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谷地的风，是淬了毒的，刮了整整一夜，将骆养性带来的“变数”与更深沉的危机感，如同冰碴般，深深地嵌进了河谷里六千多颗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心脏。天，终于亮了，是一种病态的、铅灰色的亮，仿佛大地也被这无尽的寒冷和绝望冻得失去了血色。那一百匹马的最后一点肉和骨髓，在昨夜被彻底熬干，化作了最后一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肉汤”，灌进了每个人的肚子。今天，真的断粮了**。）
陈默站在他那间越发显得空荡、寒冷的“帅帐”前，手里捏着那枚小小的、冰冷的竹管。他没有立刻用骆养性说的“特殊药水”去显影其中的内容。有些秘密，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自己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运用、甚至是保护这些秘密的时候**。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营地。经过半个月的残酷整训和高压控制，这支六千多人的队伍，表面上已经有了一点“军队”的样子。队列更加整齐（相对而言），眼神中的茫然和恐惧，被一种麻木的、机械的服从和隐藏在深处的、被饥饿与死亡逼出来的凶光所取代。但陈默知道，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那一碗“肉汤”的基础上。现在，这个基础没了。
饥饿，是最原始、也是最可怕的力量。它能摧毁一切纪律，一切忠诚，一切理智**。
他需要粮食。立刻，马上。
“大人。”石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各营都报上来了，今天早上，又有几十个人偷偷跑了，抓回来一半，剩下的……没追上。还有，有几个原来宣府的队官，聚在一起嘀咕，被‘纠察队’发现，虽然没抓到把柄，但……气氛不对。”**
“知道了。”陈默的声音平静，“传令下去，全军集合。”**
“集合？”石头一愣，“大人，这……”现在集合，不是更容易引发骚乱吗**？
“去。”陈默只说了一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很快，凄厉的集合号角声，在寒风中响起。六千多人，拖着沉重的、因为饥饿而虚浮的脚步，在河谷中央那片相对平坦的冻土上，勉强列成了一个个方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一触即发的躁动。很多人的目光，不是看向点将台，而是飘向四周的山峦，飘向那条通往外界的、被积雪覆盖的狭窄谷口。
陈默没有登上点将台。他只是走到队伍的最前方，面对着这一片黑压压的、沉默而危险的人群。
“都饿了吧？”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压过了风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没有人回答。但那一片沉默，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回答。**
“我也饿。”陈默接着道，“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没吃东西。”他拍了拍自己同样扁平的肚子，“不光是我，牛满屯，石头，所有的军官，都一样。我们的粮食，和你们一样，昨天就没了。”
这句话，让队伍中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骚动。很多人抬起头，看向陈默，看向他身后那几个同样脸色灰败、但腰杆挺得笔直的军官。**
“有人跑了。”陈默的目光，缓缓扫过队伍，“我知道。我不怪他们。肚子饿了，想找条活路，是人的本能。”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跑，就能跑出活路吗？”**
“看看你们周围！”陈默挥手，指向四面八方的山峦，“这里是黑水河！往东，是宣府、大同，那里的官军，正在为了抢总兵的位子，打得头破血流！他们会收留你们这些‘溃兵’、‘流寇’？不把你们抓起来，砍了脑袋去领赏，就算是仁慈了！”
“往西，是无边的荒原，是鞑子的草场！你们两条腿，跑得过鞑子的马？饿得手脚发软，拿得动刀？遇上了，就是被抓去当奴隶，当两脚羊！”**
“往南，是长城，是朝廷的腹地！你们这副样子，这身打扮，进了城，就是被当作奸细、乱民，锁拿下狱，死不明目！”**
“往北——”陈默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是后金的大军，是正白旗的骑兵！他们正愁找不到人头去记功！你们去，正好送上门！”
“跑？四面都是死路！跑到哪里去？”陈默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心头，“就算侥幸跑出去了，躲过了官军，躲过了鞑子，你们吃什么？喝什么？这天寒地冻，你们能撑几天？最后，不是冻死在荒野，就是饿死在路边，尸体被野狗、乌鸦啃得一干二净！”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活路？”陈默厉声喝问。**
队伍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更加难看。陈默的话，像刀子一样，剥开了他们心底最后一丝侥幸，露出了血淋淋的、令人绝望的现实。**
“那……那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吗？”队伍中，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等死？”陈默冷笑一声，“我陈默，带着你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等死的！”
“粮食没了，我们就去找！”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更不能让饿肚子憋死！”**
“大人，去哪找？”又有人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指向东南方向，那片被山峦和晨雾遮挡、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宣府、大同方向的天际。
“那里，有粮食。”他缓缓道，“宣府镇、大同镇，几十个卫所，上百个军堡，无数的屯田、仓库。杨国柱、虎大威死了，那些粮食，那些军械，现在是谁的？是那些正在争权夺利、打得头破血流的官老爷们的！他们会在乎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吗？不会！他们只会把粮食囤积起来，用来收买人心，用来武装自己的私兵，用来和对手谈判！”
“那些粮食，本该是戍边将士的口粮，是国家的储备！现在，却成了私人的玩物！”陈默的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的愤怒，“我们是谁？我们是大明的兵！是跟鞑子拼过命、流过血的兵！我们饿着肚子，他们却拿着我们的粮食，在后方争权夺利，醉生梦死！天下有这个道理吗**？！”
“没有！”队伍中，不知是谁，嘶哑着吼了一嗓子。**
“对，没有！”陈默接着道，“既然他们不给，那我们就自己去拿！”
“去拿？”“怎么拿？”“那可是官军的粮仓……”队伍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充满疑惑和恐惧的议论。
“不是去抢。”陈默摇头，“是去‘借’。”**
“借？”众人愕然。**
“对，借。”陈默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我们黑水军，奉的是杨嗣昌杨大人的令，在此抗虏。如今粮草不济，向附近的友军、向地方官府‘借’点粮食，以解燃眉之急，合情合理。”
“可是……他们会借吗？”“杨大人的名头……好使吗？”
“名头好不好使，不是靠嘴说的，是靠这个——”陈默举起了拳头，然后，又指了指身后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左日右血玄黑大旗，“——和这个！”
“我们不是去乞讨！我们是去告诉他们，告诉所有人——黑水军，在这里！我们饿了，要吃饭！谁给我们饭吃，谁就是我们的朋友！谁不给，或者想趁机吞掉我们，那就是我们的敌人！”
“对于朋友，我们有酒有肉，有鞑子的脑袋一起分！”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对于敌人——不管他是官是兵，是鞑子还是汉奸——我们只有一样东西给他们：刀！”
“现在，我问你们——”陈默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是想在这里等死，或者跑出去被人像狗一样杀掉，还是跟着我，跟着这面黑旗，去‘借’一条活路出来？”**
“跟着大人！”
“去借粮！**”
“跟着黑旗走！**”
短暂的沉默后，队伍中爆发出一片参差不齐、却充满了绝望中迸发出的凶狠的吼声！饥饿和死亡的威胁，被陈默巧妙地转化成了对外部“不公”的仇恨和对“抢掠”的渴望。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去抢那些“该死的官老爷”的粮食！
“好！”陈默重重一点头，“既然大家都是一条心，那我就带你们，去挣这条活路！”**
“牛满屯！”
“末将在！”
“你带三百骑兵（剩下的所有马匹），全部轻装，不带辎重，立刻出发，前出至东南方向五十里外哨探。重点查看宣府镇西北几个军堡、粮仓的守备情况，以及附近有无大股官军活动。记住，不要暴露，速去速回！”**
“石头！”**
“末将在！”
“你带一千五百步卒，火铳队、炮队全部带上，随我中军行动。目标——宣府镇西北，‘永安堡’。据我所知，那里是宣府镇一处中等规模的粮草转运点，守军不多，且地处偏僻。我们的第一站，就是那里！”
“老王！”**
“老汉在！”
“你带剩下的人，以及所有老弱妇孺、伤兵，留守此地。加强戒备，依托地形，建立防御。若有敌情，能守则守，不能守，就按预定路线，向西北山区撤退，等我们回来！”
“骆……先生。”陈默最后看向被牛满屯带过来、站在一旁的骆养性。
“陈将军。”骆养性拱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昔日的锐利。**
“你的伤，还需要将养。但我现在，需要你的‘眼睛’和‘耳朵’。”陈默道，“你可有办法，联系上你在宣府、大同，或者更远地方的旧部、眼线？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需要他们提供一些关于各地粮仓、军械库、以及官军动向的、最新的、确切的消息。”**
骆养性沉吟了片刻，点头道：“有。锦衣卫在各地都有暗桩，虽然我现在失势，但一些根基深厚的，或许还能用。只是……需要信物，和绝对可靠的人去联络。”
“信物，你来准备。人，我来挑。”陈默道，“这件事，关乎我们能不能找到最‘肥’、也最‘软’的下口处，关乎成败，也关乎你我的性命。骆先生，拜托了。”**
骆养性看着陈默那双冰冷而诚挚（至少表面上）的眼睛，重重点了下头：“骆某明白。定当竭尽所能。”
“好！”陈默最后看了一眼眼前这支即将再次踏上征途、前路未卜的队伍，深吸一口气，“各就各位，准备出发！”
“记住！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找活路！不是去抢劫，是去‘借粮’！但是——”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凝成冰碴，“如果有人不想让我们活，那我们，就让他先死！”**
“出发！”**
号角再次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打破了河谷的死寂。一支饥饿、疲惫、但眼中燃烧着求生欲和凶光的队伍，在那面左日右血的玄黑大旗引领下，离开了这片给予他们短暂栖息、也带来无尽绝望的黑水河谷，向着东南方向，那片充满未知、危险，也可能蕴藏着一线生机的土地，默然行进。
陈默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河谷，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冰冷的竹管，最后，将目光投向前方迷雾重重的道路。
脑海中，系统的光屏，在他下达出征命令的瞬间，再次剧烈地闪烁起来！**
【警告！宿主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针对明朝边镇）！】
【历史修正度：31.8%】
【“命运反噬”强度持续提升！“因果债”叠加效应加剧！】
【警告！“因果黑洞”效应加强！检测到多股“历史惯性”与“变数”力量正在向宿主所在区域聚集！】**
31.8%！多股力量聚集！
陈默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聚集？好啊。**
来得越多越好。
这场宴席，才刚刚开始。
就让我用这面黑旗，和这六千把饥饿的刀，好好地，招待你们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