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西的山,是剥了皮的,露出灰白色的、狰狞的骨骼。风在这里没有方向,只是尖啸着,从一个光秃秃的山头扑向另一个,卷起漫天的雪沫和砂石,打在人脸上,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冰冷的锉刀。陈默带着他的五百“饵”,就像一群被剥光了毛、饿红了眼的瘦狼,在这片“骨山”的缝隙里,艰难地、敏捷地穿行。他们丢弃了一切不必要的辎重,每个人身上只背着最少的干粮、弹药,和一种沉默的、即将爆发的疯狂。)
永安堡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当陈默他们在第三天的黄昏,爬上一座能够远眺永安堡方向的山脊时,只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一片巨大的、漆黑的、仍在冒着缕缕青烟的疤痕,像是大地被烙铁狠狠烫出的一个窟窿。堡,没了。里面的人,粮,秘密,恐怕也都化为了灰烬。
“姜瓖……够狠。”牛满屯吐出一口带着沙子的唾沫,独臂按着腰间的短斧,“为了灭口,连自己的兵和那么多粮食都不要了。”**
“不是不要,是不得不弃。”陈默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那片废墟,“永安堡的乱子太大,消息压不住了。与其留下活口和把柄,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推给‘乱匪’和‘意外’。这才是那些人的做派。”
“那咱们……下一步去哪?”一个军官问道,“按您说的,咱们是‘饵’,可姜瓖的大军……好像没追过来?”**
“他会追的。”陈默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只是,不是现在。永安堡这把火,烧掉的不仅是堡,还烧掉了他的‘清白’和‘从容’。朝廷,他的对头,还有……‘王记’背后的人,现在恐怕都在盯着他。他得先把屁股擦干净,才有功夫来咬我们这个‘饵’。”
“所以,我们要给他加点料。”陈默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宣府镇城和几个重要卫所的方向,“让他知道,我们这个‘饵’,不仅在这里,还打算去他的老巢逛逛。”
“逛……逛宣府镇城?”那军官倒吸一口凉气,“大人,那可是有上万守军的重镇!咱们这五百人……”
“不是去打。”陈默摇头,“是去‘亮个相’。”**
“亮相?”**
“对,亮相。”陈默的声音低沉下来,“派出所有的哨探,化装成流民、商贩,渗入宣府镇城周边。不是去打探军情,是去散布消息。”**
“就说……黑水军大破永安堡,缴获了‘王记’走私的账册和‘乌金’,还抓到了活口。就说姜瓖副总兵为了灭口,不惜焚毁永安堡,杀人无算。就说黑水军手里的证据,足以让宣府、大同,乃至朝廷的某些大人物,人头落地。”**
“这……这会引来大军围剿的!”牛满屯急道。**
“我要的就是他们来围剿。”陈默冷笑,“但不是姜瓖一个人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谁都怕被别人先咬了。姜瓖想独吞功劳、掩盖真相?没那么容易。”
“同时,”他顿了顿,“挑几个最机灵的,想办法接近宣府镇里那几个和姜瓖不睦的将领,比如……守备张志,游击李雄。不用说太多,就‘无意’中透露,黑水军愿意用手里的‘东西’,换一条生路,或者……换某个人倒台。”**
“这是在玩火!”牛满屯脸色凝重,“那些人都是老狐狸,不会轻易上当的。”**
“不需要他们上当。”陈默的目光幽深,“只需要他们疑心,只需要他们把这个消息,传给该知道的人。朝廷的钦差,东厂的番子,锦衣卫的密探……他们现在,应该都在路上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到达之前,把这潭水,搅得越浑越好。让姜瓖顾此失彼,让他的对手蠢蠢欲动,让朝廷的人……看到一个更加混乱、更加危险,也更加‘有利可图’的宣府。”
“然后呢?”牛满屯问。**
“然后,”陈默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是沙窝屯的方向,也是石头带着主力和“证据”撤退的方向,“我们就等。等姜瓖被四面八方的压力逼得不得不动,等朝廷的人到了,等这场戏的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角色登场。”**
“第三个角色?”众人疑惑。**
“对,第三个角色。”陈默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莫测的弧度,“一个能决定这场戏最终走向的人。不是姜瓖,不是他的对头,也不是朝廷的钦差。”
“是……谁?”**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陈默没有再说,“现在,执行命令。派人出去,散布消息,接触姜瓖的对头。剩下的人,跟我走,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去哪?”**
“一个姜瓖绝对想不到,但又不得不关注的地方。”陈默的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里是长城的方向,也是……后金游骑可能出没的方向。
“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他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让鞑子,也来给我们的姜大人,添点‘乐子’。”**
命令迅速执行。一支支小股的、精干的哨探队伍,如同滴入沙地的水,迅速渗入宣府镇周边的村落、道路、乃至镇城本身。各种经过加工、半真半假、极具爆炸性的“消息”,开始在宣府镇的底层军民、商贩、甚至是一些低级官吏中间,悄然流传。
而陈默,则带着剩下的四百多人,像一条狡猾的泥鳅,在宣府镇西北的山区和长城沿线的荒原之间,不断地穿梭、游走。他们不与大股官军接触,专挑那些偏僻的哨所、巡逻队下手。有时是伪装成溃兵或流民,接近后突然暴起,缴械,抢粮,然后迅速消失。有时是在夜间,用弓箭和火铳袭扰官军的营地,制造混乱后立刻撤离。更有几次,他们甚至“不小心”越过了长城的残破地段,在草原边缘,与小股的后金游骑发生了短暂而激烈的接触,互有伤亡。
这一切,都被刻意地、以各种方式,“泄露”了出去。**
很快,各种令人震惊的“战报”和“传闻”,开始雪片般飞向宣府镇城,飞向大同,甚至飞向京城。**
“黑旗流寇陈默部,出没于宣镇西北,屡破哨所,劫掠粮秣,官军莫能制!”
“疑有乱匪勾连塞外,于长城沿线与虏骑接触!”
“永安堡惨案,或与走私‘乌金’、‘王记’有关,姜副总兵……似有难言之隐!”**
“朝廷已派东厂大珰、锦衣卫指挥,星夜兼程,赶赴宣大查勘!”**
整个宣大地区,就像一锅被不断添柴加火的沸水,翻滚着,冒着危险的泡沫。姜瓖坐镇宣府镇城,面对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坏消息和暗中窥伺的目光,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派出了数支兵马,四处搜剿那支神出鬼没的“黑旗军”,但不是扑空,就是遭到埋伏,损兵折将。而来自朝廷和对手的压力,却与日俱增。
就在这种压抑而紧张的气氛中,第十天,陈默等待的“第三个角色”,终于露出了踪迹。**
不是通过官方的渠道,也不是通过骆养性的眼线。是一个被牛满屯的游骑在一次袭击官军粮队的行动中,“顺手”捞回来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俘虏——一个穿着普通驿卒服色、但手指纤细、皮肤白皙、眼神躲闪的年轻人。**
“大人,这小子不对劲。”牛满屯将那俘虏押到陈默面前,“身上搜出了这个。”他递过一枚用蜡封着的、拇指大小的竹管,和一块非金非玉、雕着精美云纹的腰牌。
陈默接过竹管,没有立刻打开。他的目光,落在那块腰牌上。云纹的中央,刻着一个极其古拙的、他从未见过的字符,但不知为何,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你是什么人?”陈默看向那俘虏。**
“小的……小的就是个送信的驿卒……”年轻人声音发抖。
“送信的驿卒,用得着这种东西?”陈默晃了晃手中的腰牌,“说实话。”
“我……我真的不知道……上面只让我把这信送到指定地点,别的什么都不许问……”
“指定地点是哪?”**
“是……是宣府镇城西的‘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送给谁?”
“不知道……只说到了自然有人接头,对上暗号就行。”**
“暗号是什么?”
“‘风急天高猿啸哀’,对‘渚清沙白鸟飞回’。”**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暗号……这绝不是普通的官方或军中接头暗号!带着一种文人的酸气,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信里是什么内容?”他问。**
“小的真的不知道!信是用火漆封死的,上面还有印记,拆了就是死罪!”年轻人吓得跪了下来。**
陈默没有再问。他看了看手中的竹管,又看了看那块腰牌,沉吟片刻,对牛满屯道:“把他带下去,看好了,别让他死了。”**
“是!”
待牛满屯将人带走,陈默独自走到一旁,借着昏暗的天光,仔细端详那块腰牌。那个古拙的字符,越看越觉得……像是某种变体的“道”字,或者……“符”字?**
他又拿起那枚竹管,放在鼻尖嗅了嗅,除了蜡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檀香混合着某种药材的味道。
脑海中,那些关于明末历史的、零碎的、来自后世的记忆,开始翻腾。东厂……锦衣卫……宦官……道教……皇帝……丹药……**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张彝宪!不,不仅是张彝宪!是比张彝宪更高、更神秘、更接近那个坐在紫禁城深处的年轻皇帝的存在!**
是“道录司”?还是……“秉笔太监”中,那些专门为皇帝寻求“长生”、“祥瑞”、“异宝”的神秘人物?
这枚竹管里的信,这块腰牌,这个接头地点和暗号……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这是一封从京城、从皇帝身边的某个极其隐秘的渠道,发往宣府的密信!而内容,很可能与“王记”走私的“乌金”,或者说,与那种能炼出“祥金”的特殊矿石有关**!
崇祯皇帝……在关注这件事?或者说,他身边的某个势力,在借“王记”的手,为皇帝寻求这种“异矿”**?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为什么“王记”能在宣大畅通无阻,为什么杨国柱、虎大威这种边镇大将会涉足其中,为什么姜瓖在事发后会如此疯狂地灭口掩盖!因为这背后,牵扯到的,可能是皇帝的“私人”利益,或者是某种不可告人的“宫闱秘事”!**
这就是他等待的“第三个角色”!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一股来自最高权力中心的、隐秘而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量的介入,将彻底改变宣大局势的力量对比,也将……给他陈默,给黑水军,带来前所未有的危机和机遇!
陈默的手,因为激动和紧张,微微颤抖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牛满屯!”他转身,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些嘶哑。**
“末将在!”
“挑两个最机灵、最擅长伪装、也最不怕死的弟兄。”陈默道,“给他们换上这个驿卒的衣服,带上这封信和腰牌。”**
“大人的意思是……”牛满屯眼睛一亮。
“去‘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陈默的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替这位‘驿卒’,把信送到。”
“可是……暗号……还有接头的人……”
“暗号我们知道。”陈默道,“至于接头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信,被我们截了。而且,我们知道这信是送给谁的,知道信里大概是什么内容。”
“这……这会激怒他们的!”牛满屯倒吸一口凉气。**
“我要的,就是激怒他们。”陈默的嘴角,勾起一丝疯狂的弧度,“不激怒他们,怎么让他们从暗处走出来?不让他们走出来,我们怎么知道,这场戏,到底是谁在唱主角?”
“可是大人,这太冒险了!那可是……”牛满屯没有说出口,但眼中的惧意显而易见。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陈默看着他,“姜瓖的大军就在外面,朝廷的人马上就到,我们这五百人,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要么,被他们联手碾碎。要么……”**
“就把这场风暴,引向制造它的人!”**
“去办吧。”陈默挥了挥手,“记住,安全第一。如果发现不对,立刻撤离,不要恋战。我们的目的,是递话,不是拼命。”
“是!”牛满屯重重点头,转身去安排。
陈默独自站在山风呼啸的高处,望着东方那片逐渐被暮色吞噬的、代表着权力和危险的天空,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竹管和腰牌。**
脑海中,系统的光屏,在他做出这个决定后,再次剧烈地、疯狂地闪烁起来!
【警告!宿主行为触及“历史核心隐秘”边缘!】**
【历史修正度:38.7%】
【“命运反噬”强度:极高(爆表)!“因果债”叠加效应毁灭性提升!】
【警告!“观察者”系统紊乱加剧!检测到“高维意志”关注!】
【最高级别警报!宿主所在时空节点“因果黑洞”效应即将引发“时空塌陷”前兆!】**
38.7%!“高维意志”关注!“时空塌陷”前兆!**
一连串鲜红刺目、充满了毁灭气息的警告,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
但陈默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近乎解脱般的、冰冷而疯狂的笑容。
高维意志?时空塌陷?**
好啊。
既然你们这么“关注”,既然这“天”都要塌了……
那我就在这塌陷的中心,
好好地,
唱一出……
绝世的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