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谷地的春，是悄没声儿地来的，像个怯生生的姑娘，先是试探着化开河面的薄冰，然后是岸边枯草下钻出一星半点的鹅黄，最后，连那刮了一冬的风，也带上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软绵绵的，挠得人心里发痒。沙窝屯的人气，就像这春天的草，一天比一天旺。新搭的窝棚连成了片，开垦出的田垄在阳光下泛着油黑的光，打铁声、号子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竟有了几分太平年景的味道。）
陈默的“副总兵府”前，新立了一块丈许高的木牌，上面用朱漆写着《黑水河安民垦荒条例》，字迹算不上好看，但笔画虬劲，透着一股刀劈斧凿般的力道。最核心的几条——“分田到人，三年三成租，永不加赋”、“入籍领牌，一体保护”、“奸细盗匪，立斩不饶”——被来来往往的人们用目光、用手指、用窃窃私语，反复摩挲、咀嚼、传诵着。对于这些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人来说，这几行字，比任何佛经道藏都更加实在，更加……让人心里踏实。
府内，气氛却与外面的生机勃勃略有不同。陈默、牛满屯、石头、老王围桌而坐，桌上摊着几份文书和一个打开的木匣。木匣里，是几封已经用火漆封好的密信，以及一枚看起来普通通、却让在场几人神色凝重的铜符——那是骆养性留下的，代表他“锦衣卫前指挥使”身份的信物。
“骆先生……真的走了？”石头看着那枚铜符，神情复杂。这段时间，骆养性在搭建对外情报网络、联络玻璃销路上展现出的能力和手腕，让他印象深刻，也让他隐隐忌惮。
“嗯，天不亮就走了。”陈默的声音平静，“带走了刘贵的供状抄本，永安堡部分账册的关键页抄录，还有……我们对‘王记’及其背后势力的一些判断。”
“他就这么回去……不怕朝廷、不怕东厂拿他？”牛满屯拧着眉。**
“怕，所以他才要回去。”陈默道，“他是锦衣卫的老人，在京城根基不浅。之前被追杀，是因为他手里的东西太要命，又落了单。现在，他带着更要命的东西回去，但同时，他也有了‘功劳’——查出宣大走私、边将通敌（杨国柱、虎大威）的线索，并‘策反’了我这个‘迷途知返’的副总兵。这是他重新站稳脚跟、甚至东山再起的资本。”**
“他拿咱们当踏脚石？”牛满屯眼中凶光一闪。**
“互相利用而已。”陈默淡淡道，“他需要我们在宣大的存在和‘合作’，来证明他的价值和能力。我们也需要他在京城的眼线和影响力，来获取信息，甚至……在关键时刻，影响朝廷的决策。”
“可是大人，”老王忧心忡忡，“把那么要紧的东西给他，万一他反水，或者被人拿下，那咱们……”**
“给他的，不是全本。”陈默摇头，“关键的人名、数字、地点，都做了手脚，或者干脆没给。他想要凭这些东西立功，就必须保我们，至少，短期内不能让我们倒台。而且……”他顿了顿，“我们手里，不是还有原本吗？刘贵也还在我们手里。”
“那玻璃的生意……”石头问，“骆先生走了，销路怎么办？他不是说在南边有门路……”
“骆养性走之前，推荐了一个人。”陈默从木匣里拿出另一封信，“是他以前在南直隶布下的一个暗桩，名叫周淮安，表面身份是个在江南、山西之间跑货的小商人，为人机警，路子也野。骆养性说，此人可用，但不可全信。”**
“周淮安……”石头记下了这个名字，“那咱们……”
“用新人。”陈默果断道，“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骆养性的人，可以用，但不能作为主力。石头，你从咱们自己人里，挑选一批绝对可靠、脑子活络、又懂得察言观色的，组成一支‘商队’。不要用军中的人，就从那些新来的、底子干净、有家眷在此的流民里挑。”
“给他们做好身份，教他们行话、规矩。让他们跟着周淮安，或者其他可能找到的老行商，先学，再做。”**
“玻璃，不能直接用我们的名义卖。”陈默继续道，“在南边找个合适的地方，设立一个‘作坊’，就说是从西域或者海外传来的技艺。我们这里，只提供最关键的原料（处理过的矿渣和特殊配方的碱料）和核心工匠（严加控制），在那边进行最后的熔制和加工。所有的交易，都通过这个‘作坊’进行，账目独立，与黑水河明面上毫无瓜葛。”**
“这……这能行吗？”老王有些担心，“技艺万一泄露了……”
“所以核心的配方和工艺，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陈默道，“派过去的工匠，家眷全部留在黑水河。他们在那边，只负责最后一道或几道工序，关键的步骤，分拆开，由不同的人掌握。而且……”他的目光变得冰冷，“告诉他们，玻璃的利润，他们可以分一成。但谁敢泄密，或者携技潜逃，不光他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他留在黑水河的家眷，也会生不如死。”**
冰冷的杀意，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我明白了。”老王重重点头，“老汉会安排好。”**
“牛满屯。”陈默看向一直沉默的独臂汉子。
“末将在。”
“你的任务最重。”陈默道，“四千青壮，不能全都编入战兵。挑选一千最精锐、最忠心的，作为常备战兵，由你亲自统领，按照我们之前的方法，加紧操练。武器装备，优先保障。”**
“剩下的三千人，编为‘屯田护卫队’。平时以屯垦、筑城、修路为主，同时进行基本的军事训练。战时，可以作为辅兵或预备队。”**
“记住，‘屯田护卫队’的人，不是炮灰。他们是我们的根基。要让他们吃饱，让他们觉得，当兵不仅是为了打仗，更是为了保卫他们自己的田地、家园。”**
“是！”牛满屯眼中燃起斗志，“末将明白！”**
“还有，”陈默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姜瓖那边，有什么动静？”**
“按大人吩咐，我们派人以‘递交公文、呈报防务’的名义，去了一趟宣府镇城。”石头道，“姜瓖没有见我们的人，只是让下面的文吏接待了一下，收了公文，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知道了’。不过……据我们的人观察，宣府镇城内气氛有些诡异，守备明显加强了，而且，好像有京里来的人到了。”**
“京里来的人……”陈默眼中寒光一闪，“是东厂？锦衣卫？还是……朝廷的御史？”
“还不清楚，对方很警惕，我们的人靠不近。”石头摇头。
“加强对宣府镇城方向的侦查。”陈默道，“不要主动挑衅，但要时刻掌握他们的动向。还有，告诉所有人，提高警惕，防备姜瓖狗急跳墙。”**
“是！”
“好了，都去忙吧。”陈默挥了挥手。**
众人领命而去。陈默独自留在房间里，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却依旧充满生机的河谷。
骆养性的离去，像是抽走了一块一直悬在头顶、不知是福是祸的石头，让他暂时松了口气，但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外部的依靠永远是靠不住的，黑水河的未来，只能靠他们自己，一砖一瓦地垒起来。**
户籍、分田、玻璃、练兵……这一切，都是在为那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做准备。**
脑海中，系统的光屏，在他安排好这一切后，再次闪烁起来。
【叮！宿主建立初步行政军事经济体系，“根据地”雏形形成！】
【历史修正度：49.5%】
【“命运反噬”强度：长期压制（持续）！“因果债”锁定状态持续！】**
【警告！“时空塌陷”倒计时：3天！宿主“根据地建设”行为进一步稳固“因果黑洞”！“历史惯性”暴走趋势被有效遏制！】
【警告！“观察者”系统紊乱持续！“高维意志”关注度锁定！“时空锚点”生成进度：60%！】**
49.5%！“时空塌陷”倒计时3天！“时空锚点”生成60%！**
倒计时越来越近，“锚点”的生成也越来越快。
但陈默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仿佛能看到无数人的命运丝线，正在以黑水河为中心，缓慢而坚定地交织、缠绕，形成一张越来越致密、也越来越强韧的网。**
“3天……”
“来吧。”**
“不管是‘塌陷’，还是‘锚点’，”**
“不管是姜瓖，还是朝廷，”**
“不管是‘王记’，还是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蜮伎俩……”**
“这黑水河，”**
“这面旗，”
“我陈默，”
“接下了！”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地，但沙窝屯的灯火，却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在黑沉沉的河谷中，倔强地燃烧着，像是在对抗着无边的黑夜，也像是在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