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岗的清晨,是用血、火、和浓烟熬出来的。当陈默带着伤痕累累的队伍,押着几辆沉重得车轴都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大车,跌跌撞撞冲回那片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荒凉的石林时,东方的天际,正被永安堡方向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黑烟,染成一种不祥的、暗红与墨黑交织的颜色。风从那边吹来,带着焦糊的肉味、木头燃烧的气息,以及一种更加浓烈的、属于大规模屠戮后的血腥。永安堡,那座曾经的边镇粮仓,此刻恐怕已经化为一片废墟和坟场**。)
石头带着人,眼睛通红地迎了上来。当他看到那几车堆得高高的粮袋,和车上那些沉重的、用油布盖着的箱子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嘶吼。粮食!真的是粮食!不用再饿死了!至少,暂时不用了!**
“大人!”石头扑到陈默马前,声音颤抖,“您……您没事就好!”**
“我没事。”陈默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被石头扶住。连日的饥饿、奔波、紧张,加上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冒险,让他这具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到了崩溃的边缘。但他强撑着,目光扫过周围那一张张因为看到粮食而重新燃起生机、却也更加惊疑不定的脸。
“立刻,开仓放粮!”陈默嘶声下令,“所有人,包括伤员,立刻生火做饭!不要吝啬,让大家先吃一顿饱的!”**
“是!”石头兴奋地应道,转身就去安排。**
“等等。”陈默叫住他,“派人,加强四面的戒备。姜瓖不是傻子,永安堡的乱子,他很快就会查到我们头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明白!”**
很快,乱石岗中,久违的炊烟再次升起。米饭和肉干(从永安堡抢来的)混在一起熬煮的香气,像是一剂最强效的强心针,注入了每一个濒临崩溃的黑水军士兵体内。那种因为饥饿而产生的、无边的绝望和暴戾,暂时被对食物的渴望和满足所替代。但陈默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走到那个被带回来的永安堡守备面前。对方此刻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一碗热粥,脸上的惊惶稍褪,但眼神依旧躲闪。
“吃饱了?”陈默问。**
“多……多谢将军。”守备放下碗,抹了抹嘴。**
“叫什么名字?在永安堡多久了?”
“卑职刘贵,是永安堡的守备,在那儿……待了八年了。”
“八年。”陈默点点头,“那么,‘王记’的事,杨国柱的事,还有……姜瓖的事,你应该知道不少吧?”
刘贵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对上陈默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就在对方一念之间。
“将军……想知道什么?”刘贵涩声道。
“所有。”陈默的声音平静,“从‘王记’第一次接触永安堡开始,到他们运送的是什么货物,走的是哪条路线,接头的是什么人,中间经过哪些人的手,最后到了哪里。还有,杨国柱、虎大威,以及宣府、大同其他将领,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尤其是……姜瓖。”
“这……”刘贵脸色惨白,“这些事……知道得太多,会没命的……”**
“你现在就在我手里。”陈默冷冷道,“说出来,你还有活路。不说,或者说谎,我现在就让你没命。而且,我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杀意,让刘贵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我说!我都说!”刘贵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王记’……大概是三年前开始接触永安堡的。最开始,只是走私一些盐、茶、布匹,后来……后来开始运一种特别的矿石,就是将军您看到的那种,黑里透红,特别沉。他们叫它‘乌金’,说是从北面草原上弄来的,在南边能卖大价钱。”**
“路线呢?”
“从北面草原过来,经过永安堡,在这里换装,伪装成官军的粮草辎重,然后……分成两路。一路向南,进大同,据说是去了山西,甚至……京城。另一路向东,进宣府,具体去哪,我不清楚,但接头的人里,有宣府镇标营的人,好像……好像和杨总兵身边的人有关。”**
“姜瓖呢?”
“姜副总兵……”刘贵吞了口口水,“他……他知道这件事,而且……好像也拿了好处。但具体多少,怎么拿的,我这个小小守备,实在不清楚。不过……不过这次姜副总兵带兵来,名义上是剿匪,其实……其实有人私下透露,是要把永安堡这里的‘东西’和‘人’,一起处理掉,免得……免得留下把柄。”
“把柄?什么把柄?”
“账册!”刘贵脱口而出,“‘王记’每次交易,都有暗账!不光记了货物数量、价钱,还有经手的人,分润的比例!这些账册,有一部分……就藏在永安堡粮仓的地窖里!杨总兵出事后,上面的人就急了,想把这些账册弄出来烧掉,可是……可是堡里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拿着账册保命,有人想趁机敲一笔,就这么拖下来了。结果……结果就等来了姜副总兵的大军。”**
账册!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才是真正的“铁证”!比那些“乌金”更有价值的东西!**
“地窖在哪?账册还在吗?”陈默急问。**
“在粮仓东北角,有一块活动的青石板下面。”刘贵道,“昨晚那么乱……不知道还在不在。不过……不过我知道另外一个地方,也藏了一部分抄本,是以防万一的。”
“在哪?”**
“在……在我睡觉的屋子,床底下的砖缝里。”刘贵低声道,“昨晚逃得急,没来得及带出来。”**
陈默的目光,立刻投向永安堡方向。那里的火光依旧冲天,但喊杀声似乎渐渐弱了下去。混战,恐怕接近尾声。姜瓖很快就会控制住局面,至少是表面上的。然后,他必定会全力搜索那些账册,以及……追杀他这个“罪魁祸首”。**
“账册的事,还有谁知道?”陈默问。
“除了我,还有……堡里的钱书办,他是具体经手记账的。还有……宣府镇过来的那个王管事,他是‘王记’的人。不过……昨晚那么乱,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有。”**
“钱书办……王管事……”陈默记下了这两个名字。“你刚才说,那些‘乌金’,在南边能卖大价钱?具体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卑职实在不知。”刘贵摇头,“只听说是一种很稀罕的材料,好像……好像跟铸造有关,具体的,只有‘王记’的大掌柜和那些真正的买家才知道。”**
铸造……锌铜合金(祥金)……陈默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种伴生矿炼出的合金,在这个时代,用途恐怕极为有限,但对于某些特殊领域(比如……火器、精密仪器?),或许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这背后的利益链,恐怕惊人。**
“将军,”刘贵看着沉思的陈默,小心翼翼地道,“该说的,卑职都说了。您……您答应过,保我一条活路的……”
“我说话算话。”陈默看着他,“但你要想活,光这些还不够。”
“将军还有何吩咐?”刘贵紧张地问。**
“写下来。”陈默道,“把你刚才说的一切,尤其是关于‘王记’、杨国柱、姜瓖,以及那些账册的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写成供状。签字画押。”
“这……”刘贵脸色一白,这等于是把自己彻底绑死在陈默的船上了。
“不写,你现在就是个没用的废物。”陈默的声音冰冷,“写了,你就是我的人证。我会保你,直到……用不着你为止。”**
刘贵浑身一颤,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他咬牙道:“我写!”**
“石头,给他笔墨。”陈默吩咐,“看着他写,一字不许错。”**
安排完刘贵,陈默走到那几车“乌金”旁,掀开油布,抚摸着那冰冷沉重、带着奇异纹理的金属锭。脑海中,关于锌铜合金的知识不断翻涌。这东西,在老王手里,或许能发挥出想象不到的作用。
“大人,”牛满屯走过来,脸上带着忧色,“兄弟们吃饱了,精神好了不少。但姜瓖那边……恐怕不会给咱们太多时间。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陈默转身,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和那依旧浓烟滚滚的永安堡方向。
“不能在这里等死。”他缓缓道,“姜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损失惨重,还丢了至关重要的账册和人证。他背后的人,绝不会放过他。他现在,比我们更急。”
“所以……”牛满屯眼睛一亮。
“所以,我们要动起来。”陈默的目光,变得锐利,“不是被动地等他来打,而是主动出击,把这滩水,搅得更浑!”**
“如何搅?”
“分兵。”陈默语出惊人。**
“分兵?”牛满屯和周围几个军官都是一愣。现在兵力本就不足,还要分兵?
“对,分兵。”陈默道,“石头,你带一千人,押送一半的粮食和所有的‘乌金’,还有刘贵的供状抄本,立刻北上,回沙窝屯!”**
“回沙窝屯?”石头一惊,“那里……不是被官军盯着吗?”**
“正因为被盯着,才要回去。”陈默冷笑,“你大张旗鼓地回去,就是要告诉所有人,黑水军的主力,回老巢了!带着从永安堡抢来的大批粮食和‘秘密’回去了!姜瓖,还有他背后的人,必定会分兵去追剿,至少,会把注意力放在沙窝屯方向。”
“然后呢?”石头问。
“然后,你就给我守住沙窝屯!凭险据守,拖住他们!能拖多久是多久!”陈默道,“告诉老王,这些‘乌金’,让他全力研究,看能不能用在火铳、‘虎蹲炮’上!告诉骆养性,让他动用一切关系,把刘贵的供状和永安堡的事,想办法捅到京城去!越快越好,越乱越好!”
“那……大人您呢?”石头急问。**
“我和牛满屯,带着剩下的五百人,继续留在这里。”陈默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姜瓖以为我们抢了粮食,要么固守,要么北逃。我偏不!我要带着这五百人,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心腹之地!像一把刀子,在他最难受的地方,不断地捅!”**
“大人!这太危险了!”牛满屯也急了,“五百人,在官军腹地,这……这是送死啊!”**
“不是送死,是钓鱼。”陈默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姜瓖现在焦头烂额,急于找到我们,找到账册,向他的主子交差。我们这五百人,就是最好的饵。他会不顾一切地来咬。”**
“而我们,”陈默的目光,变得幽深而疯狂,“就带着他,在这宣大的山沟里兜圈子。把他的兵力拖散,把他的后勤拖垮,把他的焦躁和失误,不断放大。同时……”
“我们还可以‘顺便’,去拜访一下其他几个‘王记’可能的据点,或者……姜瓖的对头们。”
“这场戏,不能只有我们和姜瓖两个角色。”陈默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蛊惑力,“要把更多的人,拖下水。让他们都知道,永安堡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让他们都看到,姜瓖,以及他背后的人,有多么急于掩盖真相。”**
“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等到京城的压力到了,等到姜瓖自己先乱了阵脚……”
陈默的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决绝的寒光。
“那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要么,姜瓖和他背后的势力,彻底崩盘。”
“要么……”他看了看手中那枚冰冷的竹管(骆养性给的),又看了看东方那越来越亮、却也越来越显得危机四伏的天空。
“就让这宣大的天,彻底变一变颜色。”
“执行命令吧。”
“石头,立刻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
“牛满屯,整顿人马,清点弹药,准备跟我走!”
“是!”
众人领命,尽管心中依旧充满了担忧和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陈默那疯狂而大胆的计划所点燃的、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凶焰。
陈默独自走到那块最高的岩石上,望着永安堡方向逐渐熄灭的火光,和东方那轮即将冲破云层的、血红色的朝阳。
脑海中,系统的光屏,在经历了昨晚的疯狂和刚刚的谋划后,似乎暂时沉寂了下去,只有那鲜红的【历史修正度:35.2%】和不断闪烁的【“命运反噬”强度:极高】,如同跗骨之蛆,永恒地提醒着他前方的道路,是何等的凶险**。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从他在永安堡点燃那第一把火,从他拿到刘贵的供状,从他决定将这场“游戏”升级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用这面黑旗,染红这片天。
要么,就和这面黑旗一起,化为历史的尘埃**。
他缓缓抬起手,虚握,仿佛要将那轮血红的朝阳,和整个即将沸腾的天地,都攥在手心。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