求他们现在就跟我们走,只要他们能在关键时刻,给我们行个方便,通个消息,或者……袖手旁观,就够了。”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牛满屯沉声道**。

“所以我们要杀马,争取这半个月的时间。”陈默道,“运气……我们已经赌了这么多次,不差这一次。更何况,我不信,在这宣大地面上,所有人都对杨国柱、虎大威心服口服,都对朝廷和那些大佬们忠心耿耿。总有人,和我们一样,想在这乱世里,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他的话,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浇在众人头上,让他们从绝望的狂热中稍稍冷静下来,也让他们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充满了血腥和算计的“生机”。

“都听明白了?”陈默问**。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多了一分决绝,少了一分惶恐。

“那就去办。从明天开始,杀马,整军,练兵,派人出去‘交朋友’。”陈默挥了挥手,“记住,我们没有退路了。要么,在这半个月里,重新站起来,变成一支让所有人都不敢小觑的饿狼。要么……就和那一百匹马一样,变成别人锅里的肉。”

众人领命,沉重而迅速地退出了帐篷**。

陈默独自留在昏暗中,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感受着腿上那绵延不绝的剧痛,和腹中那火烧火燎的饥饿。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因为饥饿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

脑海中,系统的光屏,在经历了刚才那番“宣讲”和“布置”后,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历史修正度:29.1%】

【“命运反噬”标记持续生效……检测到宿主采取极端措施(杀马、整军、外交渗透)……“反噬”强度可能进一步提升……】**

【警告!“因果债”叠加效应加剧!未来“厄运”与“劫难”将更加集中、猛烈!】

厄运……劫难……更加集中、猛烈…**…

陈默看着那些鲜红的警告,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勾起。

集中?猛烈?

好啊**。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看看是你们的“命运”先压垮我,还是我这口气,先把这该死的“天”,捅个窟窿**!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疲惫、饥饿、疼痛,以及那沸腾的杀意和疯狂,都深深地压入眼底。

帐篷外,寒风呼啸,如同万鬼哭嚎。

而那面左日右血的玄黑旗帜,在营地中央,在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中,依旧倔强地、沉默地飘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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