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观的夜,是被岁月和遗忘啃噬过的骨骼,在塞上的寒风中,发出空洞的呻吟。断裂的石柱像一根根戳向夜空的肋骨,倾颓的殿墙是剥落的皮肤,露出里面早已腐朽的泥胎和木架。唯一还算完整的,是观前那片用青石铺就的、布满龟裂和荒草的广场,以及广场中央,那座半人高、同样布满裂纹和污垢的石质香炉。月光是惨白的,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纱,勉强给这片死地敷上一层虚假的、冰冷的亮色。)
陈默孤身一人,站在香炉旁。他没有披甲,只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色军常服,外面罩着狼皮大氅,腰间悬着“破甲锥”和那柄蒙古弯刀。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是两点燃烧在寒夜深处的、即将熄灭却又拼命挣扎的鬼火。**
他在等。**
等那个“能做主的人”。
牛满屯和剩下的四百多弟兄,被他安置在老君观外围几里处的山沟里,隐蔽待命。这是一场赌注,一场他与那未知的、藏在“王记”和永安堡背后的势力之间的、赤裸裸的对赌。赌注是他的命,是黑水军的未来,也是……他能不能在那即将到来的“时空塌陷”中,撕出一条生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寒风呜咽,卷动着广场上的枯草和尘土。远处,偶尔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诡谲。**
就在月亮移到中天,将香炉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几乎要触及观门残破的门槛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擦过地面的沙沙声,从广场的另一端响起。**
来了。
陈默的身体没有动,只是眼珠微微转动,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个身影,仿佛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墨渍,缓慢地、无声地凝聚、显现。是一个穿着藏青色道袍的人,面容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光泽,正是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里的那个道人。**
他的脚步看似缓慢,但几个呼吸间,就已经站在了距离陈默十步之外的地方,恰好是香炉投下的阴影边缘。
两人隔着那座沉默的石质香炉,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暂时停歇。
“陈默?”道人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沙哑的调子,但在这空旷的废墟中,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回响。**
“正是。”陈默的声音平静。**
“你很有胆色。”道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冰锥,刮过陈默的脸,“也很愚蠢。”**
“愚蠢的人,活不到现在。”陈默淡淡道。**
“那是因为你以前遇到的,都是更愚蠢的人。”道人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你不该碰那些不该你碰的东西,更不该……用那种方式,来挑衅你无法想象的存在。”**
“是吗?”陈默的目光,落在道人身上那件道袍胸前一个极其隐晦的、用银线绣出的云纹符号上,“我以为,修道之人,讲究的是清静无为,不染红尘。看来,是我误会了。”
道人的眼中,寒光一闪:“年轻人,牙尖嘴利,救不了你的命。你说你看过了信,知道了‘王记’和‘乌金’的事。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看’的?又‘知道’了多少?”
“信的内容,我没看。”陈默坦然道,“火漆完好,我不想打草惊蛇。”
“哦?”道人眉毛微挑,“那你……”**
“但我知道,那信是从京城来的。”陈默打断他,“是给宣府镇某个人的。内容,大概是询问‘乌金’的进展,或者……催促某些‘特殊’的货物。”
“你还知道什么?”道人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我还知道,‘王记’走私的‘乌金’,不是普通的铁矿。”陈默的目光,变得锐利,“那是一种伴生矿,能炼出一种特殊的合金,色泽暗红,坚硬异常,用途……恐怕不是打造农具兵刃那么简单。”
“用在何处,与你无关。”道人冷冷道。
“本来是与我无关。”陈默点头,“但杨国柱、虎大威死了,永安堡烧了,姜瓖像条疯狗一样追着我咬——这就与我有关了。”
“你是在抱怨?”道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诮。
“不,我是在陈述事实。”陈默摇头,“我只是想活下去,带着我的人活下去。你们的‘游戏’,你们的‘秘密’,我不感兴趣。但你们挡了我的活路,那就是我的敌人。”
“敌人?”道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你以为,你有资格做我们的敌人?”**
“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陈默的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是它说了算。”
“呵……”道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不屑的嗤笑,“你以为,凭你那几百个饿得半死的溃兵,凭你手里那几把破铜烂铁,就能对抗……”
“我不是来对抗的。”陈默再次打断他,“我是来做交易的。”
“交易?”道人的目光,重新变得审视,“你有什么资本,和我们做交易?”
“账册。”陈默吐出两个字。**
“账册?”道人的眼瞳,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你不是说,账册不在你手里?”**
“是不在我手里。”陈默道,“但我知道它在哪。而且,我有办法,让它永远不会落到不该落到的人手里——比如,朝廷的钦差,东厂的番子,或者……姜瓖的对头。”
“你在威胁我?”道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杀意。
“不,是在陈述另一个事实。”陈默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永安堡的事,捂不住了。姜瓖已经是弃子。你们需要一个新的、更‘干净’的合作者,来处理宣大这边的‘尾巴’,继续‘王记’的生意。”**
“而我,”陈默指了指自己,“黑水军,陈默,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道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朝廷通缉的叛将,流寇头子,想做我们的合作者?”**
“正因为我是叛将,是流寇,所以才更合适。”陈默的声音,冰冷而理智,“我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是你们给的。我只想要一条活路,一块能让我和我的人栖身的地盘,还有……合理的报酬。”**
“作为回报,”他继续道,“我可以帮你们处理掉姜瓖这个麻烦,让他‘合理’地消失。我可以接手‘王记’在宣大的部分生意,保证‘乌金’的来源和运输。我还可以……”他顿了顿,“帮你们对付其他可能的威胁,比如,那些不听话的边将,或者……来自关外的麻烦。”**
“你的野心不小。”道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不是野心,是生存。”陈默纠正,“在这个世道,没有野心的人,早就死了。”
“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道人问,“凭你那几句空口白话?”**
“凭我能站在这里,和你面对面说话。”陈默道,“凭我能从宣府逃出来,能在黑水河立旗,能在野狐岭、破虎堡、永安堡……一次次活下来。凭我手里,掌握着能让你们寝食难安的东西。”
“那些账册……”道人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账册,是我的投名状,也是我的护身符。”陈默道,“在我得到我想要的之前,它会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一旦我出事,或者我的人出事,那些账册,就会出现在它们该出现的地方。”**
“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慢慢找?”道人的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
“你可以试试。”陈默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扑击的猎豹,“但我保证,你杀不了我。即使杀了,你也找不到账册。而且……”**
他的目光,投向道人身后那片漆黑的、仿佛隐藏着无数眼睛的废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确定,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道人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的目光,也不自觉地扫向四周。但除了呼啸的寒风和摇曳的枯草,什么也看不到。可是,一种被窥视的、危险的感觉,却如同细密的针尖,悄然刺入他的皮肤。**
是埋伏?还是……别的什么**?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看起来疲惫不堪、却又像钢铁般坚硬的男人。对方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冰冷的、理智的、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算计的光芒。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亡命之徒。这是一个……真正的赌徒,一个敢把自己和对手的一切,都押上赌桌的疯子。
而疯子,有时候,比理智的人更难对付。**
“你想要什么?”道人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杀意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探究的意味。**
“第一,姜瓖的人头,和宣府镇副总兵的位置。”陈默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要当官?”道人有些意外。
“不是我要当,是我的人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陈默道,“黑水军,可以是‘叛军’,也可以是‘官军’。这取决于,谁给我们发饷,谁承认我们的旗号。”
“第二,宣府镇西北,包括黑水河、沙窝屯在内的地盘,作为我们的驻地和补给基地。”**
“第三,‘王记’在宣大一线走私利润的三成。不是‘乌金’,是所有利润。”**
“第四,”陈默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我要一份名单。一份关于‘王记’在朝中、在宫里,所有保护伞和合作者的名单。不需要详细,但要有分量。”
“你要这个做什么?”道人的眼神,再次变得警惕。**
“自保。”陈默道,“我不想有一天,像杨国柱、姜瓖一样,被人当作弃子,死得不明不白。”
“你的要求,很多,也很过分。”道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
“我的价值,也很大。”陈默毫不退让,“而且,你们没有太多时间考虑。朝廷的人,姜瓖的对头,都在盯着。每拖一天,变数就多一分。”
“我需要请示。”道人道。
“可以。”陈默点头,“但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没有答复,或者答复不能让我满意,那我就当这场谈判破裂。后果……你们自负。”
“年轻人,不要太咄咄逼人。”道人的声音,再次变冷。**
“我是在陈述事实。”陈默第三次用了这个词,“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决绝。
道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个“疯子”的样子,刻进脑海里。然后,他没有再说话,身影向后飘退,就像来时一样,迅速地融入了废墟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广场上,再次只剩下陈默一人,和那座沉默的石质香炉。
寒风再次呼啸而起,卷起更大的尘土和枯草。**
陈默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手心冰冷,没有一丝汗。
脑海中,系统的光屏,在道人离开后,再次进入了一种疯狂的、濒临崩溃般的闪烁!**
【叮!宿主与“历史隐秘势力”核心人物进行直接接触与谈判!】
【历史修正度:45.1%】
【“命运反噬”强度:毁灭级(持续)!“因果债”叠加效应进入终末阶段!】
【警告!“观察者”系统紊乱达到极限!“高维意志”关注度锁定!“时空锚点”生成中!】
【最高级别警报!“时空塌陷”倒计时:6天!宿主所在区域“因果黑洞”效应已引发“历史惯性”暴走!多股“变数”力量正在疯狂聚集!】
45.1%!6天!“历史惯性”暴走!“变数”疯狂聚集!
一连串鲜红的、触目惊心的警告,几乎要将陈默的视野完全染红。
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平静的笑容。**
谈判,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
现在,
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那轮被乌云渐渐吞噬的、惨白的月亮。
“6天……”
“足够了。”
“让暴风雨,”
“来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