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观的晨雾，是掺了血的，湿冷，沉重，带着一股昨夜寒风未能吹散的、死亡与算计的余韵。陈默离开废墟，回到藏身的山沟时，牛满屯和四百多弟兄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他平安归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看到他脸上那种平静得过分的神色，心又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大人，谈得……如何？”牛满屯上前，低声问道。**
“等。”陈默只说了一个字，“三天。”**
“等？”牛满屯皱眉，“等什么？等他们答复？万一……万一他们是缓兵之计，调集兵马来围剿咱们……”**
“不会。”陈默摇头，“至少，三天内不会。”他看了看东方逐渐亮起的天光，“他们现在，比我们更需要时间。姜瓖这颗棋子，已经臭了。他们需要一颗新的，能在宣大站得住脚、又能被他们控制的棋子。”**
“可是大人，”一旁的军官忍不住道，“跟那些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啊！他们今天能卖了杨国柱、姜瓖，明天就能卖了咱们！”
“我知道。”陈默的声音平静，“所以，我们不是‘合作’，是‘利用’。”**
“利用？”众人愕然。
“对，利用。”陈默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张张或疑惑、或忧虑、或不甘的脸，“利用他们的权势，给我们一个‘合法’的身份和地盘。利用他们的渠道，获取我们急需的粮饷、军械。利用他们的内斗，在夹缝中生存、壮大。”**
“可是……”
“没有可是。”陈默打断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像站在悬崖边，前有追兵，后是绝路。与虎谋皮，至少还有一线生机。拒绝，就是立刻粉身碎骨。”
“我们要做的，不是相信老虎，而是在老虎打盹的时候，磨利我们的爪牙，在老虎想吃掉我们之前，先拔掉它的牙，或者……”陈默的眼中，寒光一闪，“找到一个更好的猎人。”
“更好的猎人？”牛满屯眼睛一亮，“大人是说……朝廷？”**
“朝廷，或者……其他势力。”陈默没有明说，“但在我们有足够的实力和筹码之前，我们需要这张‘虎皮’。”**
“所以，这三天，我们不是干等。”陈默的声音变得严厉，“牛满屯，派出所有的哨探，严密监视宣府镇城、姜瓖大营、以及所有可能的官军动向。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整，补充体力，修缮兵甲。但不准放松戒备！告诉弟兄们，最危险的时候，可能就在眼前！”**
“是！”
命令下达，山沟里再次紧张而有序地忙碌起来。陈默独自走到一旁，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闭目养神。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道人背后的势力，会不会答应他的条件？答应多少？又会以何种方式兑现？
姜瓖会不会察觉？朝廷的钦差和东厂、锦衣卫，又会不会在这三天内赶到，掀起新的波澜？**
还有……脑海中那疯狂倒计时的“时空塌陷”警告，以及那不断聚集的“变数”力量……这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但奇怪的是，此刻他的心中，反而没有了之前那种濒临绝境的焦灼和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理智的、近乎机械般的平静。
就像一个将所有赌注都推上了赌桌的赌徒，在等待骰子落定的那一刻，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安宁。**
时间，在等待和备战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第一天，平静无波。哨探回报，宣府镇城和姜瓖大营都没有异动，甚至比往日更加“安静”。
第二天，依旧平静。但有哨探在宣府镇城附近，发现了几个行迹诡异、不像本地人的生面孔在活动，似乎在打探什么消息。**
第三天，黄昏。
就在陈默规定的三天期限即将到来的前一个时辰，一个身穿普通百姓衣服、但气质阴冷的中年男子，在一名黑水军哨探的带领下，来到了山沟。**
“陈将军，我家主人有信。”中年男子对陈默拱了拱手，递上一个用火漆封着的厚厚信封。**
陈默接过，当着对方的面拆开。里面是两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盖着“宣府镇总兵官关防”大印（副印）的公文抄件。内容是：“查有原大同镇游击陈默，于国难之际，聚众抗虏，屡立战功，特擢升为宣府镇副总兵，仍领原部，驻防宣府镇西北黑水河一线，整训军伍，以备边患。所需粮饷军械，由宣府镇酌情拨付。”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第二张，是一张普通的白纸，上面只有一行用朱笔写的、力透纸背的小字：**
“姜瓖不能死。稳住他，你可安稳。”**
没有署名，没有印记。**
陈默的目光，在那行朱笔小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个中年男子：“这就是答复？”**
“是。”中年男子面无表情，“主人说，陈将军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姜瓖不能死……”陈默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主人没说。”中年男子道，“只说，姜瓖活着，对大家都有好处。他死了，宣府镇就会乱，对将军的‘安稳’，也没有好处。”**
“好处……”陈默冷笑一声，“那我要的其他东西呢？地盘？利润？名单？”**
“地盘，公文上已经给了。”中年男子道，“黑水河一线，以北至长城，以西至荒原，皆由将军节制。利润……主人说，等将军稳住局面，‘王记’的生意自然会与将军接洽。至于名单……”他顿了顿，“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陈默的目光变得冰冷。
“是。”中年男子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目光，“主人还说，信任，是相互的。将军先拿出诚意，稳住姜瓖，办好差事，该有的，一样不会少。”**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这份公文，就是一张废纸。”中年男子的声音，也变得冰冷，“而将军和您的黑水军，将面临宣府镇、大同镇，乃至朝廷的全力围剿。主人相信，将军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赤裸裸的威胁，但也是赤裸裸的现实。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手中那份“副总兵”的公文，又看了看那行“姜瓖不能死”的朱批，心中念头电转。
对方答应了他最核心的要求——官身和地盘，虽然只是副总兵，但已经足以让黑水军从“叛军”变成“官军”，获得喘息和发展的空间。**
但同时，他们也拒绝了他关于姜瓖和名单的要求，并用“稳住姜瓖”作为新的条件和考验。**
这是一个交易，也是一个陷阱。**
接受，就意味着暂时与虎谋皮，但能换来宝贵的发展时间和空间。
拒绝，就是立刻翻脸，面对更加凶险的局面。**
而“姜瓖不能死”这句话背后，隐藏的信息更是耐人寻味。姜瓖，恐怕不仅仅是一颗“弃子”那么简单，他身上，或者他背后，还有着让对方忌惮、或者需要利用的东西。
良久，陈默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男子，缓缓道：“告诉你家主人，他的条件，我接受。”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也有一个条件。”**
“将军请讲。”**
“我要见姜瓖。”陈默道，“不是打，是谈。就在宣府镇城，公开地谈。你们要保证我的安全。”
中年男子脸上露出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陈默会提出这个要求。他沉吟片刻，点头道：“我会转告主人。”**
“好。”陈默点头，“我等你的消息。”**
中年男子不再多说，拱手离去。**
待他走远，牛满屯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大人，真的要接受？”牛满屯急道，“这明摆着是让咱们去给姜瓖擦屁股，还要稳住他？那狗东西恨不得生吞了咱们！”
“我知道。”陈默的目光，投向宣府镇城的方向，“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活路。”
“可是……”
“没有可是。”陈默打断他，“传令下去，全军准备，开拔，回黑水河。”
“回黑水河？”众人一愣。
“对，回黑水河。”陈默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既然有了‘副总兵’的名分，有了地盘，那我们就先把这个‘官’，当稳了。”
“至于姜瓖……”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莫测，“他不能死，但没人说，他不能……‘病’，或者，‘老实’一点。”**
“稳住他，不一定要讨好他。”陈默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有时候，让他知道，他的命，握在别人手里，他会更‘稳’。”
“大人的意思是……”牛满屯眼睛一亮。
“先回黑水河，整军，备战，等我见过姜瓖再说。”陈默不再多说，“执行命令。”
“是！”
很快，这支在宣府镇西山区辗转了近半个月、经历了无数血火的队伍，打起了那面崭新的、绣着“宣府镇副总兵陈”字样的官军旗帜（临时赶制），以及那面始终不曾放下的左日右血玄黑大旗，离开了藏身的山沟，向着西北方向的黑水河，浩浩荡荡而去。
这一次，他们不再躲藏，不再逃窜。他们是“官军”，是奉命驻防的“王师”。
沿途的关卡、哨所，在看到那面副总兵的旗帜和公文后，虽然惊疑不定，但也不敢阻拦，只是派人飞马向宣府镇城禀报。
消息很快传开。
“黑旗军……不，是陈副总兵的人马，回黑水河了！”
“朝廷真的招安了？还给了副总兵？”**
“姜副总兵那边……怕是要气炸了！”**
整个宣大地区，再次因为这个消息而暗流涌动。
而此刻，陈默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那条通向黑水河、也通向未知未来的道路。**
脑海中，系统的光屏，在他接受交易、率军返回黑水河后，再次发生了变化。**
【叮！宿主成功与“历史隐秘势力”达成暂时性协议，获得“合法”身份与地盘！】
【历史修正度：46.8%】
【“命运反噬”强度：毁灭级（暂缓）！“因果债”叠加效应进入新阶段——“债务锁定”！】**
【警告！“时空塌陷”倒计时：5天！宿主所在区域“因果黑洞”效应因“合法身份获取”暂时稳定！“历史惯性”暴走趋势得到部分抑制！】
【警告！“观察者”系统紊乱持续！“高维意志”关注度未降低！“时空锚点”生成进度：30%！】
46.8%！“债务锁定”！“时空塌陷”倒计时5天！“时空锚点”生成30%！
暂时的稳定，换来的是更深的“债务”和更加诡异的“锚点”生成。**
但陈默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真正的风暴，**
还在后面。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冰冷的、代表着“副总兵”身份的铜印（信使一同带来的），又看了看身后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玄黑旗帜。**
“副总兵……陈默……”**
“这个官，可不好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