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堡的墙,是土的,混着碎石和枯草,在塞上苦寒的风霜里浸了几十年,早已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变成一种暗黄与灰黑交织的、死气沉沉的斑驳。墙不高,大约两丈有余,墙头的垛口残缺不齐,像一口被蛀烂的牙。唯一的城门,是两扇用厚实但同样饱经风霜的榆木板拼成的,此刻紧闭着,门轴处发出让人牙酸的、长久未曾上油的“嘎吱”声。堡内,几缕有气无力的炊烟,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笔直地升起,很快就被寒风撕得粉碎。一切,都显得那么沉闷、破败、毫无生气。)
陈默伏在距离永安堡西门约一里外的一处长满枯草的土坡后。他身后,是一千五百名同样伏低了身体、屏住呼吸的黑水军士兵。人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和饥饿留下的疲惫与菜色,但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那座看似毫无防备的堡垒,目光中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焦灼、凶狠和一丝渴望的光芒——那里面,有粮食。
牛满屯的骑兵在昨天傍晚传回了确切的消息:永安堡,守军不足三百,且多为老弱。堡内确有一座中等规模的粮仓,储存着供应附近几个小军堡的粮秣,数量不详,但绝对不少。更重要的是,自从杨国柱死后,宣府镇西北一线防务松懈,各堡自顾不暇,永安堡已有近半个月未得到上级的任何指示和补给,堡内人心浮动。
这简直是为饥饿的黑水军量身打造的“肥肉”。
但陈默没有立刻下令进攻。他的目光,不仅在看那座堡,更在看堡墙上那些稀疏的、影影绰绰的守军身影,以及堡外那片相对开阔、但布满了车辙和蹄印的荒地。一种属于老兵的、对危险的直觉,让他心头隐隐有些不安。**
太安静了。也太……“配合”了。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东南方向疾驰而来,正是牛满屯派出的游骑。那骑士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爬到陈默身边,低声急报:“大人!不好了!东面二十里,发现大队官军旗号!看样子是从宣府镇城方向来的,人数……怕是不下五千!全是步骑混编,打的是‘姜’字旗和宣府镇标营的旗号!行军速度很快,直奔永安堡而来!”
姜字旗?姜瓖!宣府镇的副总兵!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带着五千大军,出现在永安堡附近**?
一股寒意,顺着陈默的脊梁骨,嗖地一下窜了上来!他立刻明白了心中那不安的来源!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他,针对黑水军的、精心布置的陷阱**!
永安堡的“虚弱”,是饵!骆养性的“投靠”,或者说,他那些所谓的“眼线”传回的“确切”消息,恐怕也是这陷阱的一部分!甚至……连他们能如此“顺利”地抵达永安堡外,都可能是对手有意放行的结果**!
目的,就是要将他和黑水军的主力,诱到这永安堡下,然后用姜瓖的大军,来一个瓮中捉鳖,内外夹击,一举歼灭**!
好毒的计!好狠的手段!这绝不是姜瓖一个副总兵能独自策划和调动的!背后,必定有更高层的势力在操纵,甚至可能涉及到朝廷、东厂、锦衣卫,以及……那个“王记”背后的黑手!
他们要的,不仅是消灭黑水军这个“祸患”,更是要拿他陈默的人头,去平息宣大的乱局,去向朝廷交差,去……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大人!怎么办?”石头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姜瓖的大军马上就到了!咱们……咱们被包围了!”
是的,被包围了。前有永安堡(虽然兵少,但据堡而守,一时半会儿绝难攻下),后有姜瓖五千精锐。黑水军这一千五百人,又饥又疲,弹药不足,陷入了绝对的死地!**
陈默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恐惧、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又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压了下去。他不能乱,绝对不能乱!他一乱,这一千五百人,立刻就会崩溃,就会被屠杀殆尽!
“不是包围。”陈默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是‘欢迎’。”
“欢……迎?”石头和周围几个军官都愣住了。**
“对,欢迎。”陈默的目光,从永安堡移开,投向东面那片烟尘渐起的天际,“姜瓖姜大人,带着五千大军,不远百里,来‘欢迎’我们这支‘奉杨大人令、在此抗虏’的友军,还给我们准备了永安堡这么一份‘大礼’。我们,怎么能辜负了姜大人的一番‘美意’?”**
他的话,让周围的人一头雾水,但也奇迹般地让他们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
“传令下去。”陈默语速加快,“全军,立刻后撤三里,退到我们来时经过的那片乱石岗。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石头,你带人,在乱石岗前沿,利用地形,迅速构筑简易防御工事,把‘虎蹲炮’全部架起来,炮口对准东面和永安堡方向!”**
“牛满屯的骑兵到哪了?”他问身边的亲兵。
“回大人,牛守备的人马,按计划应该在北面十里外巡弋。”**
“立刻派人,用最快的速度,告诉牛满屯,不要回来!让他带着骑兵,立刻向北,再向西,绕到姜瓖大军的侧后方去!不要接战,只是骚扰,袭击他们的辎重、哨探,制造混乱,拖慢他们的行军速度!”**
“还有,”陈默的目光,变得冰冷而凶狠,“派几个最机灵、最不怕死的,换上百姓衣服,混到永安堡附近去。不是去打探,是去散布消息!就说……姜瓖副总兵,其实是奉了朝廷密旨,来永安堡接收一批‘特殊’的粮草和军械,用以对付……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将领。就说堡里的人,可能要被灭口。说得越玄乎,越可怕越好!”
“这……这是为何?”石头不解。**
“为了让永安堡里的人,不敢轻易出来,也不敢让姜瓖轻易进去。”陈默冷笑,“姜瓖想要瓮中捉鳖,我就让他这个‘瓮’,先自己乱起来!”
“可是大人,咱们撤到乱石岗,固然可以暂时抵挡,但粮食怎么办?咱们本来就没粮了,现在被围住,更是……”一个军官忧心忡忡地道。**
“粮食?”陈默的目光,再次投向东面那滚滚而来的烟尘,嘴角勾起一丝疯狂的弧度,“姜瓖不是给我们送来了吗?五千大军,人吃马嚼,他们带的粮草,一定不少。”**
“您的意思是……”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想吃掉我们,”陈默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牙口更好,谁先饿死!”**
“执行命令!快!”陈默不再多说,厉声喝道。
命令迅速传达。黑水军士兵们虽然惊疑不定,但在军官的呵斥和鞭子下,还是迅速而有序地开始后撤,向着西面那片布满巨大灰白色岩石的乱石岗退去。
就在黑水军刚刚撤离不久,东面的烟尘已经逼近,大地开始轻微地震颤。一面“姜”字大旗,在数千盔甲鲜明、兵刃闪亮的官军簇拥下,出现在了永安堡东面的旷野上。队伍严整,气势森然,与破败的永安堡和仓皇后撤的黑水军形成了鲜明对比。**
旗下,一员身着山文甲、面容威严、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将领,正是宣府副总兵姜瓖。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望着西面正在撤离的黑水军和那面醒目的玄黑旗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
“果然是群乌合之众,见我大军前来,便望风而逃。”姜瓖身边一个参将模样的将领嗤笑道。**
“逃?”姜瓖冷笑一声,“他们能逃到哪里去?传令,前军立刻占据永安堡,控制城门和粮仓。中军、后军,随本将继续前进,将那伙黑旗流寇,给我围死在前面那片乱石岗!不要急着进攻,先困他们几天,等他们饿得手脚发软,再一鼓作气,全歼于此!”**
“得令!”**
姜瓖的大军,如同一只张开了巨钳的螃蟹,一部分迅速扑向永安堡,另一部分则继续向西推进,很快就在乱石岗东面和南面,扎下了营寨,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态势。他们并没有立刻发起进攻,只是不断地派出游骑,在乱石岗外围巡弋,封锁一切出入通道。
乱石岗内,黑水军已经利用地形,仓促构筑了一道简陋的防线。士兵们蜷缩在冰冷的岩石后面,看着外面那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的官军旗号和营寨,脸上的菜色被一种更加深沉的绝望所取代。**
又是绝境。而这一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令人绝望。敌人兵强马壮,以逸待劳,而他们,弹尽粮绝,被困死地。**
陈默站在乱石岗最高的一块岩石上,望着外面那片连绵的官军营寨,和更远处那座此刻已经被官军占据的永安堡。寒风吹动他身上那件破旧的狼皮大氅,猎猎作响。
脑海中,系统的光屏,在他陷入这绝对的死地时,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只有那鲜红的【历史修正度:32.1%】和【“命运反噬”强度:极高】的提示,在无声地闪烁。
是的,“反噬”来了。来得如此猛烈,如此“及时”。**
但……
陈默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因为饥饿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但依旧稳稳握着“破甲锥”的手。
他的目光,从绝望的士兵们脸上扫过,从那面在乱石中依旧倔强飘扬的玄黑旗帜上扫过,最后,投向东方,投向姜瓖中军大帐的方向。
嘴角,那丝冰冷而疯狂的弧度,再次勾起,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深刻,更加……狰狞。
“姜瓖……”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的寒光,凝聚成了两点实质般的、充满了毁灭欲望的火星。**
“你以为,这就是绝境了?”**
“你以为,困住我,饿死我,就赢了?”
“太天真了。”**
“既然你们把这场‘欢迎宴’,摆得这么‘丰盛’……”**
“那我陈默,就好好地,吃给你们看!”**
“看看是你们先把我饿死在这乱石岗——”**
“还是我先把你们……连皮带骨,吞得一干二净!”**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的雪沫和沙尘,将他的身影和那面黑旗,渐渐淹没。但那种冰冷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的气息,却仿佛凝固在了这片绝地的上空,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