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的夜，是沉在墨缸底的，黏稠，阴冷，带着一股陈年木头、劣质酒水和人体汗液混合的、发馊的气味。天字三号房，在二楼最里侧，门窗紧闭，连灯都没点，只有门缝下方，透出一线几不可见的、微弱的、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的光。整个客栈，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节，异常的安静，静得只剩下老鼠在梁上窸窣爬过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还是巡夜兵丁的脚步声。）
两个换上驿卒破旧号衣、脸上涂了灰、神情紧张却强作镇定的黑水军士兵，像两只贴着墙根移动的壁虎，从后院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楼梯口。他们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竹管和腰牌，掌心全是汗。为首的是个绰号“山猫”的老兵，以胆大心细、擅长潜行闻名。他深吸一口气，对同伴点了下头，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慢慢向上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绷紧的心弦上。**
终于，他们站在了天字三号房的门前。那一线微光，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
“笃，笃笃。”“山猫”用手指关节，按照事先约定的节奏，轻叩了三下门。
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笃，笃笃。”“山猫”又敲了一遍，手心的汗更多了。**
就在他准备敲第三遍时——**
“谁？”门内，传来一个低沉、沙哑、听不出年龄和情绪的声音。**
“风急天高猿啸哀。”“山猫”压低嗓音，快速说出了暗号的上半句。**
门内再次沉默。时间仿佛凝固了。“山猫”和他的同伴，甚至能听到彼此心脏狂跳的声音。**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接道：“渚清沙白鸟飞回。”
暗号对上了！**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只枯瘦、苍白、手背上隐约可见青筋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手掌摊开。**
“山猫”没有立刻将竹管和腰牌放上去。他借着门内透出的、依旧微弱的光线，飞快地朝里面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背光的、模糊的人影，坐在桌边，看不清面容。
“信。”那低沉的声音催促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信在这。”“山猫”将竹管和腰牌一起放在那只手上，同时，用一种刻意伪装出的、带着惊恐和急切的语气，快速说道：“大人！不好了！路上……路上遇到黑旗军的截杀！弟兄们死伤惨重，只有小的拼死逃了出来！那黑旗军的头子陈默，让小的带话……”**
“什么话？”那手握住竹管和腰牌，顿了顿，声音里的不耐变成了一种冰冷的警惕。**
“他说……”“山猫”咽了口唾沫，“他说，这信里的东西，他看过了。‘王记’的事，‘乌金’的事，还有……京里某位贵人的事，他都知道。他还说……永安堡的账册，不在他手里，但他知道在哪。如果……如果想要回账册，想要封住他的嘴，就让……就让能做主的人，亲自来跟他谈。”**
这段话，是陈默事先反复教授、叮嘱他们一定要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精心琢磨的陷阱和试探。
话音落下，门内外，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山猫”能感觉到，那只握着竹管的手，在微微地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还是惊骇？**
良久，那个低沉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声调依旧平板，但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冰碴般的寒意：“他……还说了什么？”
“没……没了。”“山猫”摇头，“他就让小的把话和信带到。说……说三日之内，在西山‘老君观’废墟等信。过时不候。”
“老君观……”那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然后，缓缓地、将门缝关上了。“你可以走了。”
“是……是！”“山猫”如蒙大赦，拉着同伴，转身就走，脚步又轻又快，几乎是逃一般地冲下了楼梯，消失在客栈后院的黑暗中。
直到远离了悦来客栈，跑到了约定的汇合地点，“山猫”才停下脚步，靠在一堵断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成……成了？”同伴也是脸色煞白。**
“不知道……”“山猫”摇头，“但话，咱们是带到了。”
而此刻，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内。**
那个枯瘦苍白的手的主人，是一个身穿藏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看不出具体年纪、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甚至有些妖异）的中年道人。他坐在桌边，面前的油灯被捻得只剩下绿豆大的一点火苗，将他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手，正握着那枚竹管。手指在竹管上那个特殊的、用朱砂混着金粉画出的火漆印记上，轻轻摩挲着。印记完好无损，显然没有被拆开过。
但那个驿卒（假的）带来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了他的心脏。
“看过了”？“都知道了”？“账册”？“京里的贵人”？“老君观”？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耳膜上，也砸在他背后那张无形的、庞大而脆弱的网上。
道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明亮得妖异的眼睛里，却翻腾着惊涛骇浪。惊怒，疑惧，杀意……还有一丝深深的、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一个边镇的流寇头子，一个打着不知所谓黑旗的叛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触及到这等层级的秘密？又怎么敢，用这种方式，向他，向他背后的存在，发出如此赤裸裸的威胁和挑衅？
这不是疯狂，这是……找死！
但道人很快就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和杀意。他是个修道之人，更是个替“上面”办事的人。他知道，情感用事是最大的愚蠢。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对方到底知道多少？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掌握了致命的把柄？那个所谓的“账册”，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真的落入了对方手中？**
还有……那个“老君观”。那是一处早已废弃的道观，地处偏僻，但对于知道某些内情的人来说，那个地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祥的暗示。**
对方选在那里，绝不是偶然。
道人沉吟片刻，伸出手指，在油灯的火苗上快速地划了几个奇异的符号。火苗猛地窜高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噼啪声，仿佛在回应。然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念咒，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交代着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吹灭了油灯。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
片刻后，房门再次无声地打开，又无声地关上。道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客栈外浓重的夜色中，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而此时，在西山深处，那片被荒草和断壁残垣吞没的“老君观”废墟旁，陈默正独自站在一块半塌的、刻着模糊道教符文的石碑前。寒风呼啸，卷动着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他的手中，捏着一小块从永安堡那些“乌金”锭上刮下来的、带着暗红纹理的金属屑。他将这金属屑，小心地、均匀地撒在了石碑脚下那些看似杂乱、实则暗合某种规律的碎石之间。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几步，望着眼前这片充满了死寂和诡异气息的废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莫测的弧度。
脑海中，系统的光屏，在“山猫”他们顺利接头、并在他撒下金属屑后，再次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的刷新状态！**
【叮！宿主行为成功引发“历史隐秘势力”高度关注与强烈反应！】**
【历史修正度：41.3%】
【“命运反噬”强度：毁灭级！“因果债”叠加效应进入不可逆转崩坏阶段！】
【警告！“观察者”系统紊乱达到临界点！“高维意志”关注度急剧提升！检测到“时空锚点”生成迹象！】**
【最高级别警报！“因果黑洞”效应已触发“时空塌陷”倒计时！预计崩溃时间：7天！】**
41.3%！“时空塌陷”倒计时7天！**
鲜红的、触目惊心的数字和警告，在陈默的视野中疯狂跳动，仿佛死神的倒计时。
但陈默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露出了一种近乎解脱的、疯狂的笑容。
7天……**
够了。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被夜色和层层山峦遮挡的、代表着权力中心的天空，又看了看手中那最后一点金属屑。**
“戏台，已经搭好了。”他对着虚空，无声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角色，也都到齐了。”**
“姜瓖，朝廷，‘王记’，还有……你们这些藏在暗处的、自以为是‘天’的家伙。”**
“7天。”**
“就用这7天，”
“让我们……”**
“好好地，唱完这最后一幕。”
“看看是你们的‘天意’先把我抹去，”
“还是我这面‘左日右血’的黑旗……”
“先把你们的‘天’，”**
“捅个对穿！”**
寒风骤烈，卷起漫天的枯草和雪沫，将他的身影和那片诡异的废墟，一同吞没。
只有那块半塌的石碑，和碑下那些掺杂了暗红金属屑的碎石，在惨淡的星光下，泛着一种冰冷而不祥的、仿佛活物般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