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夜,是浸在陈年墨汁和线香余烬里的,沉,滞,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帝国暮年的腐朽和焦灼。乾清宫的西暖阁,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御案后那个身穿明黄常服、面容清癯、眼窝深陷的年轻天子眉宇间的浓重阴霾。崇祯帝朱由检的手,正按在一叠刚刚送到的、来自宣大的急报和密奏上,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的面前,站着两个人。
左侧,是一个身穿绯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大珰——曹化淳。此刻,他低眉顺眼,但眼角余光,却不时瞟向御案上的文书,和站在右侧的那个人。**
右侧,正是风尘仆仆、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的骆养性。他已经换上了崭新的飞鱼服,但衣服下的身体,依旧能看出奔波和伤痛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地面,等待着皇帝的垂询。**
“骆卿,”崇祯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你这一趟,差事办得……很好。”“很好”两个字,说得有些勉强,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臣,万死!”骆养性立刻跪了下去,“宣大之事,波谲云诡,臣……未能及早察觉,以致杨国柱、虎大威二帅罹难,数万大军崩潰,此皆臣失察之罪!”
“起来吧。”崇祯挥了挥手,“杨国柱、虎大威……他们的事,不全怪你。你能在那等险境中,查出‘王记’走私、边将通敌的线索,并……策反了那陈默,稳住了宣大西北局势,已是大功一件。”**
“臣不敢居功。”骆养性起身,“此皆陛下洪福,朝廷威德所致。那陈默,虽是叛将出身,但确有抗虏之心,亦明白大义。臣以朝廷招抚之意晓之,并许以副总兵之职,让其戴罪立功,镇守黑水河一线,以观后效。如此,既可安抚溃兵流民,又可在宣大西北钉下一颗钉子,制衡……制衡不法。”
“制衡?”曹化淳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尖细,“骆指挥,你这话,咱家可就听不明白了。那陈默,一个朝廷通缉的叛将,杀官夺城,在永安堡制造血案,如此狂悖凶徒,不立即锁拿问斩,以正国法,反而授以高官,让其割据一方?这……这是何道理?莫非,骆指挥与那陈默,有什么私下的……交易不成?”
这话,已是极重的指控了。**
骆养性脸色不变,看向曹化淳,缓缓道:“曹公公言重了。下官所为,一切皆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陈默之事,下官已在密奏中详陈。此人固然有罪,但其能在宣大屡破虏骑,可见其悍勇。如今宣大空虚,姜瓖……”他顿了顿,“姜副总兵独木难支。若能以官爵羁縻陈默,使其为朝廷所用,镇守边陲,抵御虏寇,岂不比耗费大军钱粮、兴师动众去剿灭一个已成气候的地头蛇,要划算得多?”**
“再者,”骆养性的目光,转向御案,“陈默手中,掌握着‘王记’走私、以及杨国柱、虎大威等人通敌的部分……线索。若逼之太急,恐其狗急跳墙,将这些东西散播出去,于朝廷颜面,于边镇稳定,皆是大害。不如暂时安抚,徐图后计。”**
“线索?”崇祯的眼睛,猛地盯向骆养性,“什么线索?可是那‘乌金’之事?”
“正是。”骆养性低头,“据陈默所供,以及臣在宣大查访所得,‘王记’确实在走私一种特殊矿石,炼出之物,似与……宫中某些所需有关。其中牵涉甚广,不仅有边将,恐怕……朝中亦有人涉及。”**
“砰!”崇祯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他的脸色,因为愤怒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憋闷,变得通红。
“好!好一个‘王记’!好一群蛀虫!”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边镇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他们却在后方走私牟利,甚至……甚至敢将手伸到宫里!”
“陛下息怒!”曹化淳和骆养性同时跪了下去。**
“息怒?朕如何息怒?”崇祯喘着粗气,“北虏入寇,国事艰难,这些人,不思报国,反而一心钻营,挖国家的墙角!杨国柱、虎大威……他们死得好!死得不冤!”最后一句,已是咬牙切齿。**
“陛下,”曹化淳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道,“此事关系重大,牵连甚广,是否……从长计议?那‘王记’背后……”**
“从长计议?”崇祯冷笑,“等他们把大明的江山都卖光了,再来计议吗?”
“骆卿!”他盯着骆养性,“你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可有实据?”**
“回陛下,”骆养性道,“臣带回了永安堡守备刘贵的供状,以及部分账册抄本。其中涉及的人员、物资、银钱往来,均有记录。只是……”他顿了顿,“关键的账册原本,以及更多的证据,目前掌握在陈默手中。他以此为凭,要求朝廷……保其安稳。”
“哼,要挟!”崇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他要的,只是一个副总兵,一块地盘?”**
“目前看来,是的。”骆养性道,“他还表示,愿为朝廷镇守边陲,抗击虏寇。”
“抗击虏寇……”崇祯重复了一遍,脸上的怒色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他何尝不知道,现在的大明,内忧外患,早已是千疮百孔。一个能打仗、又暂时愿意听话的陈默,确实比一个不断制造麻烦的叛将,要“划算”得多。**
“曹化淳。”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大珰。**
“奴婢在。”
“东厂,立刻派人,给我盯紧了那个‘王记’!还有,朝中所有可能与此事有牵连的人,一个不许放过!”崇祯的声音,冰冷如铁,“但是,不许打草惊蛇!朕要的,是一网打尽!”
“奴婢遵旨!”曹化淳心头一凛,连忙应道。
“骆养性。”崇祯又看向另一边。**
“臣在。”**
“你……这次差事办得不错。”崇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朕先给你留着。但是,陈默那边,你要给朕盯紧了!他手里的东西,要想办法弄到手!还有,他若是安分守己,为国戍边,朕不吝赏赐。若是有异心,或者……拿着那些东西要挟朝廷,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臣,明白!”骆养性重重磕头,“定不负陛下所托!”**
“下去吧。”崇祯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靠在了龙椅上。
“臣(奴婢)告退。”两人躬身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崇祯沉重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叠来自宣大的文书上,又移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陈默……黑旗……副总兵……”**
“但愿你,真的是个能打仗的……”
“而不是……又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王记’……走私……‘乌金’……宫里……”
“这大明的天,”
“到底还有多少窟窿……”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而此时,退出乾清宫的骆养性和曹化淳,在宫门外分道扬镳。
“骆指挥,恭喜啊,这一趟差事,办得漂亮。”曹化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过,那陈默手里的东西……咱家劝你,还是早点弄到手的好。免得夜长梦多,到时候,不好向皇上交代。”
“多谢曹公公提醒。”骆养性拱手,“下官自有分寸。”**
“哼。”曹化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骆养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他知道,曹化淳,甚至曹化淳背后的某些势力,恐怕与“王记”也脱不了干系。皇上让东厂去查,未必不是一种试探,或者……制衡。
这场围绕着宣大、“王记”、“乌金”的风暴,已经从边镇,蔓延到了朝堂,蔓延到了这座帝国的心脏。**
而他骆养性,和那个远在黑水河的陈默,都已经被深深地卷入了其中,成了这场风暴中,至关重要的棋子。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宣府、是黑水河的方向。
“陈默……”
“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
“这盘棋,”
“才刚刚开始。”
夜风吹过紫禁城高耸的宫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的哭泣,也像是……一场更大风暴到来前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