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夏天,是熬出来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将河滩上的石头烤得能烙饼,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庄稼和汗水混合的、略带腥气的味道。但这种“熬”,与去年冬日那种濒死的、绝望的寒冷不同,这是一种充满了生机和希望的、热腾腾的“熬”。田垄间,粟苗已经没过了膝盖,在风中漾起一波波绿浪。河边新建的水车吱呀呀地转着,将清冽的河水提上高处,流进纵横交错的沟渠。沙窝屯,不,现在应该叫“黑水堡”了,那道用夯土和石块垒起的、尚未完全合拢的城墙,像一条灰黄色的巨蟒,盘踞在河谷南岸,一天天地向两端延伸。)
堡内,气氛更是热火朝天。**
原本的打谷场,被划出了一大片,用木栅和土坯房围了起来,成了“匠作营”。里面分成了好几个区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拉风箱的呼呼声、以及木头被锯开的尖锐声响,从早到晚不绝于耳,混着炭火的气息和汗水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安的喧嚣。**
其中一处戒备最为森严的棚子里,老王赤着上身,露出精瘦却结实的、布满火燎疤痕的臂膀,正盯着眼前一个奇怪的铁家伙。那东西看着像个放大了的、粗短的铁葫芦,下面有个带卡榫的圆盘底座,上面是个稍细的、可以调整角度的管子,整体不过三尺来长,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让人心悸的力量感。
“大人,您看,这就是按您说的,改出来的‘小钢炮’。”老王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那铁家伙,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用的是永安堡弄来的那种‘乌金’掺了好铁打的,比纯铁的结实,也轻便。底座加了卡榫,可以快速固定在地上或者车上。炮管能调,最远能打一百五十步,近了五十步也能打。用的是特制的开花弹(里面塞了碎铁和火药),一炮下去,方圆十步,人畜难逃!”
陈默站在一旁,伸手抚摸着那冰凉的、带着粗糙锻打纹理的炮身。这就是他凭着模糊记忆,结合这个时代的工艺,让老王带人反复试验捣鼓出来的“小钢炮”——一种简易版的迫击炮。虽然射程近,精度差,但便于携带,发射速度快,尤其适合山地、城防和近距离的突击。**
“试过了?”他问。**
“试过了!”老王连连点头,“炸了三次膛,伤了两个弟兄,但总算是成了!现在一共打出来五门,弹药配了两百发。就是……就是这‘乌金’不多了,剩下的,得省着用。”**
“够用就行。”陈默点头,“这东西,是杀手锏,不到关键时刻不用。”他又走到旁边另一个工棚,那里摆着一排刚刚组装好的火铳。
这些火铳,与常见的明军鸟铳略有不同。铳管更长,更直,口径也略小。最大的区别在于击发机——取消了火绳,改用一个夹着燧石的龙头,扣动扳机时,龙头在弹簧作用下猛击药池盖上的打火镰,迸出火星,引燃药池内的引火药,进而点燃铳管内的发射药。**
“燧发铳,一共造出多少了?”陈默拿起一杆,掂量了一下,比鸟铳略重,但手感更好。**
“八十七杆。”老王道,“弹簧不好弄,燧石也缺,还有这个打火的机括,废品率太高。不过,好处是明显的,不怕风雨,点火快,哑火也少了不少。就是……就是弟兄们还不太习惯,说没有火绳,心里没底。”**
“习惯是练出来的。”陈默道,“从今天开始,抽调一百人,专门组成‘火器队’,就用这燧发铳和小钢炮,加紧操练。”
“是!”
走出匠作营,热浪扑面而来。堡内的道路,已经被踩得结实平整,两旁的窝棚很多都换成了土坯房,甚至出现了几间像模像样的店铺——卖盐的,换布的,甚至还有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
人流熙攘,大多是面带菜色、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的新来流民。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简陋的行李,在几处贴着《安民垦荒条例》的木牌前驻足,听着那些“宣讲队”的人用各地口音,反复讲述着“分田”、“三年三成租”、“入籍领牌”的规矩。**
“……到那边登记,报上姓名、籍贯、家口,领了‘户牌’,就算是黑水河的人了!”一个嗓门洪亮的汉子喊道,“凭牌领口粮,凭牌分地!一人五亩旱田,三年内只交三成收成,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以后永不加赋!”
“真的只交三成?不会再有其他摊派?”人群中有人不信。
“木牌上写得清清楚楚!陈大人亲口说的!谁敢乱加,你就拿着户牌去总兵府门口敲鼓!”宣讲的汉子拍着胸脯。
“那……那当兵呢?”又有人问,“我家小子十六了,能吃得饱吗?”**
“当兵?看那边!”汉子指向校场方向,“黑水军的弟兄,一日两餐,管饱!月月有饷!打了胜仗还有赏!就是规矩严,训练苦,怕死的、偷奸耍滑的,可别来!”
人群中响起一阵哄笑和议论声。很多人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渴望。对于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太久的人来说,一口饱饭,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一个能看得见的活路,就是一切。
“陈大人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自动分开一条道,无数道目光——敬畏的,感激的,好奇的,试探的——齐刷刷地投向那个身穿黑色军常服、腰悬长刀、面容冷峻的年轻将领。
陈默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或沧桑、或稚嫩、但都写满了生存渴望的脸。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蕴含的情绪,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将生死和未来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力量。
“乡亲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来了黑水河,就是一家人。”**
“这里的规矩,木牌上都写着。我陈默说话算话,分田,减租,入籍,当兵吃粮,都是真的。”**
“但是,”他的语气转厉,“黑水河,不养懒汉,不容恶人!分了田,就得好好种!入了籍,就得守这里的法度!当了兵,就得听号令,敢打敢拼!”
“谁要是觉得这里的规矩不好,或者想要不劳而获,现在就可以走。”他的目光变得冰冷,“但留下来的,就得按规矩办事。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我保你们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
“谁要是敢在这里作奸犯科,欺压乡邻,或者……当鞑子、官军的眼线,”陈默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我这口刀,和黑水军几千弟兄的刀,可不认人!”
冰冷的杀意,让炎热的空气都为之一凝。人群中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当然,”陈默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只要大家安分守己,齐心协力,把这黑水河建好了,把庄稼种好了,把家园守好了,我陈默,绝不会亏待大家!”
“愿意留下的,去登记吧。”**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向总兵府走去。**
身后,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议论和行动。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登记点,仿佛怕晚了一步,那“一人五亩旱田”和“管饱的饭”就会飞走一样。**
回到总兵府,石头已经等在那里,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大人!这几天,又来了六七百人!都是从宣府、大同,甚至山西逃过来的!照这个势头,再有两个月,咱们这里的人口,就能突破一万!”
“人来了是好事,也是压力。”陈默坐下,“粮食还够吃多久?”**
“按现在的人口和配给,加上夏粮收获,撑到秋收没问题。”石头道,“就是……玻璃的生意,第一批货已经由周淮安的人带走了,但回款还没到。南边的‘作坊’刚刚搭起架子,骆……骆大人推荐的那个周淮安,看起来还算尽心,但咱们派去的人,还在摸路。”
“不急。”陈默道,“玻璃是长久生意,急不来。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人心稳住,把地种好,把兵练好。”**
“姜瓖那边……”石头压低声音,“最近好像很安分,没有再派兵过来骚扰。宣府镇城里,那些京里来的人,好像也没有离开。”**
“他们在等。”陈默冷笑,“等朝廷的旨意,等‘王记’背后的人露出马脚,也在等……我们出错。”**
“那我们……”**
“我们就按我们的步调走。”陈默道,“加紧练兵,加紧筑城,加紧囤粮。只要我们自己不乱,手里有粮,有兵,有城,就没有人能随便拿捏我们。”
“是!”
石头领命而去。陈默独自坐在书案后,看着窗外那片日益繁忙、生机勃勃的河谷。**
脑海中,系统的光屏,在黑水河的人口、军备、民心不断增长的同时,也在发生着持续的、微妙的变化。
【叮!宿主“根据地”人口突破8000,初步完成军事技术革新(燧发铳/小型迫击炮),民心稳定度持续上升!】
【历史修正度:52.1%】
【“命运反噬”强度:长期压制(持续)!“因果债”锁定状态稳定!】**
【警告!“时空塌陷”倒计时:1天!宿主“根据地建设”与“民心聚拢”行为极大稳固“因果黑洞”!“历史惯性”暴走被成功遏制!】
【警告!“观察者”系统紊乱持续!“高维意志”关注度锁定!“时空锚点”生成进度:90%!】**