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岗的夜,是饿鬼的夜。没有篝火,没有热食,甚至连最后一点能烧来取暖的枯草都被收集起来,留给那些伤势最重、几乎快要冻僵的伤员。黑暗,如同浓稠的、冰冷的墨汁,灌满了每一道岩石的缝隙,也灌进了一千五百颗越来越空洞、越来越灼热的胃里。风在这里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鬼哭,卷着雪粒和砂石,抽打在人们麻木的脸上,钻进破烂的衣领。只有牙齿不自觉的、密集的打颤声,和腹部因为空无一物而痉挛发出的、沉闷的咕噜声,在这片死寂的石林中,此起彼伏,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饥饿的合唱**。)
陈默靠在一块背风的巨石下,身上裹着那件已经起不了多少作用的狼皮大氅。他闭着眼,但没有睡。饥饿像一把钝刀,在他的胃里、肠子里,慢慢地、持续不断地搅动。腿上的旧伤,在寒冷和虚弱的双重折磨下,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酸痛。但这一切,都不及他脑海中那疯狂运转的思绪带来的压力。
外面,姜瓖的大军,像一圈铁桶,牢牢地箍住了这片乱石岗。他们不进攻,只是不断地收紧包围圈,加强巡逻,切断一切可能的出路。白天,他们甚至故意在射程外生火做饭,让肉香和米饭的香气,随风飘进乱石岗,刺激着每一个黑水军士兵濒临崩溃的神经。**
这是最残酷的心理战,也是最有效的。两天,仅仅两天,黑水军的人心,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偷跑的人越来越多,虽然大多被官军的巡逻队抓住或射杀,但这种绝望的逃亡,本身就是一种瘟疫。军官们的呵斥和鞭子,越来越失去作用。那些“宣讲”的内容,在空瘪的肚皮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绝境中的绝境。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狸猫踏过碎石的声响,从黑暗中传来。陈默的眼睛倏地睁开,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破甲锥”上。
“是我。”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是牛满屯。**
黑暗中,牛满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身上带着浓重的夜露和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大人。”牛满屯凑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我回来了。”**
“情况如何?”陈默问,心中微微一紧。牛满屯带着三百骑兵在外围骚扰,是他目前唯一的机动力量,也是唯一的变数。
“按大人吩咐,我们一直在姜瓖大军侧后游弋,袭击了几支小股的运粮队和哨探,烧了他们两处临时粮垛。”牛满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姜瓖派了一支千人骑兵来追剿我们,被我们利用地形甩开了。不过……弟兄们折了不少,现在能战的,不到两百了。马也损失了很多。”**
“做得好。”陈默点头,“能拖慢他们,分散他们的兵力,就是大功。”他顿了顿,“可有其他发现?”**
“有。”牛满屯的声音变得更低,“我们抓了一个姜瓖军中的落单哨探,拷问出来一些东西。”
“说。”
“姜瓖这次出兵,不仅是为了剿灭我们。朝廷……或者说,京里来了密旨,要姜瓖‘相机处置’永安堡内的一批‘特殊物资’,并……清理掉一些‘不稳定’的人。那哨探地位不高,知道的不详细,但他提到,永安堡的粮仓里,好像藏着不只是粮食,还有别的东西,可能和……‘王记’有关。而且,姜瓖似乎和堡里的某个守备有联系,但具体是谁,他不知道。”
“王记……特殊物资……清理……”陈默的眼中,寒光爆闪!果然!这不仅是针对他的围剿,更是一场借刀杀人、毁灭证据的连环计!永安堡,就是那个“王记”走私链条上的一个重要节点!里面藏着的,恐怕不仅是走私的货物,更有可能是账册、信件之类的关键证据!姜瓖,或者他背后的人,要借剿灭“黑旗流寇”的机会,将永安堡和里面的人、物,一并“处理”掉,永绝后患!
“还有,”牛满屯继续道,“那哨探说,姜瓖军中,粮草似乎也不是很充足。他们从宣府出发仓促,带的粮食本来就不多,原本指望在永安堡补给。但现在永安堡被我们……或者说,被他们自己人封锁着,粮食一时运不出来。姜瓖似乎也在为粮食发愁,下令全军节省用度。”**
粮草不足?陈默心中一动。这是个重要的信息。看来,姜瓖这次行动,也并非万全之策,同样有他的软肋和压力。
“你们撤回来时,可有被发现?”陈默问。
“应该没有。我们是从北面一条极其隐秘的山沟摸进来的,那条路,官军应该不知道。”牛满屯道,“不过,大人,咱们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弟兄们……真的撑不住了。今天晚上,又跑了几十个,有的是偷跑,有的是……是活活饿晕过去,再也没醒过来。”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牛满屯说的是实情。人的意志力,在绝对的饥饿面前,是有极限的。黑水军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你带回来的人,还有多少战斗力?”陈默问。
“饿了两天,马也没力气了,但……拼命的力气还有。”牛满屯咬牙道。
“好。”陈默点头,“你们先休息,吃点东西。”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是最后一点炒面和肉干碎末,是他自己省下来的,“分给骑兵弟兄们,每人一小口,吊着命。”**
“大人,这……”牛满屯没有接。**
“拿去!”陈默的声音不容置疑,“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牛满屯重重点头,接过布袋,转身没入黑暗。**
陈默重新靠回岩石,闭上眼睛。脑海中,所有的信息、线索、可能性,在疯狂地碰撞、组合、推演。
姜瓖粮草不足……永安堡内有“特殊物资”和可能的“内应”……官军急于“清理”……黑水军濒临崩溃……牛满屯的骑兵还有一战之力……**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既然你们都想要永安堡里的东西,既然你们都想借刀杀人……
那我就给你们,再加一把火!把这锅粥,彻底搅浑!搅到谁也控制不了,搅到……大家一起下地狱!**
“石头。”他对着黑暗唤道。**
“大人。”石头很快出现。
“挑选五十个最悍不畏死、也最擅长夜行和攀爬的弟兄。要绝对可靠。”陈默道,“给他们最后一点吃的,让他们休息一个时辰。然后,跟我走。”
“去哪?”石头问。**
“永安堡。”陈默的声音,冰冷而平静,“不是去打,是去……‘做客’。”**
“做客?”石头愕然。
“对,做客。”陈默的目光,穿透黑暗,投向永安堡的方向,“姜瓖不是封锁了永安堡吗?不是要‘清理’里面的人和东西吗?那我们就去‘帮’他一把。”
“帮他?”石头更糊涂了。
“去告诉永安堡里的人,姜瓖要杀他们灭口,要烧了粮仓毁尸灭迹。”陈默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去‘帮’他们……打开城门,‘保护’粮仓,‘对抗’姜瓖。”**
“然后呢?”石头似乎明白了一点。
“然后,”陈默的目光变得幽深,“就看永安堡里,是想活命的人多,还是想跟着姜瓖一起死的人多了。”
“可是……咱们怎么进去?城门紧闭,官军守得那么严……”**
“不走城门。”陈默摇头,“永安堡的墙,我白天看过了。年久失修,有几处地方,可以用飞爪攀上去。官军的主要防备是对外,对内……未必那么严密。尤其是,如果堡里的人,自己先乱起来的话。”
“那太危险了!”石头急道,“万一被发现,咱们这点人,就是送死!”
“留在这里,同样是等死。”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其饿死,不如搏一把。搏赢了,不仅有粮食,还可能……拿到一些让姜瓖,让他背后的人,寝食难安的东西。搏输了……不过是早死几天。”**
石头沉默了。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实话。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我去挑人!”石头咬牙道。**
“不,你留下。”陈默摇头,“这里需要你坐镇。如果……我们天亮之前没有回来,或者永安堡方向没有动静,你就带着剩下的人,从牛满屯进来的那条山沟,想办法突围。能走多少是多少。”
“大人!”石头急了。
“这是军令。”陈默的声音不容置疑,“记住,不是让你逃跑,是让你带着弟兄们,找一条活路。黑水军的旗,不能倒。”**
石头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一个时辰后,五十名被精挑细选出来、脸上涂着黑灰、眼中燃烧着最后一丝凶光的黑水军士兵,在陈默和牛满屯的带领下,如同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乱石岗,融入了漆黑的夜色和呼啸的寒风之中。
他们绕过官军的明岗暗哨,借助地形和夜色的掩护,艰难地接近了永安堡的西墙。正如陈默所观察的,这段城墙最为低矮破败,墙头的垛口甚至有几处明显的塌陷。
没有任何话语,只有手势。几副特制的、带着倒钩的飞爪,被用力抛上了墙头,牢牢勾住。陈默第一个抓住绳索,手脚并用,像一只敏捷的壁虎,迅速向上攀爬。饥饿和虚弱让他的动作有些迟滞,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锻炼出来的韧性和意志,支撑着他。**
很快,他翻上了墙头。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堡内更加浓郁的尘土和牲口粪便的气味。墙头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几个瞭望塔上,有微弱的灯火在摇曳。**
他打了个手势。很快,牛满屯和其他士兵也陆续爬了上来。五十一人,全部安全登墙。**
陈默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堡内中央那片最大的、黑黢黢的建筑群——那应该就是粮仓所在。
“分成三队。”陈默低声吩咐,“一队,由我带领,直奔粮仓。二队,牛满屯带领,去控制城门,但不要立刻打开,等我信号。三队,散开,在堡内制造混乱,放火,喊叫,就说姜瓖的人杀进来了,要屠堡灭口!动作要快!”
“是!”
五十一人,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散开,消失在永安堡沉睡的黑暗之中。**
陈默带着十几个人,贴着墙根和建筑的阴影,快速向粮仓摸去。堡内的防备果然松懈,偶尔遇到巡夜的士兵,也是昏昏欲睡,被他们轻易地从背后捂住嘴巴,扭断了脖子。**
很快,他们到达了粮仓区。这是一片用高墙围起来的独立区域,只有一个大门,此刻紧闭,门外有两个抱着枪、靠在墙上打盹的守卫。
陈默做了个手势。两个黑水军士兵如同猎豹般扑出,匕首在黑暗中闪过两道寒光,两个守卫无声地倒下。
推开沉重的仓门,一股混合着谷物、尘土和某种奇特金属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借着微弱的星光,可以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以及……在粮袋旁边,用油布盖着的、方方正正的箱子。**
陈默走上前,掀开一角油布。箱子里,露出的不是粮食,而是一块块黑黝黝的、泛着暗哑光泽的……铁锭?不,不完全是铁。他拿起一块,入手沉重,在微光下,隐约可见一种暗红色的纹理,和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锌矿石的气息。**
是伴生矿炼出的粗铁?还是……掺了其他东西的合金?这就是“王记”走私的货物?
就在这时——**
“走水啦!”
“敌袭!姜瓖的人杀进来啦!”
“快跑啊!他们要屠堡!**”
堡内各处,突然响起了凄厉的喊叫声和慌乱的脚步声!几处地方同时燃起了火光,虽然不大,但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刺眼!正是第三队的人开始行动了!**
整个永安堡,瞬间从沉睡中被惊醒,陷入了一片混乱!哭喊声、叫骂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时机到了!”陈默对身边的士兵道,“去,打开城门!放信号!”**
一名士兵立刻点燃了一支特制的、能发出尖锐啸音的响箭,射向夜空!
尖利的啸音划破夜空,即使在混乱中也清晰可闻。**
几乎同时,永安堡西门方向,传来了沉重的城门被打开的“嘎吱”声,以及牛满屯那粗犷的、用尽全力的吼声:“黑水军的弟兄们!姜瓖要屠堡灭口!想活命的,跟我们走!打开城门,杀出去!”
这一下,堡内的混乱达到了顶点!许多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的守军和百姓,在这内外交困、真假难辨的恐怖信息轰炸下,彻底失去了理智。有人盲目地跟着往城门涌,有人试图组织抵抗,更多的人则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而堡外,姜瓖的大营也被惊动了。看到永安堡内火光四起,喊杀震天,城门竟然被打开了,姜瓖又惊又怒,立刻下令前军出击,一面弹压“叛乱”,一面抢占城门,防止“流寇”逃脱。**
然而,永安堡内的混乱,远超他的想象。冲进去的官军,很快就陷入了与守军、百姓以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旗军”的混战之中。黑夜、混乱、互相怀疑,让一切指挥都失去了效用。整个永安堡,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沸腾的、充满了血腥和杀戮的熔炉!
陈默没有参与这场混战。他带着人,迅速在粮仓区找到了几辆大车,开始疯狂地装载粮食和那些特殊的“铁锭”。
“快!能装多少装多少!”陈默一边亲自扛起一袋粮食扔上车,一边对身边的士兵吼道,“装满了,立刻从西门冲出去!不要恋战!”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守备服色、面色惊惶的中年军官,带着几个亲兵,慌不择路地逃进了粮仓区,正好与陈默他们撞个正着。**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那守备惊疑不定地看着正在抢粮的陈默等人,手按向了腰刀。**
陈默目光一闪,突然开口:“可是永安堡守备大人?我们是姜瓖姜大人派来的!奉命转移‘特殊物资’!”**
“姜大人的人?”守备一愣,但看到陈默他们身上的黑色军服和那面没见过的黑旗,又觉得不对,“你们……”
“大人!不好了!”一个守备的亲兵指着外面喊道,“有人说……说姜大人要杀我们灭口,烧了粮仓!”
“胡说八道!”守备脸色惨白,但眼中的怀疑和恐惧更浓了。**
“是不是胡说,守备大人心里清楚。”陈默冷笑一声,“‘王记’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姜瓖要的,是所有人闭嘴,是这里的一切,永远消失。”**
“你……你到底是谁?”守备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是谁不重要。”陈默走上前,目光如刀,“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活。”
“跟我们走,带上你知道的一切,带上能证明‘王记’和姜瓖勾结的东西。”陈默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和威胁,“我保你一条活路,甚至……给你一个将功赎罪、反过来咬他们一口的机会。”
“留在这里,”陈默的声音转冷,“不是被姜瓖的人灭口,就是被乱军杀死。选吧。”**
守备脸色变幻不定,看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火光,又看看眼前这个气势逼人、眼神冰冷的陌生将领,最后一咬牙:“我……我跟你们走!但你要说话算话!”**
“上车!”陈默不再废话。**
很快,几辆装满粮食和“铁锭”的大车,在陈默、牛满屯以及那个投诚的守备和他几个亲兵的护送下,冲出了混乱的永安堡西门,借着夜色和混乱的掩护,向着西面的乱石岗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永安堡的火光越烧越旺,喊杀声震天动地。姜瓖的大军和堡内的守军、百姓,彻底打成了一锅粥,再也分不清敌我。**
陈默骑在抢来的马上,回望了一眼那片如同地狱般的火光,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再次勾起。**
脑海中,系统的光屏,在他成功制造了这场惊天的混乱、并抢到粮食和“证人”后,再次疯狂地闪烁起来!
【叮!成功实施超高风险渗透、煽动与掠夺行动,制造大规模混乱,并获得关键物资与人证!】**
【获得声望值:60000点!】
【叮!成就达成:火中取栗(在绝境中制造并利用混乱)!获得声望值:30000点!】**
【当前声望值:981100点!(扣除“因果债”240000点,实为741100点)】
【历史修正度:35.2%】
【“命运反噬”强度:极高(持续)……警告!检测到宿主行为引发连锁“因果崩坏”!“观察者”系统紊乱加剧!】**
【警告!“因果黑洞”效应急剧扩大!吸引更多、更强大的“历史惯性”与“变数”聚集!时空结构稳定性进一步恶化!】**
35.2%!“因果崩坏”!“观察者”紊乱加剧!更多、更强大的力量聚集!
陈默看着那些鲜红刺目的警告,心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和一丝……毁灭一切的疯狂快意。**
聚集?崩坏?紊乱?
好啊。
既然这“天”,这“命运”,这所有的“规则”,都要来阻我,灭我。**
那我就用这抢来的粮食,用这到手的“证人”和“铁证”,用这面左日右血、染尽了鲜血与疯狂的黑旗——
把这所有的一切,所有的规则,所有的“天意”,统统……**
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